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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捉蟲]

三個月後。

“都小心着點,裏面放着的可不是一般的東西,要是磕着碰着了,我們這一隊人全得玩完!”

人們有條有理地忙碌着,卻有兩位絨衣素裝的男子閑至一旁。一人面色淡然,容貌迤逦,但映照在陽光下的眼睛卻是深沉得一絲光亮也無法透入,一人負手靜看着面前的車馬,濃眉大眼,鼻梁微挺,不算尖銳的臉頰弧度消去了這種長相所帶來的咄咄逼人,反倒是添上了幾分威赫,平白充斥着讓人信服的魔力。

後一人道:“楚先生會将這等重任交由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人來做,真是讓歴受寵若驚。”

楚淮青頭也不回,心平氣和地道:“那是因為你有這個能力。”

程歴一笑,看向後車上的那兩箱東西:“沒想到楚先生不止是一位智力出衆的謀才,還是一位優秀,不,相當傑出的匠師。”

楚淮青稍揚嘴角,卻沒有應話,眼中也沒有被人誇贊的喜色或是笑意,只是平淡如常。

程歴又道:“它的問世必定會讓世人震驚不已,楚先生也會憑此神器名聲大噪,此後威名廣布天下,而得此神器的王爺,要想登上帝位的寶座,恐怕也将成為輕而易舉之事,只是歴始終有一個疑問未能得解。”

他語氣一頓,全然變了一番模樣:“就是不知道楚先生是否已經做好了将它曝光于世人眼底的準備。”

楚淮青道:“我既然将它拿出來,就早已做好了打算。”

“是麽?”程歴不經意地轉眼,直視楚淮青的雙目。

“是。”未有絲毫躲閃。

沒能從楚淮青的面上看出什麽,程歴收回視線,猶在感嘆着:“歷來有能人做出些什麽驚世駭俗的東西,但只要能添加便利,世人均多樂見其成,唯獨武器兵器,一直為世人飽受争議的話題。”

“不知還有誰記得數百年前冶鐵制兵的第一人。生前被那麽多人唾棄咒罵着脊梁骨,導致家人不堪世俗冷漠紛紛自裁謝罪,本人也一柄刀刃了解傳奇一生,世道輪轉,如今又是否于荒山遍野裏得到安眠。”

楚淮青不置可否。

程歴輕嘆一口氣:“楚淮青的才能令人敬佩,只是希望您日後勿要後悔。”對着楚淮青拘了一禮,走向已經準備好了的車隊。

那日離開山林回到州牧府,待謝窮酒走了之後,秦策曾詢問過楚淮青,若是謝窮酒日後發現他們的所做所為确實是為了對方的安康,又該如何。

“若是成功了,且于王爺沒有絲毫損失,窮酒他或許一時間難以接受,但頂多也就別扭一陣子罷了。”楚淮青看着部署圖,淡淡笑道,“王爺不必擔心。”

“話雖如此。”秦策仍是顧忌着楚淮青先前說過的話,“但先生不是向他擔保,拿我們千辛萬苦得來的基業去換取謝窮酒的身體安康,于他而言,是一個侮辱。”

“我是這樣說過,但這句話的前提是交換。”楚淮青道,“王爺的基業不會損失,窮酒的安康便是在這個過程中得到的利。”

“先生......”秦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看向自家先生,聲音變得不再似剛才輕松,“若是有失敗的可能?”

“哪怕這失敗的可能性高于成功一分,哪怕這是當下唯一一個擺在眼前的一個機會,我也不會去做。”楚淮青輕聲道,“我不是說了嗎,這對窮酒來說是一個侮辱,對我們而言,更是得不償失。”

“先生!”

秦策将楚淮青的臉板正了過來,擔憂至極地看着他:“先生你怎麽了,你.....沒事罷?”語氣中含着不确定。

“無事。”書生仍舊只是笑着,笑容如沐春風般溫和。

——天啊楚先生,你前些日子究竟做了些什麽?不是,是你準備做什麽!?

——律神算?你怎麽來了。

——我這些天為你們蔔筮卦象,謝先生的情況有所好轉,王爺身上的龍氣也愈發濃郁,唯獨你的功德光.....楚先生,你是不是準備做什麽傻事?

——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不過予我而言,應當是最好不過了。

——楚先生......

——前些日子是我步步緊逼,還望律神算見諒,在下還有一事相求,希望律神算能夠答應。

——楚先生快快請起!什麽事?你說。

——可否勿要将此事告知給王爺?

