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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捉蟲]

自那日後,襄陽那邊似乎消停了下去,不再致力于找秦策的岔,而是轉戰周邊開疆擴土,李溫和三傑仍戰得熱火朝天,李溫失了一城,損傷大半兵馬,幹脆偃旗息鼓,和同樣受損慘烈的三傑各退一邊。

縱觀天下諸侯,好像只有秦策他們過得最閑,但一切也在情理之中,秦策現在的處境是勻得出兵力攻打平原,卻勻不出能人守住平原。

新招來的,秦策不放心;讓謝窮酒去,楚淮青不放心;讓楚淮青去......

久別重逢的兩口子一致地否認了這個話題。

所幸有楚淮青這個金手指在,鑒別一個品德兼優且能力出衆的人并不是難事,只是現在可以去找的已經所剩無幾,只能等着能人‘自投羅網’,以秦策現在的影響力,那一天并不會遙遠,閑下來的時候也好休養生息,為戰前做準備。

轉眼便快迎來中秋。

家人,很多人對此都有不同的看法,對于一些人而言,那是落葉歸根時的慰藉,是颠沛流離、遭遇挫折時能夠讓自己堅持下去的信仰,對于一些人而言,那只是在自己生命中存在過的一段時光,偶爾想起的時候會展顏一笑,即便失去也不會太過傷痛。

楚淮青認為現在的自己屬于後者,直到當秦策提醒他該去見一見自己的雙親。

他竟然隐隐有些排斥的念頭。

當直面秦策的詢問時,楚淮青只是手一頓,将書放下——幾日前剛從書坊買來的游記,專供于閑暇時打發時間,又拿起一旁放置的公文,淡然道:“屬下還有幾份公文尚未處理,今日便不去了。”

信了一日兩日,第三日還是這樣,秦策無法再用巧合來為先生搪塞,他疑惑地打量了一眼楚淮青的面目,突然道:“先生莫不是不想見他們?”

楚淮青默默移開眼:“王爺此言又從何說起?”

秦策輕嘆一聲,将楚淮青手中的公文抽走,絲毫不曾委婉言語:“這些是策事先拜托先生挑選出來的,用于探查那些幕僚的能力,先生可是忘了?”

“啊,對。”楚淮青下意識應是,又不免疑惑道,“王爺怎麽知道屬下挑選了這些?”

秦策眉眼松化,靜靜地看着自家先生,整個神情平添着一股無奈,楚淮青迅速反應過來,讪讪中又有些惱羞,将文書一把拿了過去,瞪了秦策一眼,沒好氣地道:“王爺詐人話語的本事倒是又精進了。”

“誰讓先生打算瞞着策。”秦策踱步至楚淮青的身後,突然俯下身其耳旁,嗓音撩人,拖曳拉長,“誰讓先生如此心不在焉?”

即使被偷襲過這麽多次,楚淮青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忍住胸腔裏怦然跳動地小心髒,卻又不想躲開,便将頭垂上,裝作不甚在意的樣子:“屬下确實有事要忙。”

秦策沒有忽略楚淮青的小動作。

原以為淡然沉着的先生竟是如此可愛的模樣,若換做以前的他,是想也不敢去想,如今見到了,見的多了,只恨不得每一刻都将先生揉進骨子裏愛憐。

不知遭遇過什麽,會讓先生下意識去僞裝,但這種會将自己真實面目毫無保留透露出來的信賴,只會讓秦策在受寵若驚的同時,将其擱在最柔軟的心尖上,珍惜至極。

秦策也忍不住與楚淮青玩笑着周旋來去:“有事是真,要忙待定。”

楚淮青嘴角一抽,起身要走,秦策順勢坐在楚淮青剛才的位置上,将人一把攬了回來,楚淮青閉眼又睜,人已經栽進了秦策的懷裏。

“先生說是不說?”秦策的手順勢滑下,握着那兩瓣挺翹的渾圓,指尖往中間的縫隙處游走,“不說,可莫怪策用些非常手段,逼先生坦白了。”

“王,王爺!”

