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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自徐州東南方行二十公裏,有灌草遍野,後接茂茂蔭林,樹葉枝幹相交相錯,遮蔽不及之處隐約透出幾道不合時景的色彩,正是由楚淮青所領的不足十人的小隊悄悄潛行其中。

那名士兵昏過去不久後,又有一名士兵中途醒了過來,衆人也從中得知他們出事的位置便是這叢林深處,謹慎考慮,在叢林前便下了馬,改做步行,以免讓馬蹄聲驚動了他人。

劍鞘抽開擋路的枝,卻有更多橫貫在視野範圍內,在前探路的人郁悶地喘了一口氣,雖說走了半日路程,但隊伍裏多是矯健尚武之輩,并沒露出多少疲色,不過礙于楚淮青是個羸弱書生,到底還是出言問道:“楚先生,時間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先原地休整一下,過會再繼續探路?”

“......”

“楚先生?”

沒有得到回應,所有人先是一驚,數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朝着後方看去,待看到那熟悉的清瘦身影才松了一口氣,近旁的人見楚淮青低頭思索,并未将這問話聽進耳裏,附耳其旁,又喚了數遍,終是将人拉回了神。

楚淮青眼皮一撩,目光中微顯茫然:“你方才在說什麽?”

探路人無可奈何,只得又重複了一遍,得知是要休整,楚淮青未問緣由,幹脆地點頭同意:“便先就地休息個一刻鐘吧。”

楚淮青的注意力不在線上,這是隊伍裏有目共睹的事實,只是誰也不好去提醒什麽,也就讓楚淮青秉着這個渾渾噩噩的狀态行了一路,而楚淮青也像是全然沒有察覺,沉迷在自己的思慮中,不顧外物。

幸而現在被人一言喚醒,倒有了平日裏主事時的精幹有度,楚淮青觀測了一下地形,條理不紊地指揮衆人來到一個隐晦的藏身地點,安排一人放風,再讓兩個身手排前的人沿着周圍打探情況,做完這些,又只身靠在樹幹上,看他的神情,俨然一副再次脫離現世的模樣。

沈徹被留了下來,與他一起的是個形容憨厚的漢子,楚淮青未曾言語,沈徹似乎也不願安分,拾來一根樹枝,撚在手中向上拍擊,百般聊賴地瞅着旁邊的漢子:“你叫什麽名字?”

漢子道:“張李。”

沈徹又問:“百裏兼程的裏?”

漢子表情木納:“不是,李子的李。”

沈徹惑道:“怎麽起這麽個奇怪的名字?”

漢子道:“父姓張,母姓李。”

沈徹立時感嘆:“真是恩愛的一對。”

漢子垂頭看着地面,慢吞吞地道:“父親在外有女人,母親拿刀砍了他,然後自殺了。”

沈徹一臉默,半響道:“兄弟,節哀。”

漢子咧了咧嘴,喉中發出‘呵嗤呵嗤’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哭笑與哀嚎的交雜聲。

沈徹被這詭異的笑聲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止住話題移開了視線,正巧瞄見了突然動身的楚淮青。

沈徹連忙高聲喊了一句:“楚先生,你要去哪?”

楚淮青背對着他,盯着一處叢木:“那方好像有人。”

在旁放風的人一聽,眉頭不帶皺地跑了過去,只不過沒有看見什麽人影,朝着楚淮青他們遙遙地打了個招呼,楚淮青笑笑,将半挪的步子收了回來:“是我看錯了。”

沈徹也将上擡了一半的屁股落回樹樁,狐疑地看着再次走神的楚淮青,直覺對方真是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難不成高人每個月也有那麽幾天?

‘啪嚓!’

這次不用誰去提醒,滿心警惕的衆人已然将視線投向聲音的來源之處,哪怕天色已暗,有樹木遮掩,聳動的黑影卻是比任何東西都要顯眼,直接将還未走回來的放風的人又給招了過去。

“楚先生請不要輕舉妄動!”回神的沈徹先一步踩在楚淮青欲要踏出的位置,阻止他想要跟上去的意圖,“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還是留在原地比較安全。”

楚淮青腳步一頓,接着腳掌斜側,似乎還想繞過眼前的這個人,卻被沈徹及時發現,未留一絲縫隙地擋住。

耽誤不過一會,但無論是放風的人還是那個身份不明的黑影,此時早已沒了蹤跡,楚淮青沉着臉看了沈徹一眼,也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回到剛才的大樹邊,倚着閉目養神。

楚淮青這個反應,沈徹也拿不準對方是不是因為剛才的事生了氣,不過心裏不舒服是肯定有的,他抓了一把頭發,倒沒怎麽後悔剛才的阻止,到原位坐下。

坐在沈徹旁邊的漢子顯然比他更沉得住氣,除了剛才看見黑影的時候彈跳了一下,接下來全程當個盡職盡責的木頭人,似乎只要楚淮青不發話,他就能在這蚊蟲編舞的地方坐上三天三夜。

不過漢子也會做出一些帶點人氣的舉動,比如看放風的人久久沒有回來,天色又徹底昏暗了下去,便将幹糧袋拆開,拿出兩饅頭遞給沈徹。

“啊,謝謝了啊。”

越是黑暗的地方,越忌諱光亮,更何況楚淮青他們是來探察情況,沒有了光亮自然沒有了視野,沈徹只能通過微弱的喘息判斷存在于身邊的兩個人。

手裏拿着饅頭,鬼使神差地看向了仍舊無言的楚淮青,領頭的都沒吃東西,他怎麽敢先吞獨食,這樣想着的沈徹沒猶豫多久,拿着饅頭就屁颠屁颠地跑了過去。

身後一道視線格外刺背,像是在痛斥沈徹的借花獻佛。

“楚先生,可要先吃點東西?”

