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捉蟲]
屋內溫暖,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周邊,斑駁細碎的陽光從镂空雕花的窗桕灑落,映入了男子溫潤如波的眸眼,宛若一潭清澈見底的湖泊。
藏在門後的少年似是看呆了眼,竟忘記收斂自己的目光,發現男子似有所覺地朝這邊看來,連忙縮回了頭,‘噔噔噔’,幾息之內跑沒了影。
楚淮青收回視線,複又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将謝窮酒的手放下,淡聲笑道:“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看來你并未将藥倒掉。”
順勢斜倚軟枕上,謝窮酒閑翻着一旁的書,聞聲怨念地瞥他一眼:“平州酒坊的佳釀都被你悉數扣下,我哪敢不從。”
“你酒瘾上來便不顧其他,不這樣做,怕是得白費我幾碗好藥。”楚淮青淡定自若,給爐子裏多添了炭火,“新來的廚子會做揚州小味,味道甚好,一會你嘗嘗看,若是喜歡,便捎帶一些回去。”
繼湯藥之後,楚淮青終于對謝窮酒的膳食下了手,不過所配大多為謝窮酒喜歡的吃食,也不曾像喝藥那般幾次三番地威逼利誘,讓謝窮酒吃得十分舒心。
心寬自然體胖,這日楚淮青為謝窮酒把脈,竟是從中摸出了一點肉來。
癡漢父.楚淮青感到非常欣慰。
謝窮酒懶懶地應了一聲,不經意地提道:“你弟貌似很喜歡你?時時想要與你親近。”
楚淮青嘴角一抽,複又揉額輕嘆:“他讨厭我還來不及,怎麽會想要與我親近?”
謝窮酒擡眼,修長漂亮且骨節分明的手朝門口一指:“喏。”
門口傳來‘撲通’一聲,楚淮青飛快看去,卻只看到少年殘留在拐彎處的小片衣擺和兩只跌倒在地的腿,一眨眼,倏然又不見了蹤影。
楚淮青:“......”
“你弟天資不錯,而今快及舞勺之年,也應為他擇選一些名師。”謝窮酒道,“看他意願學什麽,若是學武,便可先與曹遠學一些技巧,稍大一點後,再跟在李岳雄身邊去戰場上歷練,若是學文,有你這個兄長足矣。 ”
楚淮青定了定神,回道:“我日前與父母親商議了一下,書兒不似我,從小便傷及根本,父親早年便為他請過一名武教師傅,基礎是有的,如今的世道不太平,多學一些武藝也好傍身,只是......”
“只是什麽?”
“他似是學文的意願居多。”楚淮青嘆道,“我倒想要教他,只是目前形勢不允。”
謝窮酒笑道:“如何不允?”
楚淮青正要解釋,見謝窮酒神情谑然,轉而引入了深思。
謝窮酒也順勢點道:“你弟年歲不小,經歷日前的磨難,見識過生死,不似那些個天真孩童需要你費心去罩在羽翼之下。與其讓他讀上幾年死書,浪費這些韌性毅力,不如你親身帶着他去接觸那些東西,即使行為不當做出了一些錯處,也能及時補救。”
“他才十二歲。”楚淮青不甚贊同地皺眉。
“已經十二歲了。”謝窮酒坐起身來,挑了下眉梢,無奈道,“王爺九歲斃虎,你七歲已是名滿京喻的神童,若說之後名聲不堪,但亦從容承下了世人的冷眼惡意。”
楚淮青揉額道:“書兒畢竟與我們不同。”他活了三世,主公是天生神力,哪能放到一起比。
“但你的親弟弟可不這麽認為。”謝窮酒悠悠笑道,“你不妨與我打個賭,賭你弟弟是願意跟你東征西讨,還是忍在學堂,于無味的書本中平白蹉跎年華。”
楚淮青淡定地斜他一眼,知曉自己酒窖裏前幾日剛放進去的那幾壇好東西肯定又讓這酒鬼給惦記上了,但他也不說破:“若書兒喜歡,我自是也希望他能達成所願,只是不知道這孩子還願不願意跟我這個不負責任的兄長。”
“定是願意。”謝窮酒施施然地搖了搖手指,篤定道,“而且還是願意得很。”
楚淮青沒好氣地将他的手拉下:“等我能夠與他接上一句話再說罷。”
謝窮酒又笑,剛想順勢再調侃幾句,突然眉宇一僵,快速将手擡起,捂着嘴猛咳起來。
“窮酒!”
