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殿內金碧輝煌。
雲頂檀木作梁,水晶玲珑為燈,多根紅色柱子支撐着這偌大的殿堂,柱上金龍眸中一點紅芒,騰雲駕霧,于高空中與瑞獸分庭抗禮,栩栩如生。
在這象征着無上權利的地方,周圍卻是被重兵把守得密不透風,偶爾會傳入士兵巡邏走動的踏步聲,與兵器交接時短促的铿锵輕響,除此之外,再無其它聲響。
沉悶得令人難以呼吸。
床上的男人顯然也這麽認為,明明四下裏無人,他卻像是被人擒捏住了脖頸,臉頰漲紅,額上滲出冷汗,于夢境中不住喘息。
夢中倒是一片好光景。那是一場平常至極的宴會,歌舞升平,裙帶翩翩,鳴鐘擊罄,樂聲悠揚,形形色.色的宮人往來忙碌不停,年幼的他正對一碗水晶小丸淌着口水,卻是此時,緊盯着高座的母妃小推了他一把,立馬将他從美食中喚回了神。
接到母妃的眼神示意後,他從怔愣中恢複過來,鼓起勇氣站起身,信誓旦旦地向座上之人禀告近日精進的學業。
座上男人悠哉悠哉地品着酒水,缭繞煙霧模糊了對方的面目,看起來是在笑着的,聽完了他禀告的話,贊許的笑聲低低傳開,他也像是得到了極大的鼓舞,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只是一直致力于與他作對的大皇子像是不想讓他落了好,緊跟着他,同樣不甘示弱地站了起來,向父皇禀告着什麽......
他很讨厭大皇子。
比他年長不說,學業還比他好,長得也更像父皇,經常笑他是一個頭腦發達的蠻夫,真是讨厭至極。
灰心喪氣地回到座位,母妃猙獰的面色令他恐懼,只能怯生生的端坐着,不敢動筷。以免饞得難受,他開始東張西望起來,突然瞄見了角落中的一個同樣沒有動筷的小小身影。
他突然感到恍然。
與父皇長得最像的人,一直都不是大皇子。
還有那個人。
那個謀逆之後——
‘沙沙’
乾寧帝驀地于夢中驚醒,胸口急劇起伏,瞪大了眼,驚魂未定地盯着朱紅漆塗的房梁。
窗外又傳來士兵整齊劃一的聲響,單調機械,循環往複,‘咚咚咚咚’,沒有任何變化。
晶瑩剔透的琉璃瓦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耀着淡淡的白光,又一道落在了乾寧帝的眼睑上,稍感難受。乾寧帝稍微緩上了幾口氣,顫抖的手臂支起無力的身體,朝着臨窗的地方走去。
窗外樹影綽綽,夜黑風高,空靈靜寂,偶爾一道寒芒閃逝,像是湖水反射出來的光澤。
并沒有什麽異樣。
乾寧帝揉了下眉頭,以為是自己的疑心病又犯了,大汗淋漓的身體被風一吹,餘熱瞬間冷卻了下來,凍得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松懈了下來,轉過身走回床邊,剛準備歇下繼續睡,一雙手卻從身後出其不意地伸出,第一時間捂住了乾寧帝的嘴,另一只手壓着乾寧帝的脖頸,将毫無防備的他一把拖拽了過去。
“唔唔——!”
面蒙黑巾的曹遠目光漠然,看向手中驚慌失措的乾寧帝,聲音很冷:“你不說話,我便将手放開。”
“唔。”
“同意就點頭。”
乾寧帝立馬拼命點頭。
曹遠應聲将手拿開,剛松沒多久,就見乾寧帝突然張大了嘴,似乎想要喊人,早有預料的曹遠迅速出手,卸掉了乾寧帝的下巴,讓對方未能出口的喊聲咽回了肚子裏。
乾寧帝:“......”