腰被按壓,臀又順勢高撅在對方的掌控之下,楚淮青臊得臉頰漲紅,更不論對方手掌在私密之處肆意撫摸所引起的戰栗,直叫楚淮青連聲求饒。

原以為主公是正人君子,哪知殼子剖開是黑的,還黑得錯綜複雜,讓他連設想應對之策都無力。

感覺到那只不安分的手已經勾進了自己的亵褲,快與肌膚貼合,掙脫無果的楚淮青被刺激得渾身直顫,恨聲咬牙,坦白道:“屬下只是有些怕。”

秦策雖未停手,但也未繼續前進,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點着楚淮青敏感的尾椎,還作着威脅的架勢:“怕什麽?”

楚淮青這下真是哭不得笑不得,極力扭動着腰身,想要消除這磨人的滋味,在此壓迫下,原先說不出來的話也變得順暢:“因為屬下一直認為父母不喜歡屬下,如今突然發現......發現他們并非如此,而屬下卻早已和他們離隙,所以我.....”

誘人的弧度扭動在秦策的面前,腹下早已燥熱不堪,卻仍自忍耐道:“先生愧疚嗎?”

楚淮青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有一些。”

“只要先生說明緣由,想必他們也不會責怪于你。”秦策道,“正如十一二歲的我突然疏遠了先生,日後再與先生親近,未知緣由的先生不也沒有責怪于我?”

“我以為你是.....”叛逆期。默默将這三個字咽了回去,楚淮青疑惑道,“王爺那時為何疏遠屬下?”

秦策的瞳孔暗沉幾分,手掌進了一步:“先生當真想知道嗎?”

“不,不是,王爺。”楚淮青本能地感到危險,觸感卻更加清晰,羞赧道,“屬下已經如實說了,你先将手拿開!”

秦策沒有照做,只是意味不明地笑:“十二歲左右,正是男子初次遺.精之時,先生不妨猜猜,秦策那日夢中所見之人是誰?”

猛見秦策眼中促狹笑意,楚淮青哪能猜不出來,一時間也不知該懊惱自己遲了這麽多年還是警惕自己的現在的‘危險境地’,急忙想轉移話題:“屬下猜不出來,王爺你先放.....唔——”

指尖迅速摸至那不可描繪的地方,在入口處細細探索,秦策一口吮上了楚淮青高揚且光滑的脖頸。

許久之後。

“王爺,這是,這是.....不講信用。”氣喘籲籲。

“策方才何曾答應過,只要先生坦白,便會放過先生?”聲音很低,飄到楚淮青的耳邊,帶着分沙啞的性感。

“你....哈啊.....”

“再說了,既然先生已經将火撩起,哪有不負責熄滅的道理?”

“王爺你甚是無賴!”哪是他撩起的!

“嗯?”

“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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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抗議,楚淮青還是被秦策給半抱半拖地哄去了楚府——自從知道謝窮酒将楚國公他們安置在自己的府邸,楚淮青便歇在了州牧府,并且三點一線,絕不靠近楚府半步。

若先生萬分不想見到楚國公一家人,策會讓人将他們遣去淮安,但先生只是怯怕,并無對家人的厭感,與其讓先生一直這麽遺憾下去,不如讓策來做這個順水推舟的人。

以上是秦策的原話。

自從坦明關系後就一直被秦策吃得死死的,楚淮青唯獨在這點上不肯承認,直扶額道:“屬下哪曾有過遺憾?”

秦策波瀾不驚的黑眸直視着他,笑道:“策在門前等你。”

楚淮青徹底無奈,看着就近不到一米的楚府大門,微嘆一聲,快步走了進去。

迎面的管家看見楚淮青,不可謂是不驚喜,一臉久別重逢的親人盼望得歸的模樣:“老爺,你終于回來了!”

在那一瞬間,楚淮青莫名有種難以言喻的內疚感,見管家似要揚聲通知府內下人,連忙阻止:“先莫要聲張。”

“為何?”管家明顯疑惑道,“老太爺他......”

楚淮青嘴角一抽,他的父親楚國公明明正值壯年,如今卻因為他的緣故平白領了這樣的稱號,也不知每逢被下人稱呼時,是如何的想法。

然而就在楚淮青還在猶疑的時候,一聲男音雄厚渾濁,貫徹進楚淮青的耳裏:“有什麽事不好聲張?”

哪怕事先在腦子裏模拟了一遍與楚國公的相逢,但真正遇上的時候,楚淮青還是忍不住身體一僵,沒有第一時間轉過身去,直視來人。

他在想自己該稱呼楚國公什麽?

