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節
香氣。
裴自寧忙将身子坐正,局促地問:“沒事吧?”
長樂蹙着眉,他想将自己的視線從她的臉龐挪開卻發現根本不能,最後他攬住她,讓她靠在懷裏。
沉默了半晌,長樂突然道:“我覺得我們該去廟裏小住一會兒,多念念經的确有好處。”
裴自寧苦惱地道:“娘子,我們才成親五天而已。”
在采鎮休整了一天,長樂腿上的擦傷已經減輕許多,最起碼不會再走一步就難受。
裴自寧陪着她在采鎮閑逛,走了一陣已是一身的汗。
“要是熱的話,我讓他們去借點冰。”
夏夜多是苦熱,只是今夜更甚。
“不用了,我記得你說過這附近有個廟,山上應會涼快些。”
裴自寧也未在意天色已晚,招呼車夫去廟裏。
剛到山腳,雷聲殷殷。
車夫建議:“将軍還是回去吧,這雨恐怕不會小了。”
“車上備有傘,你先回去,明日來接吧。”裴自寧下了車,向長樂伸了手。
長樂凝視着他一會兒,搭着手下了車。
裴自寧提着燈籠,一手牽着長樂,在前面探路。
長樂撐起傘,像是看着他的背影,又像是看着遠處的山林。
黑雲垂挂在山川之上,時不時有白光穿插其中,猶如白蛇游走。
一雷過後,雨下如注。
“可好?”裴自寧回身看着她,微弱的燈籠下那樣的眼睛流動着耀眼的餘波。
遲遲等不來回答,他不免将燈提得高一點,看到長樂的額角黏粘着被雨打濕的頭發,還有幾根散發同她的脖頸渾然成一體,蜿蜒而進她的衣衫領處,而那雙承載着銳利的眼睛接觸光亮後宛若狡黠的貓驟然微眯。
她徑直走來,出現在燈光之下。
在裴自寧看來恰似山峰出了雲霧,盡顯風采。
青竹騷動,遠山黛色。
到了寺廟,得開士留宿能休息一夜。
廂房內,長樂取下假發髻,頭上包着布走到裴自寧身旁,側頭觀看:“你在看什麽?”
“開士贈了副畫,我想着提什麽字。”
長樂沒了興趣:“原以為你是個武夫,倒沒不想還是個文人心,我是困了,你慢慢想吧。”
她躺在床上,透過薄紗簾子注視了一會兒,翻身睡去。
也不知多久,燈光一暗,床榻塌陷,枕側有了旁人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提完了?”長樂出聲詢問。
裴自寧先是一頓,後應了。
長樂翻轉過來,眼前仍是一片黑,只有那氣息聲昭示着旁邊還有人。
“我有點睡不着,能談談嗎?”
裴自寧才應,長樂的話直接過來。
“你為何要娶我?”
“大概是因我好色吧,年少一面驚鴻得以永記。”
黑暗中傳出長樂的笑聲:“裴自寧你有何要裝呢?你未失憶,我亦未失憶,我想張骓聽到我們成親的消息時定是驚吓萬分、百思不得其解。”
裴自寧問:“……那你驚吓嗎?”
“我只是好奇。”長樂的手探覆在裴自寧的胸口,又蔓延而上,描繪着他的臉,“你是為了報複嗎?”
她呼出的熱氣盡在面前。
“我要是報複也該是他,而非你。”
說完這話,裴自寧已能想象出那人的神色是怎樣的,她會警惕而輕蔑地打量着,盡可能釋放着自己的嘲諷。
“你可真是個聖人。所以,大師你是來渡我這個惡人嗎?”
裴自寧感受到長樂的進一步逼近,恐怕他說話幅度再大點會直接碰觸到她:“你不是惡人。”
“我怎麽不是呢?他們喊我毒婦,說我妖女,指責我殘殺忠良、把持朝政,還不夠惡嗎?”
“我僅知道大鄢的風氣正在清正,大鄢正在繁榮,而你也從未對我加害過。”
長樂感受慌亂,她退縮回黑暗:“這就是你對惡人的理解嗎?真是個小屁孩兒。”
“那你說說什麽是惡?”
長樂打着呵欠:“我困了。”
裴自寧靠近:“我從不是小孩子!”