連忙湊到對方的身邊,一手順着背部,一手扶着顫抖的人,楚淮青的眼中浮現出一抹隐痛。
“.....我沒事。”
聲音喑啞而又沉悶,似是嗓子裏還咽着一口血沫,上不去下不來,謝窮酒微微吸氣,擦去嘴角鮮紅,将覆着血的手自然後背,擱置在楚淮青無法看見的地方,笑道:“方才說到哪了?”
攥着謝窮酒衣裳的手霎時間緊了幾分,楚淮青凝縮的眸眼在片刻後緩慢恢複了平靜。他站起身,找下人拿來手帕,又将乘機想要‘毀屍滅跡’的謝窮酒給不由分說地拉了過來,輕力撐開對方的手,用手帕将血跡一點點地擦去。
“以前勸你不要隐瞞的話全是白說了。”語調輕緩,平靜如常。
“擦不幹淨的。”話雖如此,手也沒有半分縮回,謝窮酒顧左右而言他,“等一下我再去洗洗。”
楚淮青只是看他一眼,同樣不作聲,擦完之後,将手帕放在一邊,下人過後會來處理。
謝窮酒伸了一個懶腰,笑道:“時間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我送你。”楚淮青道。
備上溫水洗完了手,又去膳房拿了些小味,臨走前楚淮青讓人備上三壇好酒,看着那些酒的謝窮酒不禁彎了眉眼,笑得更加開懷。
“每次來都是滿載而歸,倒讓我日日都想來淮青這裏竄門了。”謝窮酒沖着楚淮青勾眉道。
側有美人兒抛眉弄眼,然而楚大高人一眼看穿對方旨在好酒佳釀的本質,無動于衷地負手道:“好啊,後幾日王爺正好得閑,我們聚一聚?”
雖然不知道為何每次私底下與主公相聚時,謝窮酒都會主動避着他們,但搬出主公這一尊大佛來,準能夠解決任何問題。
嗯,包括酒館沒帶錢或是遇到流氓地痞。
想起秦策朝他瞥來的一眼兇光,謝窮酒臉皮抽搐,淡定拒絕道:“王爺來找淮青定是有要事相商,窮酒哪能為私情打擾?”
仔細一考慮,确實有‘要事’相商的楚淮青臉頰一紅,忍不住輕咳了幾聲。
酒在下人手中帶着,眼看快出了街角,謝窮酒笑意冉冉地道:“到這裏便停下罷。”
“嗯。”楚淮青也停了下來。
“對了,淮青。”
“什麽事?”
謝窮酒輕笑道:“莫要再想辦法去逼問小律子了。”
楚淮青身形一頓。
“前幾日在城門口捉到他準備離家出走,這才清楚了緣由。”謝窮酒與他相視,罕見地出現了一抹淺顯的無奈之色,“若真将他逼走,可不就是我們的一大損失?”
“......”
“這是我的命數。”謝窮酒道,“勿需強求。”
“......我會治好你。”
風起塵嚣,拂起額前縷縷碎發,于眉宇間輕微撩動。
書生身着白衣,目光不偏不倚,與他相視,雙眸一點利芒隐現,若淬煉于冰天雪地的一柄利刃,蝕骨的決然。
“這也是我的承諾,勿論何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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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策讓楚淮青莫管尋找神醫的事,頭幾天楚淮青還能忍住,只是接連見到謝窮酒嘔血的模樣,所有的耐性終成了最後的碎末——他到底做不到冷眼旁觀。
既然律川風那一條路走不通,那麽只能另尋他路。
如這一天,一夜未眠。
刺目的日光投入眼簾,楚淮青緩緩吐出一口粗氣,揉着脹痛的額角,将臉從記載着冰草毒的文書堆裏擡起,只是許是太累了的緣故,睜眼的一瞬間,竟讓他看到了主公的身影。
......主公?
不知何時到來的秦策站立在楚淮青的面前,身體與光相背,深邃如墨的瞳孔靜靜地注視着他,面上神情似融入了無邊的陰影之中,讓人看不分明。
楚淮青莫名有些心虛,雖然他的所作所為表面上并沒有違背與秦策的約定,但秦策的目光還是讓他情不自禁地偏開了視線,手掌撐着桌面站起,低聲道:“王爺。”
秦策走到楚淮青的身邊,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只是楚淮青能看出對方在壓抑些什麽,半響秦策伸出手,撫摸着對方臉頰上還未消去的紅印,俯身輕啄了一下楚淮青的嘴唇。
“王爺?”楚淮青吓了一跳。
“別說話,先生。”秦策将他打橫抱起,“你大抵沒聽出自己的聲音有多麽疲憊。”
有嗎?