爹爹叫不出口,楚國公又顯得生疏,但哪怕只是一聲父親......他好像也邁不過這道坎。

此時此刻,楚淮青不得不承認,在這一件事上,主公終是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雖然楚國公是楚淮青的父親,但對楚府上的人而言,真正的主人一直都是楚淮青,不會因為楚國公在楚府住了多久而改變,見兩父子氣氛不對,管家第一時間将請示的視線投向了楚淮青。

眼見躲不過,楚淮青反倒冷靜了下來,不過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端倪,颔首道:“你先下去罷。”

“是。”

管家在時,場上或許還有着幾分生氣,管家離去之後,瞬間回歸到死一樣的沉寂。

一個矗立不走卻是背對,一個慢慢上前,俨然要交談的模樣,卻只是無言。

楚淮青不說話,楚國公也是。

對方終歸是自己的父,兒子離家不歸近七年,期間不曾招呼過一聲,哪怕幼時也對家人多有隐瞞......種種罪行累積下來,在孝悌為尊的古代,不将自己這個兒子打斷腿,楚淮青都覺得楚國公已經仁慈至極,況且仍是這樣的情況下,兒子居然還避而不見,身為人父,怎能拉得下臉去交談?

但理解是一回事,主動認錯又是另一回事,即使私底下認為先開口的人會是自己,楚淮青也想到磨蹭到最後一刻。

他從沒想過先妥協的人會是他的父親,楚國公。

“你自什麽時候開始追随賢王?”

公式化的詢問,能應付。

內心不禁松了一口氣,楚淮青道:“十五歲那年。”

“十五歲?”

除了楚淮青自幼時起便開始僞裝自己,外界還有一個傳聞,那便是楚淮青在流放吃苦的這段歲月裏痛定思痛,改邪歸正,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但邊關城的百姓卻道楚淮青在初到之時便展現出了過人的才華,導致這個傳聞立馬不攻自破。

現在得到楚淮青的應答,也不過讓楚國公的心情更糟糕一些而已。

“......是。”

楚國公平淡的語氣終于出現了些許波瀾:“十歲之後你便變得異常頑劣,我與你娘還以為你被惡鬼俯身,請了方丈作法事......是那時候開始,你便想着要将自己隐藏?”

十歲,正是他重生回來的年紀。

習慣了孑然一身的寒冷,一朝穿越成了腹中還未知智的胎兒,日日聽着外面父母充滿寵愛的低語笑言,楚淮青如何不想着做最聽話、最能讓楚國公他們自豪的孩兒?然而身為一個穿越人士,楚淮青并沒有能夠肆無忌憚拿出手的金手指,不會背唐詩,不會寫文章,學習天賦不及他人,還得時時謹言慎行,以免被人當成怪物捉了去,父母的愛護成為他堅持下來的動力,但那段時間究竟付出了多少,楚淮青偶爾想起,還是會感到喘不過氣。

但他終于還是成功了,只不過一個重生,盡數反轉,十歲之前的天之驕子,十歲之後的朽木纨绔。

楚淮青半斂眸眼,即使楚國公看不到:“是。”

“為什麽?”

楚國公語速略急,他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對兒子更是說不出那麽多情深款款,只是他迫切想知道,究竟為了什麽理由,會讓那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在一夜之間發生了改變,變得連自己這個親爹都覺得無比陌生。

因為重生,因為認為家人不可信任,而楚淮青最終的回答卻是“國主不堪”。

楚國公像是信了,所以他再次沉默了下來。

秋風吹過,樹葉飒飒作響,因為管家的吩咐,沒有一個下人敢過來打擾兩父子,空氣中似也彌漫着尴尬。

楚淮青想要逃走,這個念頭發展到他如同地面生根的腳掌居然往前挪動了半步。

“外面傳聞的那些事.....關于你的那些,是真的?”

腳掌一滞,楚淮青不得不答:“一些胡編亂造,大部分是真的。”

“在邊關城揭破王将領的陰謀,并設計對方吐出十萬災款?”

“是王爺英明,我只是參與其中。”父親面前,他如何好意思自誇。

“讓徐真主動将青州給賢王,也有你的參與。”

楚淮青:是他的錯覺麽?

“......徐大人大義,我輩自不敢忘。”

“目光長遠,提議‘支援’平州,吓退洛陽羅猛?”

楚淮青:為何感覺父親的語氣有些奇怪?