“再不睡,我就打斷你的腿,讓你知道什麽叫做惡。”長樂威脅他。
裴自寧不再動,但他仍是很氣。
“小屁孩兒,我喜歡陽光但我同時難以舍棄黑暗,陽光是一種迷惑,黑暗也是一種迷惑,唯有我是真實的,我只愛我自己。”
裴自寧将手伸過去,那裏,她的手正在等待着。
他靠在她的脖頸處:“娴娴……”
長樂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用指頭輕彈着,搖晃着,漂浮不定。
她想,裴自寧也是這種迷惑,而且是從最深層部位而來的迷惑。
她與他的一切,或許只是與命運的巧合有着聯系罷了。
空禁火
清晨,雨已停,洗漱後一同向開士告別。
大概裴自寧與開士确實一見如故,開士又引着他們去了林中小亭沏茶相談。
對于佛經,長樂原是能談上兩句,只是她既不是高山,也不是流水,無那緣分會知音。
她借着沏茶的借口,從談局脫了身,走至他處,正巧不遠處有一處藤蘿架,宛若紫色瀑布垂直而下,使得晴朗的陽光透不過半分。
長樂停下歇息幾分,彼時石亭遠遠傳來琴音,似與白雲相合,又或與澗水互答。
這袅袅琴聲未讓她忘卻塵世反倒激起困意,尋了個幾案淺淺靠着,實在是香夢沉酣,醒來裴自寧坐在旁邊看書。
揉了眼,發覺身上批蓋着外衣:“怪不得夢見一團火,原來是這衣服引的。”
“只夢了這一樣?”裴自寧收起外衣。
長樂想了想:“夢裏紛紛亂亂,記不起還有什麽。你與開士相談如何了?”
“佛法精深,受益匪淺。眼下時辰正好,我記得有處松林石碑甚是精妙。”
裴自寧想同長樂一道兒前去,起了身,長樂突然問:“我睡時相貌可好?”
“無不雅。”
“那便好……”長樂将手臂處濕潤的衣衫遮住,和裴自寧說說笑笑且觀且行。
裴自寧不動聲色地瞄了眼她略帶紅暈的眼角,最終什麽未說。
等炊煙四起,方才坐上車回去,那已是日上柳梢,實在是誤了時辰,只得推至明日啓程。
長樂收拾完東西,轉至書房,瞧見他又在案桌上寫寫畫畫問:“昨日的題字未寫完?”
她順手挑選書架上的書,打算車上解乏。
“是在準備生辰賀禮。”
“誰的?”
“我家娘子的。”
長樂合上書,湊了過去:“我的生辰已過……這畫應不是這幾天畫的吧?”
紙上的圖已有了七七八八,能看出亭子之中坐着一個姑娘,裝束打扮極其不俗,只是身材量小,梳着垂挂髻,哪怕未畫面容神色也能看出只是一個八九歲的孩童。
“為何不畫容貌呢?”
裴自寧解釋:“那時父親帶着我的初次進宮,記不清你那時的容顏,僅能想起那時的感受,宛若……冰晶封存之下的牡丹。”
長樂細細地看着畫,倏爾想起在八九歲之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後退一步,不再去看:“可能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你要是記不得畫我如今的模樣也可行。”
見長樂要走,裴自寧喊住她:“娴娴,你可會畫牡丹?”
“畫過但是不精。”
“無妨。”裴自寧另換了紙,和長樂一同作畫。
長樂下了筆,霎時旁邊起了風,只見裴自寧執纨扇輕,暑意消退大半,再回去畫上,衣袖上竟沾了少許,整副白紙宛若被污,她頓時沒了趣味。
裴自寧拿了另一只筆,随之補上,斷然不見污漬,只有豔麗盛開的牡丹。
他側了頭,示意該她了。
長樂笑了笑,繼續與他合畫。
翌日啓程時,長樂掀開車簾,恰巧對上裴自寧看來的目光,他清澈的目光,爽朗的笑容就像在她心靈的清水裏落下種子,泛起了層層漣漪,她卻沒來得及防備。
猝不及防,長樂甩下了簾子。
裴自寧眨着緊張神色的雙眸。
在長樂的心中一直蘊藏着一種奇特的傾向,她不喜歡任何動搖她又改變她的事與物,但反之,她若能接納令她變動的事物,那便會成為她的珍寶。
可如今她累了,她不喜歡奔向豔麗的花叢,也不想等待着它成長以及盛開。
“也許我該直截了當。”但裴自寧對她又無惡。
她想,還是贈予禮物時說更好。
到了下一城鎮,長樂不顧疲倦領着丫環逛了街市,挑選了些香料,打算為他調款香。
長樂從臨時的香坊出來,問仆人裴自寧去何處了?
仆人說是去會友。
一連幾天,長樂僅能在夜半時分見到裴自寧,而那時的他絕大部分帶着酒氣。
她實在受不得,下了令不準他進屋。
這日天氣不錯,香料已然小成。
長樂小心翼翼拿出已經調制好的香,想先試試再說。
哪知第一縷香氣剛冒出,裴自寧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