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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想要壓下的悸動往往是愈想愈多,被俘長安的回憶不受控制地穿插在楚淮青面前,攪得他滿腦子都是漿糊,根本無法如往常一樣理智思考,等楚淮青回神之時,試探的話早已出口,蒼白無力的面色成了最有力的僞裝,讓他看起來正如衆人所想的憂家心切:“父母親身臨險境,全是因我而起,我又許久不曾歸家,如今着實念想,我…..”

秦策心中一痛,忙道:“思念父母乃人之常情,我理解先生,但現在正值亂世之期,紛亂不斷,何況有襄陽王在一旁虎視眈眈,先生想要面見楚國公,也得等到有萬全把握才是。”

謝窮酒同樣想勸,但卻在下一刻極其敏銳地發現了楚淮青态度上的不對勁,微蹙眉頭,拍着他的肩膀詢問:“淮青,你怎麽了?”

楚淮青想笑笑表示無妨,但嘴角扯了又扯,卻怎麽也揚不上去,聲音亦是幾不可聞地低沉了下去:“…..若我執意赴京,你們會不會阻攔?”

聽到這句問話,秦策眉毛緊皺,像是陷入了兩難之境,半響,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先生,即使會惹你生氣,我也會阻攔先生。”

“以你的性子,若千方百計想要入京,誰能攔得住?”謝窮酒搖了搖頭,直言道,“但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們必定要攔。”

那為何前世沒有阻攔?

楚淮青擡頭,不知自己面上是什麽表情,無笑亦無悲,更似是沒有反應過來的茫然。

前世父母親書信給他,言稱害病,讓他回乾寧帝統轄的長安時,為何兩人不僅沒有阻攔,還規勸他回去看看?

“淮青,你真的沒事嗎?”

見楚淮青眼神恍惚,謝窮酒伸出手,探向楚淮青的額頭,擔憂道:“不然先去休息一下,待你醒後再行商議。”

哪知楚淮青眼睛一閃,竟是小小地後退一步,讓謝窮酒的手落了空。

謝窮酒看着楚淮青,微微愣住。

秦策欲要打開謝窮酒的手剛剛伸向半空中,見狀也沒來得及收回,向下握住了楚淮青略帶冰涼的手掌,眉頭尚且緊蹙,不乏憂心忡忡:“先生,你究竟是怎麽了?”

楚淮青微頓一下,半垂了頭,手掌上翻似打算做出回握的動作,但又驀地停住,輕輕拂開了秦策的手。

兩人再次确認楚淮青有心事壓身,卻不知該從何探問,眼睜睜注視着楚淮青頭一次背對他們站起身,請辭與腳步聲同時響起,再一看,人已經不見蹤跡。

謝窮酒唰地回過頭,眼中的暗色吓了律川風一跳:“你可能算出淮青心裏在想些什麽?”

律川風:“……”這東西怎麽算得出來!

心中有鬼的秦策忍了又忍,一忍再忍,終是沒忍住站了起來,想要追上楚淮青,只是剛跑到門口就被謝窮酒給出言叫住:“與王爺昨日所做無關。”

秦策身體一僵,回過頭來意味不明地看着謝窮酒,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因為知曉謝窮酒多智近妖,些許言行疏漏就能推測出個大概,所以秦策并不為之震驚。

謝窮酒揉了揉額角,回想楚淮青在避開他時眼中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懷疑,不知為何竟是難受至極,因楚淮青的轉變來得太突然,他尚找不到起因,竟也如被困住的囚籠野獸般煩躁不已:“看樣子淮青一時半會也不願會見他人,倒不如先讓他冷靜冷靜,此後再去詢問。”

事關楚淮青,秦策很難沉得住氣:“謝先生以為先生異舉與何有關?”

謝窮酒看他一眼,并不回答,心中卻也篤定楚淮青的異樣是與他和秦策有關。

回去府中,楚淮青第一件事便是沖進書房,将宣紙鋪開,提筆開始梳理思緒。

父母親害病,書信讓他回家,他因難以決斷,詢問主公與謝窮酒的意見,落定了回京探望的念頭,等他悄無聲息回了長安,卻是被父親出賣給了乾寧帝,乾寧帝将他抓獲,主公得知消息,帶領大軍前來解救,最終以手中兩座城池将他換回。

這是前世。

彼時襄陽王還未出手,乾寧帝稱得上一方之雄,雖與主公關系不好不壞,但敵對競争的關系卻是最大一道栅欄,橫跨在雙方之間,使得乾寧帝與秦策根本沒有親和的可能。

父親介意世俗眼光,在主公救下他們一家之後仍留在長安,為乾寧帝效力,他因心懷感激,執意追随主公,乃至棄家人而去,既然此後相安無事多年,已經落定為不同陣營,那麽他與父親也理當避嫌疏離,但正是此時,一封家書送進了楚淮青的住處,望他回家一見。

楚淮青敬重仰慕楚國公,但也忌諱着父親從小到大無意中透露的愚忠言語,所以楚淮青不确定,不确定若有機會擺在面前,父親會不會對他下手,脅迫他相助乾寧帝。

就算父親不會出手,長安畢竟在乾寧帝的管轄境內,若是被乾寧帝發現他進入長安,以他為主公近臣的關系,也難逃一劫,所以那時的楚淮青在得知父母害病時才會如此猶疑不決。

既然連他都能想到的矛盾,難道主公和謝窮酒就想不到嗎?

