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火.藥?”
聽到這個詞,秦策的第一反應是馬戲雜技上的煙火雲霧,慶祝新春佳節興許正好,但用作于戰争,未免效用太低,或許連甲胃都無法穿透,只能當作唬人的玩意:“那種東西也能充做武器來用麽?”
“那本書上所記載的內容,自然不是我們平日見到的爆竹煙花,或許黑火.藥的鼻祖也曾突發奇想,準備将其備做為軍事武器,但調和成份比例的過程中損傷的生命太多,一樁樁慘事慘況出現,久而久之,世上也再無人敢去輕易嘗試。”
楚淮青站起身來,看着兩人笑道:“且跟我來。”
剩下兩人不知楚淮青在賣着什麽關子,惑然起身,謝窮酒或許還想到了一些,只是他也無法憑空想出那種無力的煙火能夠厲害到何種程度。
兩人出其一致地側頭相視片刻,回神的剎那間為這種默契抽搐了臉皮,扶着額頭,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出了州牧府,去的卻不是楚府,而是一個比較偏僻的山林,楚淮青徑直向前走着,前方的山林近處似有人影掠動,秦策腳步一停,猛地向前幾步,擋在楚淮青的身前,沖那人影皺眉喝道:“什麽人?”
那幾道人影連連交錯,終是于樹木的遮蔽間走了出來,遲疑地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楚淮青,向秦策行禮道:“屬下見過王爺。”
秦策惑道:“他們是先生的人?”
那些人的臉色驟然變得無法言喻起來。
他們服飾未曾變換,一看便是士兵,還是秦策麾下部衆,無論是多麽親近的謀臣,擅自遣用主上兵馬充為己用,都當屬大不敬之罪責。
楚淮青無奈地看了秦策一眼,知曉自家主公定是不記得了:“許久之前,屬下曾向主公請求,想要調取三十人完成一件私事,王爺可還記得?”
終是從那遙遠的記憶中将這件小事給翻了出來,秦策恍然。三十人又不是幾萬兵馬,他自是不會用心計較,何況還是先生有所需要,因為先生在講述緣由時語帶為難,他也僅是詢問了幾句,又因先生幾日後再無其他動作,轉眼便把這事抛卻腦後。
若不是今日被先生帶來這裏,他恐怕仍舊想不起這件事來,當然,若楚淮青當初要的是幾萬人,他自然會比現在記得深刻一些,雖說過程都一樣——想也沒想地同意,然後再不會去刻意追究。
秦策以手作拳抵在嘴邊,輕咳一聲,淡定道:“事務繁忙,不小心便忘了,先生莫要在意。”
對楚淮青三人而言,這只是一個小插曲,但落入那些人的眼裏,卻是刷新了他們認知中的秦策對楚淮青這位謀士寵愛與信任的程度,暗地裏不掩訝然。
“先走罷,前面不遠處便到了。”
說是不遠處,但還是拐了數道彎口,到達山谷的最低處。
眼前是一大片空地,周遭的植木有着被清除過的痕跡,空氣中彌漫着嗆人的硝煙味,地上還殘留有一些黑褐色的粉末,緩緩流淌的小溪沖洗不淨紛紛揚揚的灰燼,好像場面瞬間就從蔥郁悠然的森林,轉變成為緊張焦灼的戰場。
楚淮青将他們領入了正前方的一個小山洞裏。
山洞裏昏暗無比,卻沒有半點火星,楚淮青從懷中拿出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光亮雖小,但好歹照亮了前路,随後又為身邊的兩人解惑道:“裏面禁用明火。”
也不知道是何種重大的東西,值得用價值不菲的夜明珠僅作照明之用,秦策兩人不答話,跟着楚淮青往前走。
随着三人的深入,景象豁然開朗,卻不是因為出了山洞,而是這洞裏每隔三步左右的方寸距離,都鑲嵌着一顆夜明珠,而且與楚淮青手中的那顆相比,只大不小。
有錢也不能這麽花啊!
