第 37 章節
籁俱寂。
“劉壽,今晚我沒漱口。”莫了,馮騰還嫌不刺激,添了一句,“也沒洗腳。”
另一張窄榻上的人倏地鯉魚打挺般坐起,在黑暗中同馮騰大眼瞪小眼。
今晚他真的要死了……吧?
翌日,天還半亮,馮騰弓着身子去請罪,支支吾吾說了半天,等來的是溫煜帶着笑意的聲音。
“還是馮騰知我心。”
當日,馮騰一天不敢在禦前伺候。
長樂和璇初聚攏在青白相染的瓷缸旁,查看昨日捉到的錦鯉。
璇初細短的手指在水面輕點,逗得魚四下游動。
陽光直射到水面上,金色的錦鯉發着光輝,璇初快樂地瓷缸邊移動自己的身子,用自己的影子遮住光線。他将雙手扣在邊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水中的魚。
在魚甩了他水滴後,委屈地擡起頭望向長樂,發現姑媽正在和一個內侍交談,是常陪他玩的那個內侍。
他從矮踏上下來,坐在那,托着下巴,等待姑媽轉過身陪他。
這時,門前激起喧嘩,一個穿着道袍的人舉着桃木劍領着一行人闖了過來。
長樂收起與肖望的談話,不解地看去。
攔不住來人的內侍慌裏慌張地沖過來,直磕頭認錯:“仙長執意要來,奴婢無能,攔不住。”
聽到仙長一詞,再看那人所做所為,長樂還有什麽不明白。
她對那個內侍道:“讓馮騰将他們帶走。”
話落,她轉身離去卻被那個仙長攔住。
長樂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璇初,他已被抱進屋內,屋外的內侍拿着杖棍圍着其餘人不容他們進屋。
她放下心,将一半心神放在面前這個道人身上。
他須發皆白,雙目有神之中透着滴溜溜轉的狡黠,不似個道人倒像個盜人。
“此處妖氣沖天,定有污穢!”他将劍豎在面前,雙指按壓其上,嘴中嘟嘟囔囔,陡然雙目圓睜,仿佛看到什麽極其令他厭惡而強大的東西,“貧道還是低估此物,竟結成如此兇惡之陣,妄圖吸取龍脈,徒兒快拿為師法寶去破陣,莫要讓此邪物存留于世!”
他舞着劍,從長樂左邊轉到右邊,神色謹慎。
長樂不為所動問:“道長是斷定有邪物在這殿中?”
“貧道掐指演算七天,推出此物正在此地。邪物不除,損傷龍氣,民不聊生!”未說兩句,他又轉起圈,還咿呀咿呀地念着咒語。在一圈半後,一個道童打扮的人抱着不知從哪兒挖來的東西過來,一股腥臭味迎面撲來,好似不知掩埋了多少日的死魚。
趁着那二人商談做法,肖望湊過來,立在長樂身側,只等她下令。
道人猛然後退,悲痛地道:“貧道還是來遲,此物已被人精血喂養多日,雖未成氣候也斷不能容忍它放肆下去。既然此物是從殿下的寝殿找到的,還請殿下随貧道一同到道觀,向各路仙長解釋此事。”
“道長在此殿找到邪物可是懷疑是我施法害人?”
道人解釋:“是非緣由自有天定,貧道未懷疑殿下,只是探求真相。”
“不,我是說……”長樂直視他,“是我又如何?”
道人從未見到如此理直氣壯地犯人,他胡須顫抖,悲天憫人:“殘害生靈,精血喂養,多少人被邪物所害。貧道來此地不過幾刻便看到無數冤魂圍繞。邪物大成之日,定是龍脈耗盡之時,有多少天災降世,多少黎庶塗炭……”
長樂一字一頓地道:“那又如何?”
“如此執迷不悟,貧道只能将殿下押送至聖上面前了,請求聖上裁決,以告慰天下!”道人放下狠話。
“只如此?”長樂不痛不癢。
道人被氣到,架起劍,大吼:“邪物纏身,病入膏肓,貧道先行裁決!”
長樂冷眼旁觀。
突然一個木棍從道人頭後敲來,聲音極其沉重,道童聽到聲音剛轉頭被一棍砸在臉上,血流不止。
金環扔下實心杖棍,對長樂行了禮。
遠處想強行闖入的人也早早被拿下,掃了眼殿內,長樂對姍姍來遲的馮騰道:“帶我去見他。”
半點不看躺了一地的人。
肖望縮手縮腳來走金環身旁,哈着腰。
金環道:“殿下見不得髒。”
肖望點頭:“奴婢定把地擦幹淨,金姑姑放心。”
“殿下,那賊子所為奴婢當真是半點不知情。”眼看道觀越來越近,馮騰頭上的汗跟河似的往下流,“今兒回去奴婢一定好好審審那賊子!殿下?”