這裏是楚府,以防被過路的下人看見,從而傳入父母親的耳裏,楚淮青試着動了下身子,想要自己走,卻發現自己的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嚣着無力,眼皮更是在秦策出口的一瞬間便開始打顫,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
耳畔好似有一個磁性的男聲不厭其煩低喃着——
“睡吧,有我。”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還是那一道刺眼的白光,楚淮青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只是睡了一會,還未度過當日的清晨,想到自己為了熬一夜而浪費了整整一天,心裏便是一陣無奈,撐起身,準備洗漱。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成功起身,因為緊锢在身上的雙臂讓他根本動彈不得,楚淮青垂頭看着身上的手臂愣了一小會,又慢騰騰地側過頭,直面上秦策近在咫尺的眉眼。
一瞬,或許比那更長一點的時間過後。
‘嘭’的一聲輕響,頭上似有一小朵蘑菇雲驀然炸開。
動也不敢動,生怕将身邊的人吵醒,楚淮青努力将自己跳動得異常快速的小心髒給平複下去,鎮定地觀察着面前的男人。
他與主公很少睡在一張床上,未确認關系之前雖然睡過幾次,但兩人都相隔甚遠,而且每次當他醒的時候,身邊早已沒有了熟悉的身影,在他的印象中,自從兩年前與主公相見之後,主公便很少會有在他面前露出倦色的時候。
衡武帝年輕時便是一名遠近聞名的俊俏男子,據說皇後也是曾經名動一方的美佳人,承繼了這兩人的血脈,秦策再怎麽也不會長得太差,更何況他不愧上天眷顧之名,将父母最好的一面給遺傳了過去,若不是常年板着一張氣勢奪人的冷臉,怕是有不少姑娘會心悅癡戀,暗許芳心。
就楚淮青這麽近距離地看,已是差點沉迷其中。
想要吻他,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比起秦策見到楚淮青睡顏時所産生的旖念,楚淮青的念頭不知清純了多少,但雙方的抵抗力卻是出其一致的弱,當楚淮青恢複神智的時候,他已經慢慢傾身,吻上了秦策的唇。
偷襲者微睜着眼,滿滿笑意地看着他。
楚淮青:“......!!”
頭頂的蘑菇雲愈炸愈大,還起了一股小小的連環,楚淮青慌忙地想要退後,被秦策掌着頭顱,逃離不及,反倒加深了這個吻。
“我很高興。”
秦策的嘴中溢出細碎的話語,因唇齒的交融而模糊不清,但奇怪的是,楚淮青好像輕易聽出了對方想說的是什麽。
吻畢,秦策摟着氣喘籲籲的楚淮青,不無遺憾地道:“若這裏不是楚府,真想和先生——”
終于能夠騰出手的楚淮青堵住了他的嘴,瞄了一眼緊關着的大門,松了一口氣。
秦策眼睛微眯,突然撐起了身,讓楚淮青俯趴在了自己的懷裏。
“王爺?”因秦策改變了姿勢,搭在他身上的楚淮青也順勢上揚了身子,視線霎時間擡高了不少,能看見窗外的石磚青瓦,陽光明媚,一片白雲悠悠飄過,好不閑散的景象。
楚淮青轉回頭,不明所以地看着秦策。
秦策不緊不慢地撫摸着楚淮青的脊背:“先生還未與我解釋,為何要一夜未睡,查看關于冰草毒的記載?”
“我......”楚淮青立時啞然,看着秦策略帶危險的眸眼,輕咳道,“只是不想看見謝窮酒如此痛苦,所以查一些能否拖延的法子。”
“是嗎?”乍似相信了的模樣。
“嗯......”不知為何,手指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
秦策話音突兀一轉:“可是那些書,先生不是不日前就将它們翻了個遍嗎?”
楚淮青:“......屬下在想也許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不是打算自己研磨出冰草毒的解法?”
“不......是。”兩個字之間拖得略長。
秦策不說話了,卻突然将雙腿并攏,向上支起,楚淮青始料未及地‘啊’了,在秦策腿前的腰腹處順勢下壓,靠着秦策腿部的胯骨則跟着上擡了幾分。
這個姿勢?
