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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楚淮青醒來的第二天,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看見我很驚訝?”

“是有些驚訝。”本還有些遲疑,卻因看到來人不加掩飾的真性情而不自覺地放松,楚淮青的話裏含着笑意,看向來人,“我以為你要過幾日才來。”

“你為我做了這麽多,如今你因故受傷,我又怎能不來看望一下?”謝富挑眉道,“莫不是在楚兄心中,富是如此薄情寡義的人?”

“喚我淮青便是,你若再叫我楚兄,我便真當你是薄情寡義之人。”玩笑的口氣帶有親近之意,他撐起上半身,朝謝富伸出手,平緩而又自然地道,“給我看看。”

謝富下意識地上前扶住楚淮青的身子,有意避開了他的背部,看見平攤在面前的手掌,怔愣了一下,不過沒一會兒便明白了楚淮青的意思,裝傻充愣道:“富此次前來可沒帶什麽東西,淮青想看什麽?”改口倒是改得極順暢。

“還裝。”一眼看破,楚淮青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人在耍無賴的方面向來天賦異禀,與他兜圈子怕是會繞進去,便一句話挑明了道,“将你的手給我。”

“這樣…..不好罷。”謝富裝作為難,“畢竟你我兩個大男人,手拉着手…….”

“你若再磨蹭下去。”楚淮青捂着嘴咳嗽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說,“我便将那些私藏的美酒全扔了,橫豎我不愛喝酒,算不得虧。”

“可別。”率先注意到的不是酒,而是楚淮青不算紅潤的臉色,謝富适時收斂了自己的嬉皮笑臉,将手放在楚淮青的掌心,詫異道,“其實這幾天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總喜歡将手攏進袖子裏,哪怕最炎熱的夏季也未見你幾次出汗,冬季更是不曾出門,客宴直接避過性寒的小菜……”楚淮青一一細數,最後道,“這些破綻可夠?”

“夠了夠了,不過你又如何斷定我所中的就是冰草毒?”謝富頓了一下,“連我多方尋求都不曾知道仙醇可以緩解冰草毒。”

“我是不懂,但有人懂,而我只是将細節描繪給懂的人。”

掌心的手與常人無異,但手指觸及掌心卻能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還在說笑中的楚淮青眉頭皺起,面色趨于凝重。

他原以為單靠仙醇酒便可解冰草的毒,現在看來,怕是不會這麽簡單。

謝富将這抹凝重看在眼底,也未忽略凝重之中摻雜着的擔憂,不知為何,心中有股暖意騰升,面上還是不甚在意地道,“這幾日我睡得安好,郁氣消散不少,都得歸功于你的酒,我看吶,若是再飲上個把月,這毒也能全解了。”

楚淮青卻沒應聲,沉着臉翻出被褥裏的湯婆子,塞進對方的懷裏:“先暖暖,一會我叫下人拿件狐裘過來。”

抱着湯婆子的謝富有些發蒙,聞言更是哭笑不得:“現在正值初秋,寒冬的尾巴還沒捏着,披狐裘算什麽話?況且富又哪有這麽嬌氣?”

“披狐裘只為讓自己好受點,何必在意尋常眼光,而且,若你在意他人的眼光,便不會假裝自己是纨绔,一裝便是十多年。” 楚淮青道。

不怪楚淮青謹慎過頭,他曾親眼見識到上輩子的謝富被這冰草毒折磨得不成人形,每日幾乎在用藥草吊命,到楚淮青離世之前,似乎連基本的站立都無法做到。

想起謝富即使疼痛難忍也肆意大笑來安撫軍中将領的樣子,楚淮青便心裏生疼。

“淮青也不差。”謝富揶揄道,“我可不像你,年僅十五便混出了那麽大的名氣。”

楚淮青笑道:“或許只因為我是楚國公世子。”

“就這點而論,我倒有些不明白你的想法。”謝富看着楚淮青,“楚國公手中雖握有實權,卻不值得聖上為其大動幹戈,照理說,你并無必要‘成為’纨绔。你也不像我,在家中的位置上不去下不來,有一個混江湖的姨娘虎視眈眈,更不得父親重視和寵愛,只能被迫韬光養晦。”

聽聞謝富談及自己的家庭,楚淮青怕他想起不好的往事,言語躊躇,謝富看出楚淮青的忌憚,擺了擺手,“人盡皆知的事有什麽好隐瞞的,先談談你的問題。”