長樂停下來,透過層層帷幔望去,溫煜的側影已映入眼簾。
“你先下去吧。”
馮騰弓腰離開。
從她的方向可以望見溫煜那消瘦的背脊,道袍上的褶皺。已經西斜的太陽,照在他散亂的頭發上,每一根都分外鮮明。他的手支着耳旁,仿佛已消融的雪上殘留的白。
長樂站在門框處凝視着他:“何日才能遣散那些道人?”
溫煜一只手撥弄着炕幾上的茶杯:“我想過你會來見我,但我未料到你是以這個緣由而來。娴娴,你多久未叫過我四哥了?我快想不起來上次是何時聽到的。”
來還去
溫煜凝神等待着長樂的回答,然而這種等待蘊含着無盡的沉默。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看着在陽光下閃爍着光芒的玉杯:“娴娴,你願意回來卻不肯徹底放下仇恨,你想讓那群人離開卻連一聲四哥也不願叫。你給出希望卻不願施舍更多,你在害怕什麽呢?又或者在克制什麽呢?你現在就像一只帶着鐐铐的小鳥,到不了真正的藍天,也不願回到籠中。”
“如果我們真的共用同一個靈魂,我想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也正因我們如此相似,我很高興感受到你今日壓抑的怒火,它就像帶着新生的希望,帶領你從憂悒中邁向我們渴望的光亮而燦爛的一切。”溫煜注視着她,“我們在毀滅中探尋着自己,為了解脫和自由,可是我們離開了自己也便失落了自己。我永遠也無法再找回我自己,但是你可以。”
長樂不願再聽他說些不知所雲話:“你不願趕走他們?”
“恰恰相反,我根本不在意他們的去留,這一切取決于你。如果你想,你甚至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
長樂開始回避:“我只想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溫煜的目光刺入她的靈魂:“在你決定找我的那刻起,你早已知道決定他們生死的是我的喜怒哀樂,或者說任何一個當權者的喜怒哀樂。這是個極其可悲的事情,大哥意識到了,所以他在無可奈何的痛苦與妥協中毀滅了自己。”
長樂問:“這與我有何關系呢?”
“因為你即将需要這份權力。”溫煜輕咳幾聲,再擡頭那雙明亮的眼睛中仿佛蘊含着風雨來臨的寧靜,“他們的處罰由你來決定,你擁有這樣的權力。”
“我不會。”
踏出道觀,長樂呆愣地注視着某處。良久,她想起為何溫煜的樣子她會有些熟悉,當初在哥哥決定将她送走前也有着這樣的寧靜。
事實上這樣的預感并無錯誤。
在長樂和璇初走遍庭院的各個角落,穿過那片嬌嫩豔麗的花朵時,見到了盡頭處恭敬候着的馮騰。
清晨的太陽被一層薄薄的雲層包圍着,恰到好處地将溫煜天子服上本有的銳利隐去。長樂坐在他的左邊,默默望着他手旁的香爐。
柔風吹拂的殿堂響起馮騰念誦奏疏的聲音。
“……笂州提督有奏,近日多發現有海寇出沒大洋刼掠,勢焰甚張,請求剿滅。內閣奏批,吂州災情未減,正興修水利,不宜大肆開戰。”馮騰瞄了眼溫煜,見無喜無悲,将奏疏遞給秦宏,拿起另一本。
長樂仍保持着最初的姿态。
“禦史彈劾禮部侍郎陶沛……”馮騰頓了頓,“目無尊卑、擅權謀私……”
還未念完便聽見溫煜道:“目無尊卑呀,那便讓他去督查治理吂州災情吧。”
馮騰遵令,将批字拟好呈上。
可是溫煜并未理會那上面寫了什麽,他注視着始終心不在焉的長樂。
馮騰退下,拿起另一本:“左副都禦史錢懋上疏彈劾戶部鹽政不舉,請求遣派一大臣總理,嚴查鹽政……”
“準了。”
周邊隐隐有吸氣聲,長樂依然毫無反應。
馮騰又念了其他事,日頭漸升,強烈的陽光從柔和變為炙熱。
“彈劾內閣學士章瑞廣之族強占良田、私擄婦女、以贈官為名索取州縣小吏賄賂……”每念一句,陽光的熱度便減一分,到最後徹底變成寒冬臘月。
“不平家何以平天下……”
長樂擡起頭,看着溫煜。
溫煜的臉上有了笑意:“讓他賦閑在家如何?”
“陛下到底有何意不如明說罷了。”
馮騰領着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