一顆兩顆地估摸下去,沒想到洞內嵌有的夜明珠更是鋪天蓋地,放棄了數清個數的可能,秦策兩人癱着臉,帶着幾近崩潰的心情跟着楚淮青走到了最深處。
這個山洞很大,幾乎蜿蜒盤曲了整個山的底座,裏面分出十幾條岔路,每一個岔路都有一個士兵鎮守,可以說是戒備森嚴,同時每一個岔路都會傳來或高或低的異動,分不清具體的聲音。
而秦策他們到達的地方,明顯是一間儲物室,裏面放着數十個大箱子,還沒占完整個房間的四分之一,夜明珠的光輝将內裏照得亮堂堂的,眼前的視野清晰可見。
楚淮青走了過去,在一個褐紅色的箱子面前停下,将封條拉開,取出裏面一個手掌大小的圓形物體,秦策近前一看,箱子裏似乎都是這種東西,四行八列,不知深多少,大抵有着數百枚。
這物體看着不大,楚淮青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沉了三分,秦策順勢幫自家先生拿在手裏,手掌雖未下沉,但也為這東西與樣貌不符的重量而感到訝然。
“淮青要說的便是這東西嗎?”謝窮酒用手指挑撥了一下物體上的引線,“就這麽大麽,似乎比那些煙火還小了一圈。”話語自然,也沒有去試着碰箱子裏剩餘的那一些,楚淮青表現得這麽注重,他怎會将其單純當成一個小物件。
“還有兩樣東西。”楚淮青視線一偏,又朝另外兩種顏色不同的箱子走去,邊說道,“罷了,總歸日後也要拿出來。”
謝窮酒好奇地湊了過去。
楚淮青先拿出的是子彈,謝窮酒正疑惑于這小小的東西能有何妙用,便見楚淮青又拿出了一個體貌修長的物件,最前方的兩截長管最為醒目。
見楚淮青将東西交給他,謝窮酒方才伸手接過,觸手冰涼滑順,構造極其巧妙,本以為很沉重,不過也還好,至少像他這樣的身子也能拎得動,只是形狀着實怪異了一些,找不到發動的機關:“似是和機關弩有些相像。”
“原理差不多。”楚淮青笑道。
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了一片空地,本以為楚淮青會在洞xue內為他們展示這兩樣東西的用途,沒想到楚淮青還是帶他們出了洞xue。
楚淮青道:“那個地方只能用于試驗局部威能,若是整個成品,不免過小了一些。”
“原來如此。”
話雖說得平靜,秦策兩人卻不禁視線悄然偏移,再一次面面相觑。
無論是守備的健全,還是楚淮青在這方面下的功夫,亦或是投入的巨額財力,都無一不在說明着一點——這些東西的威能足以震撼人世!
楚淮青從士兵手裏拿來了幾朵棉花,一人兩個遞給他們,整個過程表現得十分淡定:“一會聲音可能有些大。”
猜測并不能止癢,也不能壓住心中的迫不及待,見楚淮青招呼士兵搬來幾個木樁,又拖來一架小型的投石器,兩人目光凝重,靜靜地等着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圓狀物體已經被放到了投石器上,楚淮青沖着拿着火把的士兵微一颔首,士兵得到首肯,點燃了引線,操作投石器的士兵同時松開絞繩,兩人一起快速退開。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點燃,投放,圓狀物體落入木樁之間,也不過兩三息的時間。
但當那火焰猛然炸裂開來,轟然若平地驚雷的震響貫徹入耳,木樁瞬間碎裂成渣,一些還濺落到了秦策等人的腳邊,如此鋪天蓋地皆為黑煙,耳旁餘聲皆是狂鳴的震撼,仍讓在場所有人都傻在了當場。
包括秦策,也包括謝窮酒。
楚淮青最先回神,拍了一下自己暈眩的腦門,又将絲毫沒有作用的棉花給拿了出來,不斷揉着脹疼的耳廓。
這東西做出來只是為了應付突發情況,實際上楚淮青根本沒考慮到會有機會用到的這一天,所以多數時間只是偶爾過來看一下成品的進展情況,或是監督其中有無錯處,真正親身用到這些成品,今天也不過是第一次。
沒想到在材料不算精備的情況下,這些鐵匠還能做得如此成功。
效果真是......太不錯了。
炸.彈投到最中心,但哪怕是最外圍的木樁都沒能殘留下比一個手掌大的碎片,算是比較成功,楚淮青從雙眼凝縮的秦策手中接過火.槍,又招呼旁邊同樣傻眼的士兵去搬來一個木樁,給槍上滿子.彈。
心中不免有些遺憾,真正厲害的那些槍.械科技,不是僅靠上網就能知道它們的制作方法,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将這火.槍提早暴露在世人面前,能不能讓那些鬼斧神工的匠師們由此生出靈感,盡早研發出更厲害的器械。
胡思亂想中,手上的動作卻是行雲流水,于外人看來,這只是楚淮青一貫的沉着冷靜,除了敬佩傾服,再無其他的感官可以形容。
上膛,瞄準,扳動機槍。
發.射,成功命中。
木樁炸開一聲輕響,比剛才的動靜确實輕了不少,楚淮青正準備将槍放下,耳旁卻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男人握着他手臂的力度更是巨大:“先,先生,再啓動一次!”