“是王爺.....”

“也是你在賢王深陷長安的時候施與解救。”

楚淮青:這樣一副唠嗑的模式是怎麽回事,公式化問答去哪了?

“不是,能夠解救主公,全仰仗謝窮酒找來的那幫俠客。”

“謝窮酒?哦,外界說道那位謝先生麽,聽你的語氣,你們似乎是朋友?不對,我是老糊塗了,他早年便喜歡來我們家竄門,你......離開之後,他便少有出現,看我,竟是連他也忘了。”

“這個麽......”幹笑。

楚淮青的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再這樣問下去他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然而楚國公并沒有再問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句:“不愧是我兒。”

楚淮青:“.......”為何你一副功勞全屬于我的樣子。

等一等——

楚淮青怔住,楚國公方才說了什麽?

——爹爹,今日先生在學堂出了答題,連首輔的大公子都答不上來,只有我答了出來=w=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兒。

腳掌不受控制地挪步,将身體慢慢轉向了楚國公,微擡起頭,中年男人的樣貌映入眸眼。

這是楚淮青七年以來,第一次直面楚國公的樣子。

要自己記住一個七年前的較為熟悉的人,對楚淮青而言是一項挑戰,然而當他看見楚國公的時候,過往回憶竟如走馬觀花一樣展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好像能夠看出楚國公的變化。

衣服寬大了一些,腰沒有這麽瘦,肩膀窄了或是瘦了......明明幼時的他能夠将雙臂搭上去還空出一片地方,鬓角微白.....比其他在這個年齡段的人白的更多,眼神不再銳利,像是經受過了歲月的洗滌,沉澱了時光。

外人皆說自己的唇鼻似母靈巧,眉眼似父溫和,遺傳了上好的容姿,然而小時候的楚淮青卻只覺得自己的父親是标準的硬性壯漢,怒瞪起眼來宛如兇神惡煞,一只手便能将自己拎起來然後來個過肩摔。

楚淮青曾以為一定是母親的能力太強,所以才沒讓他遺傳到父親的半分想象,若是遺傳到了一點點,不至于長成這麽一副羸弱的模樣,如今看來,那只是相對于幼小的自己而言,父親的形象過于偉岸高大,所以才産生那樣的錯覺罷了。

在他愣神遐想之際,一道黑影擋住了直射他面頰的陽光。

“怎麽傻了?”

楚淮青驀地回神,急急想要和眼前的中年男人拉開距離,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今天偏要與他作對,竟是讓他左腳搭右腳給小小地絆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朝後趔趄了幾步。

中年男人的手掌比主公寬大不了幾分,但掌着他肩膀的力道卻是大到令人安心,并在楚淮青站穩之際便收了回去。

親爹面前鬧笑話,楚淮青簡直羞得臉頰通紅,當他看見中年男人嘴角的那一抹揶揄的弧度時,更是不自禁垂下了頭,男人卻像是體諒他,沒有繼續什麽讓他難堪的話題,只是輕拍了楚淮青的一下肩膀:“你母親也想你......你也離開了這麽久,去看看她罷。”

......母親。

相較楚國公而言,楚夫人帶給楚淮青的排斥感更甚,下意識想要回絕,卻發現楚國公已經走遠,只是腳步行的緩慢,似乎還打算在他離開之時堵在門口。

如果楚淮青出現想要離開的念頭,大抵會被楚國公不由分說地駁回。

楚淮青扶額無奈。

為什麽他遇見的男人都是這麽不講理,主公是這樣,他親爹也是這樣!

......

......親爹,親娘。

如此遙遠的詞。

恍惚中晃進了屋裏,婦人并不在大廳,楚淮青走進裏屋,但也沒能看見婦人的身影,屋內的隔間傳來輕響,料想人就在裏面。

左右看了看,楚淮青從桌上拿起一雙還未制成的布鞋,成人男子的樣式,繡工精巧,也不知出自何人。

楚淮青不禁一笑,放在這個地方,還用想是出自誰手嗎?