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對方怨恨和慌張的視線,曹遠從懷裏拿出了一封信,拍到了乾寧帝的懷裏:“看信。”
乾寧帝怒瞪着曹遠,對近在眼前的信置若未聞。
“不看的話有兩個選擇。”端看曹遠冷漠如冰的雙眼,很難讓人将他的話當成是說笑,“一廢手,二廢腳。”
乾寧帝眼神瑟縮。
“看。”
合不上的口中涎液正在凝聚,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順着嘴角流淌而下,非常不好受的感覺,像是在提醒乾寧帝這個少年下手的狠絕,被逼無奈的乾寧帝只好暫時妥協,将信撕開,耐着性子看下去。
看到最後,乾寧帝的面色由不耐變得愈加難看,像是蒙上了一層陰霾,本來平坦的額角更是爆出了青筋,鼓鼓地彈跳。
乾寧帝将信一把拍在床鋪上,憤怒地指着曹遠,滿目都是不敢置信,若是他能夠說話,怕是會直接吼出這四個字:原來是你!
曹遠将面巾扯了下去,露出乾寧帝曾在客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面容,落定自己的猜測,乾寧帝不住吸氣,怒氣沖天也不過如此,許是想要怒罵曹遠的沖動太甚,竟是讓他被卸掉的下颚顫顫巍巍地往上擡了一擡,有了自主合上的架勢。
不過在這之前,不受控制的涎液率先淌了下來,澆滅了乾寧帝的怒火。
看乾寧帝總算是平複了下來,曹遠又從懷中拿出紙筆,甚至還拿出了一個研好磨的硯臺。
正在手足無措擦着口水的乾寧帝眉毛一跳,冷冷地注視着将筆遞給了他的曹遠。
曹遠道:“拿着。”
乾寧帝一巴掌朝曹遠狠狠地扇了過去。
曹遠側身輕松躲過,不顧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乾寧帝,徑直說道:“在你冷靜下來之前,我不會将下巴給你安回去,不用紙筆,給你的手指割上一刀,照樣能寫字。”
乾寧帝一拳砸在了床榻上,因為被褥過厚的緣故,聲音不大,他搶過紙筆,沾了墨水,飛快地寫出了一行字:秦策他是不是想要造反?!
這只是一句氣話,畢竟被這樣無禮甚至可以說是粗.暴的對待,動手的人還是秦策的下屬,乾寧帝怎麽可能會有什麽好心情?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聽完他的話後,曹遠竟是淡定地點了點頭。
什麽......
什麽!?
快速将目光轉回手裏的信封,‘救助’兩字還赫然停留在那裏,沒有變成篡位或者其餘大逆不道的字樣,乾寧帝拿起筆,将那兩個字瘋狂地圈了又圈,直至墨汁沁透了紙張,沾染在被褥上,留下醒目的黑色斑跡。
乾寧帝将信面對曹遠拿起,瞪得發直的眼中似乎是在明晃晃地嘲諷曹遠剛才的行為——直到這一刻,乾寧帝仍是在‘堅信’着秦策會站在他這一邊,甘願當他的臣子,全力以赴地将他從襄陽王的魔爪下解救出來。
曹遠看也不看那封信,只是看着乾寧帝:“等贏過襄陽王之後,主公會還你自由,并且許你萬貫錢財,足夠你們潇潇灑灑地活過這一生。”
聽完曹遠的話,乾寧帝的臉皮抽搐了一下,表情霎時間變得猙獰無比,一把将信函撕碎,朝着曹遠攻了過來。
曹遠看着已經失去理智的乾寧帝,沒有再像先前一樣躲開,而是擡腿一腳,将乾寧帝給直接踹回了床上。
侍衛聽到動靜後沖進了屋內,卻沒有在屋子裏發現任何人,地上的碎紙早被曹遠一道勁風掃進了床底,而乾寧帝也因這一踢含不住口中的涎液,恥于見人的他直接将臉埋進了被子裏,不作聲響。
乾寧帝似乎有些狼狽的樣子并沒有引起侍衛的絲毫同情,侍衛拿劍鞘敲打了一下柱子,厭惡地喝道:“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鬧什麽鬧!”
“媽.的,剛眯了一會,一下子就被吵醒了!”
“一個廢皇帝還這麽多事......”
