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捉蟲]
對盛乾來說,這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近談朝野衆臣內亂不休,七皇子及其母族一直從中作梗擾亂朝政,乾寧帝雖是勤懇卻處事無能,反被襄陽王拘為階下。遠說州牧刺史擁地為王,在天災不斷的時候持以苛政,乃至各地暴.亂四起、民不聊生,更有老将已衰,新将未成,外族虎視眈眈。
內憂、外患、民心渙散、君主無為,此乃盛乾衰敗之因由,亦其業果。——《後世書:盛乾元年》
宮人微曲着身,不敢去看座上之人的臉色,捧着果盤,聲線顫抖:“陛下…..這是涪陵來的荔枝,襄….襄陽王讓奴下端來…..請陛下品嘗…..”
“拿下去。”擱置在案上的手已然攥緊成拳。
“可是,陛下,這是襄陽王……”
“朕讓你拿下去!”
桌案被一把掀開,宮人被乾寧帝暴怒的臉色吓得急退,沒拿穩的果盤掉落在地,顆顆晶瑩剔透的荔枝滾上了一層難以入目的灰,又被倒下的桌案壓得稀爛。
“陛下,陛下息怒……”宮人連滾帶爬地俯在地面上,“陛下息怒!”
身後伺候的宮人也連忙跟着跪了下來,惶恐不安的聲音籠罩在整個屋子的上空:“陛下息怒——”
“息怒?息怒!”乾寧帝是真的氣笑了,朝着近處的宮人嘶聲大吼,“你們怕的不是朕生氣,而是那個狼心賊子的襄陽王!”
“陛下息怒。”
“好,好,好。”
乾寧帝一甩袖子,直指門口:“要朕息怒?可以,去!現在就去把那逆賊給朕叫過來!”
宮人就像沒有聽見一般,依舊唯唯諾諾地趴伏着,不敢擡頭,不敢應聲。
乾寧帝笑了,慢慢走近,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幫宮人,深刻內心的屈辱與憤恨讓他面色猙獰,再不見昔日的皇帝威儀:“怎麽了?怎麽了?剛才不是叫得挺歡的嗎,現在怎麽一個個都不動了?朕是盛乾的皇帝,朕讓你們去叫襄陽王過來,怎麽還愣着不動!?門就在那邊,都給朕去找,去找啊——!”
乾寧帝的腳幾乎要踏上一個人的頭頂,宮人們也聽出了他的滿腔怒火,雖有一瞬間被震吓住,但到頭來,說出來的還是那一句沒有任何意義的話:“請陛下息怒。”
“哈,哈哈……”
無法言喻的挫敗感侵襲在乾寧帝的心頭,他不受控制地連連退後,跌坐在皇椅上,雙臂與椅面磕出響聲,他卻猶然不覺,似嘲似笑:“襄陽王,你好樣的,你真是好樣的!”
“陛下謬贊,本王愧不敢當。”
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下,誰也沒有料到會有聲音突然插.入,乾寧帝渾身一驚,迅速坐起身來,眼也不眨,死瞪着緩步踏來的華服男子,然而華服男子卻沒看他,而是玩味笑着,瞄了一眼地上的荔枝肉。
襄陽王問:“這次是誰負責給陛下送的水果?”
“……”
“嗯?”
一位宮人抖着身體爬到了襄陽王的跟前:“回,回襄陽王的話,是小人負責送的。”
“哦,是你啊。”
襄陽王将手負在身後,驀地擡腳,踩在了那位宮人的手掌上,話音悠悠:“下次記住,回答主子的話時,是不能猶豫的。”
“啊啊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宮人張口便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緊跟着有血液順着襄陽王的腳底緩緩淌出,為豔紅色澤的地毯更添一筆顏色。
乾寧帝想要出口的怒吼卡在了嘴邊,只一個勁呆呆地注視着宮人顫顫巍巍、血肉模糊的手掌。
襄陽王像是才反應過來,聳了聳肩:“在襄陽王府上,本王一貫是這麽教訓不聽話的下人,沒想到讓陛下受驚了,還望陛下莫怪。”語氣誠懇,卻絲毫聽不出歉意。
乾寧帝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掌無法抑制地輕顫起來。
此時此刻,萬物俱靜,唯一的聲源便是那位還在低聲哀叫的宮人。襄陽王小甩了一下腿,似是想将血液抖落,乾寧帝微斜下眼,顫動的眸光準确凝聚在那只鞋底的無數短小的尖釘上。
發現乾寧帝的視線,襄陽王也只是不甚在意地一笑,大大方方地将鞋底給袒露了出來,介紹道:“府中鐵匠給本王特制的釘鞋,鞋底鋪上了青銅板,更上面則墊了狐絨,穿上極其舒坦,本王那還備着幾雙未穿的,若陛下喜歡,明日本王便差人給陛下送來。”
尖釘頭被做成了溝渠的模樣,剛才襄陽王擡腳的一瞬間,刮上來的不止是宮人的血肉,還有無數細碎的骨頭,與灰塵、毛毯絨線一起,模糊成了一團惡人的不明物體,乾寧帝看着看着,直感腹中翻滾,竟是忍不住扶椅彎腰,捂着嘴嘔吐起來。