楚淮青倒是被秦策的喘息撲得一抖,強行按捺住腹下的悸動,又開了一槍。
秦策聲線顫抖,直視那個木樁,接連道:“再啓動一次!”
又開一槍。
“再啓動一次!”
又是一槍。
“再啓動一次!”
再一槍。
......
“再——”
‘嚓嚓’
槍身發出輕響,秦策一愣回神,看向楚淮青拿槍的手,楚淮青簡略查看了一下,道:“沒子.彈了。”随後繼續裝彈。
接觸到楚淮青眼裏的平靜之色,秦策反而從無盡的激動中脫離出來,再看楚淮青裝好彈.藥的火槍,眼中視線再不像剛才那般火熱灼人。
就是此刻,楚淮青試探性問道:“王爺要不要試一試?”
秦策:“......”
剛剛平複下去的小心肝立馬又顫抖了起來。
“這東西名叫火.槍,采用燧石擊發裝置,發射時會打磨出火星,所以不能将臉靠得太近......其中的原理我回去再與你細說,你注意把握的方式是.....”
依照楚淮青的指示把握住槍,眼神銳利,卻沒有一絲緊張或是躁動,對于第一次見識到火.槍的威能并且親身持.槍的人,秦策的表現立時就碾壓了不少人,只不過出于小心考慮,楚淮青的手仍掌着秦策不放。
看着與他認真貼身講解的先生,秦策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在旁人無法看到的死角,微偏頭,舔舐了一下楚淮青白嫩小巧的耳。
楚淮青:“......!”
忍了又忍才沒有反射性蹦開,楚淮青惱怒地瞪了秦策一眼,秦策眨了眨眼,眸中仍是玩味的笑,連雜合在其中的一抹情愫,也是別樣深刻。
楚淮青:“......”
臉頰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淡紅,楚淮青假裝正經依舊地幫助秦策板正了姿勢,随後是與剛才所差無幾的槍響響起,木樁上又多了一個慘烈的痕跡。
秦策将槍放下,注視着手中的修長物件,眼色暗邃。
太快了。
無論是從旁觀察,還是親身試驗,以他的目力,居然絲毫沒能看清裏面的武器是以一種怎樣的過程發射出去。
這根本不是人類可以抵擋的速度。
“雖然可以連發,但剛才使用了太多次,必須休息一段時間,以供散熱,不然用不了太久。”楚淮青比劃着槍身示意,“這裏可以安裝刺刀,設置一個小機關,就能将刺刀折疊,以免誤傷,在對戰休息的間隙也能用刺刀迎擊敵人,以防帶的武器過多,激戰反而妨礙手腳。”
秦策将視線從火.槍上移開,直直地看向楚淮青。
楚淮青詫異道:“怎麽了?”
“先生。”
“嗯?”
“你真是策此生最大的福星!”
“王,王爺——!”
一個大力将楚淮青直接抱起,秦策将頭埋在楚淮青頸窩,深深吸氣,激動、感激、慶幸,已是無法言表。
因秦策的舉動而身上發熱,因周圍士兵的表情而變得更熱,楚淮青慌忙地想要掙紮,但在瞄到秦策嘴角高揚的笑意時,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情,竟是乖乖任由對方的舉動,直至秦策見他羞赧得快要将頭垂進地面,方才戀戀不舍地将他放開。
“淮青,你怕是謙虛過頭了。”一旁的謝窮酒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沉吟道,“如果将你制作的這兩樣東西用于戰争,哪怕我們的兵馬不足對方三成,要想贏過襄陽王,恐怕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不會。”
關于這一點,楚淮青還未被沖昏頭腦:“首先,這東西的造價太高,制造所需時間太多,傾我所能,在支付完那些夜明珠所用的錢財後,将近四個月的時間裏,所得的成品,也不過你們剛才看到的那一些,而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卻是要在五個月之內完成。”
“也是。”
謝窮酒深嘆一口氣,又笑道:“不過鎮住李溫尚且是夠用了。”
楚淮青問:“你所想出的計策究竟是什麽?”
“計策說來也很簡單。”
謝窮酒負手一笑,笑中帶着別樣意味。
“既然我們打不了襄陽,那麽便幹脆将襄陽王給引出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