剛想将東西放下,擡頭之時,卻撞入一雙清冷的視線中,然後那清冷軟化,漾出漸柔的波濤。

楚淮青怔愣着,以為自己是看錯了,不過下一刻婦人就側過了頭,朝屋內低聲輕喚,比方才不知溫柔了多少。

一個少年從屋內探出頭來,似是有些羞澀,快速奔到了婦人的身後,瞄向楚淮青的時候,眼中帶着陌生與好奇,婦人撫摸着少年的頭發,在其耳邊輕聲低語着什麽。

聲音很小,沒有讓楚淮青聽見。

看到這個與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少年,看到婦人對這個少年截然不同的态度,而後又被兩母子冷落其旁,被楚國公溫暖到燥熱的心算是徹底地冷靜了下來,楚淮青在心中搖頭直笑,猶然萌生出一股子退意。

在這樣的情況下,少年在地面跑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是我的兄長嗎?”

楚淮青回神,看着仰頭與他相視的少年,對方清澈的雙眼倒映着自己微顯錯愕的模樣。

見楚淮青沒有回答,少年嘟囔道:“應該是了,母親不會認錯的。”

“......”

面前的少年突然傾身,将他給一把抱住,楚淮青霎時間僵成一塊雕像,推也不是,躲也不是,無措的模樣看上去甚為狼狽。

少年悶悶的聲響從身下傳來:“我五歲之前應該見過你,但我記不清了,這是你的錯,就是因為你,父親老了許多,母親接連哭了三天,昏倒後又病了數月——你是個混蛋!”

吼完了最後一句,少年又倏然松開了他,眨眼間跑出了門外。

楚淮青看着那少年的背影,竟是無言以對。

對少年的呼喊聲抑在嘴邊,婦人面上無奈,但細看她的神情,似乎也是贊同少年的話,近前拾起桌上的布鞋,輕力摩挲:“即便你不喜歡我這個母親,也應當在意一下你爹的感受。他出身不高,長年累月的磋磨,已是傷及根本,當你的噩耗傳進楚國公府時,他險些一蹶不起。”

中年男人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楚淮青不禁抿唇,心中揪起揪起的疼,難受而又喘不過氣:“對不起。”

婦人聲音輕緩:“聽說你忙,今日好不容易回來了,便留下吃個飯吧。”說罷便要朝門外走去。

“......楚夫人。”

婦人腳步一停,身體像是輕顫着:“何事?”

“你便真的認為我很讨厭你嗎?”

“.....為何不這麽認為?”婦人道,“你喚我為楚夫人。”

“那麽——母親!娘!”楚淮青道,“這樣可以了嗎?”

婦人驀地側身,半響,微蹙了一雙秀眉,似是疑惑不解:“你.....到底是怎麽了?”

“難道不是母親先讨厭我的?”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楚淮青的眼中飄過一抹痛苦,輕聲笑着,“娘這個字,從小到大我沖你喊過多少次?而你回應我的次數卻是只手可數,恐怕連個下人,都比我這個親兒子更能引起你的注意!”

婦人錯愕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你.....”

楚淮青喘着氣,以手扶額,側身欲走,不想讓自己看到婦人接下來會假裝出來的柔情,也不想讓婦人看見自己狼狽的一面。

然而婦人卻在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拽住了他,聲音很輕:“青兒。”

似乎還怕他繼續走,擋在了他的面前。

“你,你原是不記得了嗎?那件事......”婦人的聲音帶點不安,又似是在恥于出口。

“什麽事?”意識到婦人所說之事便是對方态度改變的根源,楚淮青耐着性子追問道。

看着楚淮青渾然不覺,像是真的對那件事不知情的模樣,婦人無力地笑:“原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了。”她複又低聲嘆了一句,“報應......真是她給的報應。”

“她是何人?”

婦人一頓,裏屋的門關上,又讓楚淮青坐到了離門較遠的位置,随後落座與對方面前,悲傷且靜靜地注視着他:“在你心中,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溫婉賢良,落落大方。”幼時便是這樣認為,但楚夫人面色不對,楚淮青便讨巧地道,“這是外界對母親的看法。”

“若我告訴你,你的母親......其實是一個殺人兇手呢?”