——楚先生不是已經與王爺......

——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只是多一個人擔憂,既然如此,又何必讓王爺知道?

——......

——還望律神算成全。

——楚先生你.....唉,我明白了,只是希望楚先生日後不要後悔。

出使的隊伍整裝待發,往着洛陽而去,站立原地的男子也終是動了動僵勁的身體,不緊不慢,形影獨只,緩步離開了往來熱鬧的城門口。

一聲“無悔”,于凜冽的冬日寒風中,輕得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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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襄陽正在飄雪。

身着單衣的襄陽王搭箭引弓,指向不遠處瑟瑟發抖的人形标靶:“我的乖侄兒那邊近日有什麽異動?”

旁邊的公孫骥道:“似是在準備制造什麽極有威力的兵器。”

“武器?”

一箭射出,人靶子手中的蘋果應聲而碎,那人啊的一聲大叫,雙腿發軟後坐在地,恐懼得不住地喘息。

公孫骥微嘆,看向那人視線帶着幾分可惜,唯獨沒有憐憫。

襄陽王随手又搭了兩箭,一箭穿入那人的右腿,一箭刺入那人的腳掌。

在凄厲無比的慘叫聲中,見此狀況的公孫骥不禁微皺了眉頭,卻不是因為那人,他第一時間看向了正前方的襄陽王。

襄陽王的目光也不在其他東西身上,他的雙眼難得在非戰場的情況下聚焦了一次,凝聚于自己好似在發出不穩顫動的手臂上。

只是一眼,襄陽王又擡起了頭來,将弓随手扔在旁邊的架子上,手指勾起裘衣,披搭肩膀,捏着手腕道:“不好好想着怎麽打仗,反倒玩物喪志去研究什麽兵器,真是不如從前乖覺了。”

公孫骥按捺住不安,嘴角一抽,道:“興許是為了戰争得利,所以才去研究兵器。”

“但願如此。”

下人趕忙上前清理掉椅子上的落雪,襄陽王側身落座,單手支颚,百無聊賴地看着那已廢的‘靶子’被侍衛無情拖走,若劍般鋒利的眉梢不曾顫動一下:“他要是再不來和本王打一仗,本王可就等不起了。”

公孫骥眉頭狠狠一顫,欠身道:“王爺說笑了。”

襄陽王輕笑一聲,雖然聽不明白其中到底是什麽意味,但确實是發自內心的笑:“本王今年多少歲了?”

“回王爺話,四十八了。”每年一次的問題,公孫骥早已如數家珍。

畢竟答不上來便是一頓鞭子,換誰都沒可能記不住。

親王眼前的紅人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四十八了啊。”襄陽王微張嘴,小小地打了一個哈欠,眼神仍舊清明,未見絲毫渾沌之色,“那确實差不多了。”

公孫骥默而不語。

“我父皇在四十歲那年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我有三個皇兄分別死于十歲、十二歲、十三歲,登上帝位的那個在四十五歲那年病逝長安。”襄陽王似是不經意地念道,“與皇位沾親帶故的人,總是活不長久。”

公孫骥仍是不作聲,卻是想起了襄陽王的母妃,那個始終溫婉善良,卻死于一紙诏書的女子。

“秦策倒是與本王相像。”襄陽王道,“你猜他能活到什麽時候?”

公孫骥只是答道:“王爺于世人而言,獨一無二。”

襄陽王立時大笑幾聲,也不再追着問這個問題,笑意滿滿地看着身旁的公孫骥:“對,公孫先生今年貴庚?”

怎麽突然轉上了這個話題?

直覺今日的襄陽王有些異常,但多已習慣的公孫骥只将其當作襄陽王的間接性抽風,畢恭畢敬地答道:“臣下今年四十九。”

“公孫先生面嫩,倒是看不出來。”

“王爺誇贊了。”

襄陽王似乎還想問些什麽,但那笑意一回轉,又變為了深不可測的寒潭,将所有的話都悶在了無人可知的潭底,他轉過頭,嘴裏輕哼着時下已無人再唱的小曲。

卻是為公孫骥耳熟能詳的曲音。

曲子合着漫天紛揚的落雪,襄陽王的嗓子不錯,悠揚綿長地哼唱出來,也是頗含韻味,極其好聽。

“報——!”

侍衛話語急切突兀,貫徹這平和的曲音:“王爺,長安傳來急報,乾寧帝突然病重,對外宣告無力回天,要求面見諸位親王重臣,以頒布遺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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