近處還是能看清,所以沈徹也能看見楚淮青聞言睜眼之後,只是淡淡地掃視了一眼他手中的兩個大白饅頭,沒有任何要接的征兆。

“謝了,我還不餓。”

沈徹收回了手,又覺得被拒絕後就這樣快速轉身回去,準會被那漢子用純真的眼神恥笑個通體酸爽,便打了個哈哈,假裝自然地往回蹭。

楚淮青再次開口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這饅頭是那人給你的?”

饅頭的邊緣已經叼在了嘴裏,沈徹唔了一聲。

“那便給我一個罷。”

沈徹:“......”原來楚淮青對他有意見并不是他的錯覺。

察覺到這一點,沈徹很想抓着楚淮青的肩膀問出個所以然,但現實是有那賊心卻沒那賊膽,乖乖地将另一個饅頭奉上。

饅頭接在手中,然而楚淮青只是漠然地看着,不願再自讨沒趣的沈徹轉身準備撤退,不管如何,楚淮青願意接這饅頭,總算是保住了他脆弱的顏面。

“我若是你,便會想辦法将嘴裏的饅頭悄悄吐出來。”聲音同樣很輕,輕得楚淮青近處的沈徹哪怕再走個半步,都會将這話忽略過去。

沈徹偏移了幾分的身體僵在原地,機械而不留痕跡地偏了回去,看着被面具遮住了半數神的楚淮青。

楚淮青又波瀾不驚地看了他一眼,緊跟着的話卻沒有收聲,恰能讓不遠處的漢子聽見:“多謝,我正巧餓了。”

沈徹的嘴巴蠕動了幾下,融在饅頭中的甜漬還在味蕾處久經不散,他卻似乎從中嘗出了一點苦意。

“挺好吃的。”

楚淮青将饅頭抵在嘴邊,臉皮鼓動了幾下,手臂下滑的一瞬間,又借着他的身體遮掩,将饅頭扳去了一塊,再将饅頭拿起,注意到石化在當場的沈某人,似是疑惑:“你怎麽了,沒胃口嗎?”

沈徹:“......”

總覺得......嘴巴更苦了。

放風的人如沈徹所料想的一去不回,被派出去探察情況的兩人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偷偷将嘴裏的饅頭碎屑吐進袖中,再将剩下的饅頭給合理‘分解’,感覺舌頭被麻腫了一圈的沈徹相當貼合時宜朝上揚了揚頭,翻個白眼在地上連滾了幾圈。

在他視線餘光的位置,楚淮青以手支額,一副疲倦不支的模樣,最後手掌扶着樹幹,一點一點地順勢縮到了地上,絲毫沒有受到地面的沖擊。

默默觀察中的沈徹不禁感嘆,高人就是高人,連裝暈都這麽有格調。

......他絕對沒有因楚淮青沒有提前告知導致他腫了個舌頭還差點被人迷暈的事生氣。

絕對沒有。

沈徹倒了下去,楚淮青也倒了下去,身邊傳來噗通聲,似乎那只漢子也倒了下去。

這劇情的走向明顯出乎沈徹的已有認知,只是他撩開眼皮看了看楚淮青,并沒看到對方有什麽反應,便安下心,繼續跟着裝暈。

沈某人表示:不用自己思考決策只用聽從指令的感覺簡直妙不可言。

三人便這麽在地上‘昏迷’了不知多久,就在沈徹快被耳旁嗡嗡直叫的蚊子逼到崩潰的時候,他聽見漢子所在的地方出現了細細碎碎的雜聲,接着又向他慢慢靠近。

終于露出馬腳了嗎?

沈徹暗自等着漢子接下來的動作,只待對方不留神的時候發出致命一擊,結果對方根本就沒朝他靠近,直接一腳踹到了他的肚子上,着肉的悶響聲貫徹了這方寸之地。

沈徹:......孫子你給小爺等着。

沈徹沒反應,漢子也就放了心,嘟囔了幾句話,大抵是藥效不錯之類的,沒過一會,又轉身去看楚淮青的情況。

楚淮青身為漢子的重點目标,自然得到了比沈徹要友善一些的待遇,更或許是有沈徹的例子在前,只是被漢子揭了下眼皮,沒仔細檢查是不是真的暈了過去,楚淮青全程靜默不動,連眼皮都不曾顫動一下,仍這漢子肆意妄為。

沈徹攥着草根,耐心地等了一會,直到楚淮青被漢子抗走,未曾留意後方,方才不動聲色地站起了身,尾随漢子跟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沈徹是誰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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