楚淮青的眼睛微微凝縮,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什麽人的手是幹淨的?就連他也不知沾上了多少血腥,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将這樣的詞聯系到楚夫人的身上。

因為在他從小到大的印象中,婦人都是如此的幹淨。

婦人早已料到了他的反應,只是料到不代表能夠接受,在楚淮青再一次看向她的時候,對方眼中的悲痛明顯更深了一重。

她不知是何種無力的語氣述說着:“當時的你,便是這個反應。”

楚淮青張了張口。

“我與你父親是皇上賜婚,在此之前,你的父親并不是一個能夠管得住自己的人。”婦人輕聲道,“那是你父親的第一個女人,在你六歲時找上了門。”

“她的孩子,與你差不多大罷。”婦人随手比劃了一個高度,笑了笑,“你要俊俏一些,他也是可愛。”

這樣的語氣,楚淮青卻感覺到了一絲怪異,下一刻婦人冷若冰霜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卻在寒冬臘月,受那個女人的指示,将你推進了湖裏。”

“......”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覺得憎恨。”婦人的手在發抖,“你的身子骨好,雖然燒到昏迷,但之後還是醒了過來,只是日後不能再肆意奔跑,不能再有健壯的身體.....我恨啊!真的恨啊!我從未有害過她們母子的念頭,為何她們要迫害我的孩兒!”

婦人的聲音歇斯底裏,破碎而尖銳,面容再不複方才的柔和,楚淮青的手動了一動,慢慢地,搭在了婦人的手背上,又緩慢的握緊。

“哪怕仍知道稚子無辜,我仍是對那個幼小的孩子下了手。”婦人閉上了眼,“我讓她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失去呼吸,又過了數日,将那女人淹死在了湖水裏,是一個同樣寒冷的天氣。”

“而這一切,均被幼小的你看了去。”

“當時的你就是這樣的眼神,驚恐、不安、不敢置信,為何自己的母親會是一個殺人兇手?我看見你站在那裏,腦子裏空白了一片,想要上前去抱你,而你卻退後了一步,仍舊是那樣的眼神看着我......”

婦人痛苦道:“我不敢去看你,不敢對你解釋......直接逃離,每當你靠近之時,我都會想起那日你的眼神,我成了一個連自己都唾棄的懦夫,直到......你出事,那時候我就一直在想,一直在問自己,我的孩子怎麽沒了,為什麽自己再一次沒能看住了他?”

楚淮青低垂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回來吧......”淚水不知什麽時候潤濕了臉頰,婦人聲音破碎而悲哀,“只要你能回來就好,只要我的孩子活着就好,讨厭我也罷,憎恨我也罷,快些回來吧.....”

“我,記不清了。”楚淮青聲音沙啞,看向婦人,“十五歲那年,替王爺受了猛虎的一擊,我大病了一場,醒來之後,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婦人身體一震,擡起覆滿淚水的眼,怔怔看他。

楚淮青伸出手,替婦人輕輕地擦去淚水。

婦人的皮膚不再水嫩光滑,眼袋生出了幾根細紋,青絲也幹燥了些許。

女人是最在意這些的,或許他能去尋找一些醫術不錯的大夫,專門研制後世的護膚品。

“我不是一個好人,相較之下,可以說是一個極其自私的人。”楚淮青道,“換作現在的我來處理母親當初遇到過的事,只會比母親做得更絕。”

“就算是我相當天真的那個時期,一時間受不母親的所作所為。”楚淮青看着婦人的眼睛,溫和道,“我又會如何?你才是我的母親,她只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婦人的嘴唇顫動着,眼中緊接着又有淚水溢出。

“更何況那個女人并不無辜。”楚淮青揉額道,“也不知道當時的我在想些什麽,自己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落水,居然都沒有往那個女人身上想.....我一定以為她是無辜的,不然怎麽會是那種反應,我真是——”

蠢字沒來得及出口,又因看到婦人忍俊不禁的淚眼而咽了回去。

好像,一切也沒那麽難。

“娘。”

“嗯。”

“娘。”

“嗯。”

“娘。”

“娘在,今日留下來吃飯嗎?”

“吃。”

“鞋是給你做的,找管家要的尺寸,你過會試試合不合腳。”

“好的,娘。”

“什麽事?”

“弟弟似乎不喜歡我。”

“他只是害羞。”

“.....”這個真沒看出來。

“和你小時候一樣。”

“....是、嗎。”

“和娘說說,你這幾年的生活。”

“好的。對了,娘。”

“怎麽了?”

“王爺還在門口等我。”

“哪個王爺.....王爺?”

“對,等我見過了你們,他約我去酒樓吃飯。”

“......”

“......”

“今日是中秋。”

“.....是。”

“你且問問,若王爺不介意的話,能否就在我們家.....”

“他不介意。”

“......”

“嗯......應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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