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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捉蟲]

遭遇襲擊的事在朝野與宮中都引發了不小的動蕩。七皇子哭至昏厥,當夜便連發高燒,皇貴妃以淚洗面,懇請皇帝為其主持公道,楚國公世子重傷不醒,群臣惶惶,皇帝秦明仁勃然大怒,下令格殺善技者九族,然而善技者早在秦策誅殺猛虎時自盡,等侍衛到達戲班子的大本營時,才發現真正的善技者及其下手早被人下了毒手。

這分明是一場計劃好了的謀殺!

楚淮青醒來是在第三天。

趴着的姿勢讓眼睛長時間壓在枕頭上,睜開後的視野仿佛籠上了一層紗,加上背部傳來的陣陣疼痛實在磨人,整個身體等不及被徹底支起,便脫力地朝身下栽去。

瘦小的手臂穿過楚淮青的下腋,将其身子往上架住,楚淮青順勢掌着這人的肩膀穩了穩身形,眯着眼看了幾息時間,什麽睡意困意都如受驚的魚群在瞬間散了個幹淨,瞪大眼看着一臉淡然的小孩:“三殿下?”

小孩換了便服,雖還是一身黑,但卻莫名帶有近人的生氣,他點點頭,騰出一只手試探楚淮青額頭的溫度,聲音略帶沙啞:“好些沒?”

楚淮青忙松開了小孩,也遠離了小孩的那只手,顧不得被牽扯出的疼痛,用手抓住床沿重新撐好,看着小孩微顯蒼白的面色:“三殿下,你怎麽來了?”

如果楚淮青沒記錯,上輩子直到傷愈康複他都沒有見過秦策的影子,回想下人曾對他說過的話,似乎與他不怎麽交好的大皇子倒是在那段時間頻頻出現探望。

小孩看了一眼自己摸空的手,癱着的臉不知是在意還是不在意,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道:“父皇準許我來探望你。”

“為何…..”大皇子沒來?差點将心裏的疑惑問出口,還好及時剎住,楚淮青拍了下自己暈乎乎的額頭,“我昏迷了一個月?”前世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一個月?”小孩不解地皺了皺眉,“你只昏迷了三天。”

“只有三天?”楚淮青有些驚訝。

門外傳來敲門聲,下人道:“三皇子殿下,少爺的藥來了。”

不待楚淮青回答,秦策便道:“端進來,放在桌子上,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下人應聲照做。

見秦策端藥過來,作勢要喂他,楚淮青有些赧然,雖說不好意思,但他也不會逞英雄去試驗雙手的無力程度。

兜着藥汁的勺子遞在嘴邊,熱氣缭繞而上,楚淮青看着面前褐色的湯藥,心下一滞,一個莫名的猜想在心底慢慢形成。

而楚淮青的猜想,也在一刻鐘後得到了證實。

他喝完這個藥後,沒有困意。

見楚淮青的臉色突然暗沉了下去,秦策停了下手,想起楚府下人曾說過楚淮青吃不得苦,以往喝藥必備零嘴,便從碗旁邊的紙袋中撈了一個蜜餞出來,對楚淮青說:“張嘴。”

楚淮青下意識張了口,緊接着口中便傳來了甜意,他頓了頓,邊咀嚼着,邊疑惑地看向秦策。

“不苦了罷。”小孩挺直的身體只到楚淮青的下颚,楚淮青這麽一彎身,他也如願以償地摸到了楚淮青的額頭,餘熱散去,看上去已無大礙。

楚淮青早過了喜歡吃甜食的年紀,但看着小孩認真的模樣,那甜似乎也灌進了心裏,掩飾性地輕咳一聲,拱了拱手:“多謝殿下。”

難怪上輩子向主公上門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門檻,這麽小便會撩人,不愧是他們溫柔體貼的主公。

“不必。”

将食碗放在一旁,小孩複又看着楚淮青:“為何…..要替我擋住那猛虎?”