楚淮青開始假設,若他是上位者,換做秦策與謝窮酒,乃至任何親近的屬下想要回敵方境內的家中探望雙親,他會不會阻攔,會不會同意。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答案就已得出,楚淮青堅信自己會阻攔,更不會同意。

那麽問題來了。

為何主公和謝窮酒沒有攔他,更是反其道而行地勸他回去?

楚淮青潛意識認為自己不應該多想,他應該堅信主公和謝窮酒勸他回去別無他想,但經歷了這麽多的磨難,楚淮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懵懂懂、只懷有一腔赤誠熱血的青年,他在亂世中度過了三十餘載,脖頸染血,頭頂懸刀,如履薄冰地磨過每一天,從深處解析事情的根本,已經成為了他最基礎的本能。

所以楚淮青沒法将他被乾寧帝捉拿的事看作巧合。

手中的毛筆突然有着千斤重,致使楚淮青沒法繼續在紙上分析下去,筆尖垂下,在宣紙上點出墨痕,楚淮青直愣愣地盯着紙張,突然記起了許多自己前世沒有在意的疑點。

他在夜晚回的楚國公府,與楚國公夫婦相見之後,兩人面上的笑容不似作假,第二日他與父親讨論當下局勢,同終于對他緩和了臉色的母親賞花,又教了幼弟一些功課,極為松散閑樂地度過了一整天,到夜裏才想起主公托他帶給父親的東西,而當他将那東西交予父親之後,次日睜眼所見,便是将楚國公府圍得水洩不通的長安士兵。

楚淮青本以父親留他第二日同親人相聚,是要讓他放松警惕,可如今想來,他第一天晚上才到,總歸不會夜裏離去,父親若有意坑害他,早可在第二天便通知乾寧帝,同樣能夠将他打個措手不及,為何要等在第三天才決定下手?

并且…..恰恰是他将主公所托之物交予父親的後一日。

難不成,是主公授意父親對他下手?

兀地冒出來這麽一個詭秘的念頭,楚淮青怔了一下,邊笑着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怎麽可能?”

末了又低聲念了一遍:“不可能的,怎麽可能?”

這麽做對主公有什麽好處,将自己的謀士送給敵方,再用兩座城池換回來,傻子都知道是虧本的買賣,怎麽可能是主公會做的事,這麽做根本沒好處可言!

——先生不必自責,依策之見,先生的能力,遠值過這兩座城池。

——好了小淮青,別再難過了,你若真的心懷歉意,不若再造出一兩個神奇的物件,幫主公奪回那兩座城池。

楚淮青幾乎要站不住,筆從手中掉落,坐在椅子上,閉目頹然撫額。

被主公救回之後,剛被親人背棄的他滿心都是對主公的感激涕零,之後被謝窮酒提點,更是恨不得竭盡渾身解數,以報主公再救之恩。

楚淮青生前只是一個普通學生,和所有男生一樣,對槍械懷着難以消磨的興趣,但有一點不一樣的是,別人是興趣,在他這裏已經轉變成了信仰,從槍械的構造到子彈的成分,從各類武器的研發到火藥的研制,他如同瘋魔地研究着這一切,使之成了那段年輕懵懂的時期中,印象最深刻的記憶。

同樣也是在那一個時期,楚淮青穿到了這個架空的年代。

這個時代,火藥尚未問世,冷兵器的使用上不會有太大的差距,使得謀權者需要步步為營,乃至于不會輕易發動戰火。楚淮青在了解到這些後,強制性塵封了腦子裏足可引起世人震驚喧嘩的知識,艱難地學習古人知識,以适應這個時代。

火藥可以問世,槍械也可以問世,但不能在亂世,不能在一個國家頹敗之期,這是楚淮青當時給自己定下的原則。

他違背原則,制造火藥,不僅幫主公奪回了那兩座失去的城池,還連帶攻下了徐、平兩縣,之後絞盡腦汁想出了不少便用工具,富足農力,構思商路,幫主公墊厚了腰包,財力物力僅次當世霸主襄陽王。

從那之後,他被原先瞧不起的世人真心敬重為楚先生,亦成為了主公座下舉世聞名的一大智才,楚淮青。

作者有話要說:  楚淮青被流放的時候不是提到秦策用兩座城池換他嗎?有位讀者提到這樣情深款款的舉動很不合理_(:зゝ∠)_雲城想說,這劇情一直十分合理,是雲城設下的伏筆,只不過現在才解析

楚淮青是因為另一件事才出的意外,再過幾章就會提到

另外,小受對謀略之事并不是天賦異禀,那些謀略手段全是謝窮酒手把手教給他的,他上輩子真正出彩的地方在于他從現代帶來的那些知識和眼光,而這些知識遠比兩座城池更有價值,但小受怕這些知識給世人帶來不幸,就一直藏着掖着,所以秦策才決心去賭,他賭贏了,不僅讓小受丢棄了家人這個軟肋,竭心效力,還一舉成了個大富翁。

【重點】【重點】【重點】秦策他們知道乾寧帝不會傷害楚淮青,頂多審問一下,然後當成交換用的籌碼

還有一點需要強調,秦策喜歡上楚淮青,是因為楚淮青的性格,謝窮酒願意教授楚淮青,與他成為好友,也是因為楚淮青的性格

至于他們會不會為此愧疚,以後再單獨弄個番外吧

碼字速度太慢,還有一更,有點晚,親們不用熬夜等,明早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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