楚淮青慌亂地想要掙開,生怕外面的下人看見了什麽不該看到的畫面,秦策卻先他一步禁锢住了他的腰間,于是臀部依舊高撅,腰部更加壓下,只是因為有着被子的掩護,不是特別明顯。
“什麽時候,先生竟也成為了愛說謊話的小孩子了?”秦策的手搭在楚淮青的臀上,聲音低沉。
“王爺,王爺!”
如果是州牧府或是賢王府,楚淮青不會有這麽大反應,可這裏是楚府,下人更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過來,羞赧的同時恐慌感更甚,只想着逃離秦策的身邊,但秦策完全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比剛才更勢不可擋的吻直叫楚淮青幾乎迷失了所有的神智。
之所以用幾乎這個詞,是因為楚淮青同時感覺到搭在他身後的那只手突然離開,随後,在自己的臀上拍了一掌。
剎那間,臉紅到滴血。
為了讓楚淮青感到極大的快.感,秦策專門去搜尋來了有關這一方面的知識,還厚着臉皮請人指導,身為王爺的裏子面子算是丢了個盡,平時只是淺吻,最激烈的時候也不過達到深處,更多的花樣卻是不忍讓純情的先生體驗,只能暗自忍耐。
可以說,如果秦策想讓楚淮青在吻中無力反抗,其實是一件十分輕易的事情。
就比如現在的楚淮青,明明能清晰感受到身邊的一切,連同秦策那有一搭沒一搭的拍打......也能細致到數清楚之間到底相隔了多久,但他就是動彈不了,好像除了自己與秦策交接的地方,再沒有任何事可以将他從無限的禁锢中解放出來。
拍打仍在繼續,有被子的阻隔,動作根本無法施展,秦策似乎也沒打算讓楚淮青疼,只是聲音一頓一悶響,沒有任何情.趣的意味,偏偏秦策的吻卻有帶着無比深切的眷戀,讓他如同置身深不見底的漩渦,雙腳落不回地面。
楚淮青感覺自己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大火爐,那灼熱的溫度似乎可以加熱整個房間,這是迷戀,但同時,雙眼也愈發通紅,隐約有霧水彌漫其中,這是委屈。
能夠喘息,不存在可以昏迷過去的逃離,意識到霸道的男人可能永遠也不會停止,楚淮青乘着秦策又一次留給他換氣的間隙,幾不可聞地擠出一句話來,尾部繞着泣音:“我錯了.....”
我錯了......
一息不到的時間,吻停了下來,拍打也是。
楚淮青偏過頭,不去看秦策的雙眼,沉默無言地大喘着氣,秦策将雙腿放了下來,又直起身,将自家變成鴕鳥的先生緊緊抱在懷裏。
“這是楚府。”
“是。”
“會被人看到。”
“不會。”
“會。”
“不會,我事先吩咐過他人,不得進入,院子門口還有我帶來的的兩名侍衛把守。”
楚淮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靠在秦策的身上不動:“王爺難道早有預謀?”
“方才發生的事在我原本的意料之外。”秦策問,“讨厭這樣嗎?”
“......我是你的先生。”
“但你首先是我最喜歡的人。”秦策撫了一把楚淮青的頭發,卻又保證道,“不會有下一次。”
楚淮青頓了一下,聲音輕到讓人很難察覺:“你親我的時候....很喜歡,我想我只是,受不了這樣的反差。”
“不管什麽時候,我喜歡先生,這是不會變的。”秦策輕聲道,“先生亦不該試圖瞞我,或是再一次不信任我。”
“我......”無力反駁,因為這件事确實是他的過錯。
秦策笑了一聲,直視着別扭的先生:“本來這次過來,是想告訴先生,律川風那已經松了口,他蔔筮出一個卦象,雖然沒辦法救謝軍師,卻能讓他的劫數提前,省去這個過程中多餘的苦處。”
“是什麽?”楚淮青一下子來了精神,直直地看着秦策。
秦策微微一挑眉,嘴角抿緊,像是吃味。
楚淮青:“......”
慢慢挺起身,在秦策的嘴角落下一吻,甜而不膩,就像餐後甜點,某狼終于滿臉魇足地開了口,但談及正事,語氣仍是不由自主地肅穆起來:“盡快聯合李溫,與襄陽王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