楚淮青怔愣了一下,笑道:“不為什麽,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站在殿下的面前了。”

小孩剎那間咬住下唇,複雜的色彩在眼中一閃而過,眼簾半垂沉默片刻,突然脫了鞋,揭開楚淮青的被褥,宛若靈猴般縮了進去,抱住楚淮青的腰間。

“殿下?”楚淮青吓了一大跳。

“我困了。”

“可是這于理不……”

小孩顫動着眼皮,看上去将睡不睡,沒等楚淮青說完話,便閉上了眼,呼吸漸勻。

合字咽在了口中,楚淮青愣愣地注視着小孩眼窩裏的黑暈,面色緩了下來,受到秦策殿上殺虎的神勇和剛才小大人一般成熟的樣子蠱惑,他都快忘記現在的殿下僅有九歲了。

也不知道秦策守了他多久。

即有自豪又是心疼更含着感動,楚淮青将半個枕頭拉了過來,墊在秦策的頭下,又給小孩仔細而輕柔地掖好被角,拍哄着小孩的背,開始思考前世今生的不同之處。

前世單純出于對小孩子的愛憐,他也曾撲上去為主公擋住猛虎,但來探病的卻是最有期望繼位的大皇子。主公是個極重情義的人,沒道理連看也不來看一眼,既然不是主公這的問題,那麽便是有人不想讓他與主公親近。

藥中含有安眠成分,三日便能醒的傷硬是斷斷續續地拖到了一個月後,怕是為了模糊他的記憶,能做出這種事而不驚動到他爹,楚淮青能想到的只有最高位的那個人。

衡武帝秦明仁。

長明宮內,總管太監為剛安撫完皇貴妃回來的皇帝點上了一株安神香,衡武帝坐在座椅上,按着眉間,臉上憊色不掩:“三皇子還未回宮?”

“是。”

“去了多久。”

“回皇上話,辰時便已出發,至今也有三四個時辰了。”

“三四個時辰?”皇帝眯着眼,語氣有些意味不明。

總管太監垂下眼簾,恭敬答道:“三皇子殿下是個重情義的孩子,這點倒是像極了當年的皇後娘娘。”

提及白月光,皇帝的神情緩了下來,忍不住冷哼一聲:“重情義?他?”又是厭煩的一聲嘆,“罷了,随他去吧,差人再向楚國公府送些補身子的東西。”

“是。”總管太監頓了一下,道,“這次多虧了世子舍身相救,三皇子才能平安無恙。”

皇帝聞言,反而笑着搖了搖頭:“什麽舍身相救,楚國公世子是出了名的膽小如鼠,我看是不小心被什麽東西絆住,才碰巧救了三皇子……”說到這裏,話音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看皇帝的面色有些詭異,總管太監抿了抿唇,拐了問話的方向:“呃....是否要為三皇子向太傅告個假?”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向天外,好久之後,緩緩地添了一句,“其實,學與不學,也沒什麽打緊的。”

彼時白雲飄來,遮住窗外日光,在皇帝的臉上投下陰影,襯得那雙眼晦暗不明。總管太監一驚,忙低下了頭。

“策兒心性過冷,而楚國公世子是個活潑的,兩個人多聚聚,說不定能帶得策兒也活潑一些。等過幾天,世子傷好了,讓他進宮陪着三皇子,若想要什麽逗趣的玩意,一律照給,知道了嗎?”

總管太監連忙應是,內心卻寒了一片。楚國公世子是個纨绔,又能陪着三皇子玩些什麽?皇上此舉擺明了是想溺殺三皇子。

皇帝揉着眉頭,感慨地道,“也幸好,若世子有他父親一半的辦事才能,我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

“還有策兒。”似是想起了皇後在世時的容顏,皇帝難得有了身為人父的愧疚,“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我竟不知道策兒有如此神力,看來是我這些年對他的關心不夠。”

“…..因為皇上心中懷的是天下。”不着痕跡地恭維。

“是啊…..”

皇帝的聲音暗啞,傳蕩在空曠的長明宮內,缥缈空虛,也不知是在欺騙着誰——

“朕心中懷揣着的是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評論可以多一些(?///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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