襄陽王嘴角的笑意消下去了半分,似是感到無趣,随手一揮:“行了,你們先下去罷。”
沒有宮人敢再猶豫,眨眼間便退得一幹二淨。
屋子仿佛又恢複了一時的沉寂,但在場兩人心裏都十分清楚,這種沉寂只是用以掩飾暴風雨的假象。
乾寧帝這些天本就沒吃什麽東西,吐也吐不出來什麽,只是不停持續着無聲幹嘔的動作,襄陽王站在一旁,折子敲着手掌,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想要唠家常的長輩,百無聊賴地說道:“想你的爺爺、叔公、伯祖,哪個不是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的,再想想你的父皇,我的親哥哥,雖說腦子糊塗,可也從未在這種小場面上出過醜......這盛乾的君王,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乾寧帝最聽不慣旁人對他的質疑,何況他現在貴為皇帝,襄陽王對他說這種話,本身就是莫大的屈辱,他咬牙忍住嘔吐的欲望,為之恨聲喝道:“襄陽王,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閑來無事,來找本王的親侄兒談談心。”
“我是問你究竟想要幹什麽!”乾寧帝道,“兵臨城下,将朕囚禁,然後就這麽像寵物一樣放着,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的好侄兒,本王好吃好喝地把你供奉着,就算是當寵物,又有什麽不好?”襄陽王漫不經心地笑着,“還是本王應該這麽問:活着,不好嗎?”
乾寧帝道:“……你!”
襄陽王卻是突然轉了話題,懶散地揉着額頭,看起來有點苦惱:“這些天你也沒出去過,應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是你自己看,還是由本王來告訴你?”
胸口劇烈起伏,乾寧帝卻沒猶豫,将襄陽王拎在面前的折子一把搶了過去。乾寧帝知道襄陽王此舉多半是沒安好心,但他現在同樣沒得選擇,乾寧帝已經數不清自己與外面徹底隔絕了多長時間,他發瘋地想要知道外面的狀況。
然後,他真的徹底說不出話了。
襄陽王當然不滿足看乾寧帝呆傻的樣子,于是十分‘好心’地細數了一遍折子上的內容:“六日前,司馬大元帥不幸遇上了‘意外’,靈車正在趕往故鄉的途中。車騎大将軍運氣也不好,于昨日子時逝世。七皇子及皇貴妃在五日前連夜逃離了京城,本王并沒讓人攔着,現在似乎已經到了寧州。其他州牧也不大安分,比較顯眼的是李溫,不僅率兵攻下了揚州,還将半只腳踏進了寧州境內,你猜你親愛的大皇兄和七皇弟與他打起來的可能有幾成?”
乾寧帝呆呆地注視着折子上的內容,雙耳似有空鳴響起,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襄陽王俯下身子,在乾寧帝耳邊低聲道:“對了,我的另一個乖侄兒秦策,最近似乎也做了不少震驚世人的大事,相較下來,他可比當上皇帝的你要出息多了。”
“不會的……”
折子落在地上,朝外攤開的內容字字清晰地寫着秦策是如何将昌、青、平三州收入掌中,乾寧帝捂住了耳朵,雙目呲裂:“像他那樣不務世事的人,只靠兩萬兵馬,怎麽可能奪下青州和平州……這份折子是假的,你在騙朕!”
襄陽王憐憫地看着乾寧帝,不再解釋,而知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到底誰才是不務世事的人啊——”
這一聲笑将乾寧帝徹底拉回了現實,他的面容漸漸灰敗了下去,卻仍是不停嘟囔着:“不會的,你在騙朕,不會的……車騎大将軍在哪,司馬大元帥在哪,朕要下訪平州!還不快備駕!”
“所以說,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希望本王的三侄兒不會讓我失望,否則這登基路上的樂子,也實在太少了一些。”
襄陽王嘆着氣,步履優雅,從容不迫,跨過朝門口踉跄急走的乾寧帝,乾寧帝高擡着頭顱,在他的面前,朱紅色的大門被宮人緩緩關上,阻隔了那最後一絲明亮的天光。
“至于你,就好好呆在這裏,安心當本王的寵物罷。”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碼字碼字~?o(* ̄▽ ̄*)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