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那日回府之前,楚淮青在府前的臺階上踩踏了很久。
并非因為躊躇不決,而是他的身體似乎有點不受控制,明明就是那麽簡單如常的一擡一邁步,雙腿卻總能以各種不可思議的姿勢攪合在一起。
楚淮青第一次信了震驚過度會失去行動力的話。
最後是楚府的侍衛聽見動靜跑去禀告了管家,詫異的管家推開門後見到了正把頭往柱子上撞的楚淮青,心中滾滾天雷,面上不動聲色,快速跑上去将楚淮青給扶到了裏屋,并極其貼心地用醉酒之言維護了楚淮青世外高人的形象。
那日回府之後,楚淮青将整個人生懷疑了很久。
第一次未在早食的點等到一貫準時楚淮青,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連喚三聲不得應,慌慌忙地揭簾進入,當他直面那披頭散發、雙眼混沌的楚淮青時,差點沒将一條老命吓去了陰曹地府。
整晚都沒有睡着的楚淮青仍是沒有困意,機械一般被管家拽起來梳洗,機械一般被家仆喂飯,機械一般睜着布滿血絲的眼睛在府中飄來飄去,最後不知怎麽爬上了屋頂,望着天空,神色茫然,引得管家領着一衆家仆在下面驚呼連連。
那一天,楚府裏暗中流傳出一個傳聞,說楚淮青本是神仙下凡歷劫,此番已經功德圓滿,天庭召他迅速羽化升仙。
楚淮青自然不是神仙,按照他對自己的定義,一成勤奮者,三成幸運兒,剩下六成都是平凡人,所以當一直暗戀中的人居然搶先一步将他給親了之後,楚淮青終于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這一次的刺激比任何事都要超出楚淮青的大腦容量,以至于他白白想了一晚上還理不清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思緒,所有的念頭融彙在一起,矯情的、不敢置信的、懷疑的、紊亂的……最終也不過一句帶着小心翼翼的心聲——
主公他,是不是也喜歡我?
然而,只要他的思緒與這一句問話沾點邊,楚淮青的頭頂便會堆砌起層層蘑菇雲,如同那渾身絨毛炸成球的貓兒,羞赧又怯怕,恨不得将自己藏進地縫,龜縮在無人能及的封口,然後懷揣這大膽而幸福的念頭,傻傻直樂個不停。
楚淮青并沒有樂多久,因為恭賢王府派人前來通報,說是賢王找楚先生有要事相談。得知這個消息前一刻,楚淮青剛用極大的自制力将心緒平複,得知這個消息的後一刻,楚淮青手中的文書啪地落地,心髒在小小的胸腔中跳起了最激烈的舞蹈,蹦到極高一點,又墜到底下最深,撲通撲通炸個不停。
來通報的侍衛只看見楚淮青用一種極其高深莫測的眼神瞪了他很久,還以為是自己本該當值巡邏卻跑來傳信偷懶的事被發現了,正忐忑不安時,又見楚淮青立正姿勢轉了個身,飛一般地跑走了。
侍衛:“……”
管家:“……”
良久的沉默之後,侍衛的眼神猶自茫然無辜,管家輕咳一聲:“楚先生今日身體不适,勞煩你回去向王爺通報一聲,怕是無法……”
“走吧。”
清冷的一聲過後是楚淮青看似毫無波瀾起伏的臉,不待侍衛管家出聲,楚淮青已經機械般地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
侍衛:“……”
管家愣了一下,急急奔了過去:“老爺,那是盥洗間,府門在右邊拐角!”
等揣着一顆劇烈跳動的心火急火冒地趕到了恭賢王府,楚淮青才發現非是秦策要與他坦明心意,而是真有大事發生。
他徹夜念想的人似乎也沒睡好,一圈黑影橫貫在微腫的眼袋上,看起來略帶顯眼,只不過秦策臉上格外肅穆的神情卻将這點異樣給壓了下去,垂眸不知沉思着什麽。
謝窮酒就在秦策的旁邊,手裏拽着一封信函,他的目光流連其中,竟是不由自主端坐着,一身懶散勁兒渾然沒了蹤跡,眼角餘光瞅見了他,又笑着招手:“淮青怎的現在才來?”
聽到這話,秦策渾身一震,擡起頭來,渾黑的眸眼準确地鎖住大廳門口的清瘦身影,似染着灼熱焰火,在楚淮青別扭移眼時,開口笑道:“先生來了?快請坐。”
聲線如常溫柔,卻帶上了另一番意味。
楚淮青一瞬間又紅了臉。
謝窮酒笑臉一滞,狐疑的視線在兩位當事人之間來回一轉,心裏多少有了些論斷,輕蹙了眉頭又松開,對楚淮青揚着手中的信函,無奈笑道:“你先來看看這個。”
總算記起了當務之急,楚淮青壓下那點小心思,将信函接過,周身閃閃發亮的小桃花卻在看完信函內容時碎得一塌塗地。
楚淮青不自禁地拽緊了手中的信函,揉着額角道:“我應該更謹慎一些。”
秦策道:“再怎麽謹慎也總有疏漏,先生莫要自責。”
楚淮青搖了搖頭:“襄陽王向楚國公府動手,旨在我身,所以我——”
三個人臉色一變,均是異口同聲:“不可!”
突然發現還有一個人的存在,楚淮青疑惑地看向從他進來後就沉默不語的律川風,律川風臉頰一紅,卻是言辭肅然:“我昨夜算過,楚先生千萬不能回京!”