“确實,以我父親的地位,即使我展示出抱負與才華,皇上也不會對我們家下手,只會将我變為他手中的刀,為人臣子,在這點上我并不會抱怨什麽。”楚淮青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卻一字一頓,目光深邃,“但這些的立足點,是盛乾能夠繼續延續。”

這話說出來是驚世駭俗,然而謝富只是一愣,手裏抱着那個湯婆子,走到門口看了一看,旋即轉過身來,對着楚淮青道,“對一個盛乾人說出這話,你也不怕我将你當成腦子不清醒的瘋子。”

“那我兩大概都是瘋子。”楚淮青笑道。

謝富‘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不置可否地道,“說實在話,雖然我也覺得盛乾無法長久維持下去,但至少還剩下三十年之期。三十年,足夠你在悠閑之中騰出時間為自己打算了罷?”

“不。”楚淮青卻搖了搖頭,“至多還有十年。”

“十年?”謝富難得詫異起來,“如今邊關無憂,賦稅不算苛刻,各地官員雖不算辛勤但也不懶,如何只有十年?”他那三十年算的是新皇登基後吃盡老本的時間。

“富可知近年來宮裏的開銷?”楚淮青不答反問。

謝富稍微回想了一下,道,“我只聽說皇上為皇貴妃娘娘修葺了紫蘭殿。”畢竟是宮裏的事,他這樣普通的官宦子弟只能知曉個大概。

“不是修葺,而是重建。”楚淮青的語氣平平淡淡,沒有語氣起伏,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更令人相信話中的真實性,“修葺只用花費三萬兩,而重建則是它的二十倍,外加皇上賞賜給妃子的金銀首飾,各種動不動便操辦的大小宴席,新任妃子的吃穿用度……七七八八,加起來足有兩百萬兩紋銀。”

“兩百萬……!”謝富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些僅是後宮所用的錢,還不算邊關糧草器械,各地經營建設。”楚淮青的話裏似含着嘆息,“國庫沒錢了,皇上第一時間會怎麽做?”

謝富忍不住皺緊了眉頭,道:“加強賦稅。”

“即便皇上要求的是征稅三成到四成,從哪些官員口中下令頒布出來便是五六甚至七八成,大部分進了自己的腰包,剩下的小部分才上交朝廷。”楚淮青道,“皇上不懂節制開銷,拿到的錢又不夠他揮霍,賦稅只會越提越高,而百姓的負累也會越來越大,若是此時降臨天災,阻斷他們最後的活路,便是各地災民領兵起義的時候。”

“若是起義,我朝将領英勇,平定叛亂不是難事,屆時等皇上調查出原因,問題不也可以得到解決?”

楚淮青看了謝富一眼,輕聲道:“可是我們的皇上已經老了。”再不像他壯年時那般英明大義。

謝富一愣。

“皇上今年五十有一,對普通人來說正值壯年,可他半生戎裝,身體早已落下不可挽救的頑疾,他現在大半心思都在與妃子yin樂上,正是因為皇上已察覺自己時日不多,想要有個安逸的晚年來犒勞他的前半生。”

“若你說的話都是真的。”謝富終于笑不起來,話中帶了些苦意,直逼楚淮青的眸眼,“那你想要做些什麽?”

今日帶給謝富的震撼已經足夠多,楚淮青不準備将自己對後世所知的一切合數告知,只換了個謝富可以接受的說法:“擁護一個可以繼承大任的新皇。”

慶幸的是,世界觀的連番刷新并不影響謝富發揮他近似鬼神的頭腦:“你不願借用楚國公世子的身份,便因你所要擁護的人選與皇上認定的人選相沖,而你父親楚國公是絕對站在皇上這邊的,對否?”

“然。”楚淮青笑着點了點頭,即使前世見慣了謝富的運籌帷幄,心裏卻依舊不免為謝富能輕易看穿他的心思而感嘆。

“你想擁護的人是誰?”謝富一臉明白了的表情。

“三皇子秦策。”毫不猶豫。

“三皇子?”謝富這次愣得有些始料未及,“恕我直言,所有皇子中,我唯獨沒想過你會考慮到他。”

“為何?”

“因為三皇子他,不争。”

作者有話要說:  讀者“歲月間”,灌溉營養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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