楚淮青:“……”他何時說過自己要回京城。
“既然襄陽王做出此舉,明擺着設好了讓先生入網的陷阱。”秦策眉毛微擰,一副致力于勸說的模樣,“我知道先生是知孝懂禮之人,但危難之下當謹時利弊,先生應先以自身安危為重,即便是要救楚國公,也當是權衡計策之後再行解救之事,先生萬不能只身赴京!”
楚淮青:“……”
楚淮青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些好笑,楚國公一府人他必定要救,但他看起來是這麽沖動的人嗎?還有知孝懂禮…..明明他有好幾年未曾留意過楚國公府的消息,主公究竟從哪探來他知孝懂禮一說?
——先生是知孝懂禮之人,若想回去……便回去看看罷。
……等一下。
腦海裏不知為何響起了這一段波瀾不驚的嗓音,楚淮青驀地以手撐額,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臉與一張更成熟穩重的容貌相貼合,印象中的男人直視着眸眼顫動的他,又是微微一笑。
——先生怎麽不說話了?
——不,屬下是在想,現在正臨交戰時期,若屬下在這個關頭回去,會不會多生什麽事端?
——你父親許久之前便不再務事,哪怕乾寧帝親自上門也并未松口,如今領了個閑職在家,本身并不牽涉在朝政中,你即便回去與他們見上一面,又有甚麽要緊?
——但以父親的性子,屬下還是……
——你父親的忠孝之名我也素有見聞,但衡武帝臨終改口,讓你們家深陷囚牢更經歷了滅族之險,少不得你父親心生隔閡,你又是他驕傲的長子,他總歸不會苛責于你。
——…..
——先生自昨日收到家書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怕是思家已久了罷?
——咳咳,主公,我……
坐至案桌前的男人又笑了,與書房的紙張墨硯、卷簾書畫,模糊成了一個不真切的幻影,唯獨那雙渾黑的眸眼分外清晰,摻雜着複雜、猶疑與無謂的嘆息。
——我稍後遣人備上一份厚禮,若先生打算回去,順道幫我一同交予楚伯父,他……會喜歡的。
“先生?先生?”
焦急的喊聲将楚淮青喚回了神,楚淮青蒼白着一張臉往上看,是秦策與謝窮酒不掩擔憂的表情,以手撐額,強行定神道:“我沒事,許是一夜未睡的緣故。”
律川風在後面仰着脖子朝裏看,沒能擠進來。
“先前便看你神色不對勁,沒想到比我還會糟蹋自己。”謝窮酒佯裝生氣地将他拉去榻上坐下,又滿目嚴肅地與他對視,“殿下說得沒錯,我也不贊同你立刻回京。襄陽王此舉定是想逼你自認身份,以定欺君罔上之罪,他們雖被關入大牢,但總不至于近期便有性命之憂,你若赴京,少不及頃刻便被剝皮拆骨。”
“窮酒,我不會……”
“知曉你這個心脯子極軟的大孝子,此刻必是擔憂至極。”謝窮酒嘆了一口氣,“但對方擺明了就是引你上鈎,你總不能傻愣愣地迎上去吧?”
楚淮青完全愣住了,不發一言地看着長籲短嘆的謝窮酒。
孝?
——怎麽了小淮青,擺出這麽一副仇大苦深的樣子。
——啊,謝先生…..我沒事,只是在一件事上有些猶豫。
——嗯?猶豫什麽,快說來聽聽,看看我謝某人能不能幫你這個忙。
——昨日家裏來了信,家弟說父母親身體不好,念想我了,想讓我回去看一看他們,但我如今這個境地,如何能去?
——這有什麽好猶豫的,對了,主公怎麽說?
——主公說,我若想,回去看看也無妨。
——……他同意讓你回去?
——嗯,還準備了禮品,讓我代他向父親問好。
——……準備了東西給你父親?
——是的。
——……你是很想回去的罷?
——畢竟父母親害了病,而且當日未曾留信便擅自離家,本就是我的過錯,我…..很想回去看看他們。
——……
——謝先生?
——你太孝順了,小淮青。
清色長衫的人揉了揉楚淮青的頭發,清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卻轉瞬消散無影,沖着尚在猶疑中的楚淮青灑意一笑。
——想回去,便回去罷。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楚淮青只是救了秦策一命,所以秦策救了楚淮青一家,已經算是償還,雲城信奉時間創造愛情,相互磨合才會擦出火花,所以秦策因為被救就一見鐘情什麽的不可能有啦_(:з)∠)_而且他們當時才幾歲,毛孩子有沒有!
回憶殺發生在秦策還未喜歡上楚淮青,楚淮青尚且殘留着一些天真想法的時候
楚國公是忠烈之士,但還沒到坑害自己嫡長子來表達忠誠的地步,秦策看好楚淮青,雖有重用對方的想法,但他同時也明白家人是楚淮青不可抵抗的死xue,于是乎就把楚國公給收買了,要楚國公将楚淮青‘賣給’乾寧帝,絕了楚淮青對家人的念想。
為了兒子的前途着想,楚國公自然是答應了。
謝窮酒看穿了這一切,但他沒有阻攔,原因很簡單,與秦策步步維艱走到現在,他們的心性早已被磨得兇狠冷漠,既然使用計策能招納一個有不俗能力、忠心耿耿、且帶有些小天真的謀士,為何不去做?
畢竟那時候的他們和楚淮青還不算熟。
楚淮青當然不會傻到交戰之中還屁颠屁颠地跑去敵方陣營瞎溜達,他很想家人但也在猶疑其中有沒有陷阱,不過終究架不住信任的兩人都勸他常回家看看。
然後就這樣了_(:зゝ∠)_
本來要雙更( ̄ω ̄;)雲城玩瘋了想起碼字時一看時間,哇,十點了!
然後...我明天補吧(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