又看了一眼周遭,侍衛收回劍鞘,退了出去,輕蔑的話語遠遠傳來,似乎在向同僚解釋剛才的動靜。
看見大門被侍衛關上重新關上,曹遠再次現出了身形,複又對着渾身顫抖不止的乾寧帝問道:“不考慮一下嗎?我主的提議。”
乾寧帝沒答話,曹遠又問了一次,這一次,乾寧帝給了反應,他緩慢地撐起身子,将掉落在被褥裏的筆拿起,潔淨的絲綢上沾了更多墨跡,糊作了難看的一團。
一如乾寧帝現在的處境。
難堪至極。
乾寧帝摸出紙,一筆一劃地寫:拿整個皇位換這些不足為道的東西,莫不是當我是個傻子?
曹遠偏頭看了看他,疑惑道:“這個皇位還是你的嗎?”
乾寧帝動作一僵,下筆極重地寫道: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那這個皇位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寫到最後半句,字跡已是瘋狂而潦草。
曹遠想了想,認真地問道:“既然你是皇帝,那外面的侍衛會聽你的話麽?”
“既然你是皇帝,朝中的大臣會聽你的話麽?”
“既然你是皇帝,你能保住自己或是至親的性命麽?”
曹遠每問一句,乾寧帝持着筆的手便會下垂一分,等曹遠問完,毛筆的筆尖已經與紙面杵成了一個小圓墩。
“你明明清楚的,不是嗎?”
曹遠平靜的話像是銳利的尖刀,每一刀,都準确地紮進了乾寧帝的心窩:“你如今只是一個廢皇帝,連外面的侍衛都可以當面給你甩臉色,你無法使喚任何人,身邊也沒有可以救你的親近大臣,甚至連自己能活到什麽時候,都要看襄陽王的心情。”
“這個皇位并不能帶給你什麽,相反,是它讓你處于如今不尴不尬的境地。”曹遠道,“其餘皇子雖然也被襄陽王關了起來,但他們比你過得自由寬松,同樣,一旦出了事,他們也不會是第一個被拿來開刀的人。”
乾寧帝目露痛苦與掙紮之色,緊緊地盯着曹遠,仍是不願妥協。
“明日晚上我會再來。”曹遠不緊不慢地收拾紙筆,“明晚也将是你最後的機會。”
“如果到時候你依然不願意與主公合作,我主會靜等到日後與襄陽王決一死戰,而你的結局如何,不會在我主需要考慮的範圍內。”
“無論最後是誰坐上這個皇位,你都會以一個沒能力坐穩皇位的落敗者形象為世人傳道,你也将會成為盛乾的罪人。你不在意也沒有關系,只是不知道先帝泉下有知,又會作何感想。”
“請陛下好好考慮一下罷。”
言畢,曹遠上前一步,将乾寧帝的下巴給咔嚓一聲合了上去,而乾寧帝卻像是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低垂着頭,似是出神。
後知後覺的疼痛喚醒了乾寧帝的神智,他猛地擡眼看去,曹遠已經不見了蹤影。
除了被褥上殘留的那數道墨跡,證實了乾寧帝剛才所經歷的一切并不是幻覺。
乾寧帝又看着這空曠到令人心悸的大殿,靜靜地呆愣着,不知在想着什麽。
一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或是更長的時間。
乾寧帝突然将被褥卷成一團,遮去墨跡留下的地方,揚聲喚人拿來紙筆。
侍衛再次罵罵咧咧地沖了進來,自然沒有遵從乾寧帝的吩咐,還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乾寧帝這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選擇忍耐,而是同樣罵了起來,與侍衛據‘理’力争。
他是皇帝,他便是最大的理。
在同僚的勸說下,更是擔憂會将襄陽王的部衆驚擾過來,侍衛只得喚來宮人,為乾寧帝去拿紙筆,被以為這樣便算完事了,沒想到半刻鐘之後,乾寧帝居然又叫嚷着要換床鋪,原因是他不小心将墨跡沾到了被褥上。
侍衛鐵青着臉守在門口,等待宮人将被褥給乾寧帝換好,同時心裏也恨得直咬牙,心道明日絕對要給乾寧帝的吃食中摻泥沙。
不吃一點教訓,還真當自己是從前那個皇帝了?
所有宮人都認為乾寧帝是被關久了想不開,所以才自找沒趣,卻沒人發現乾寧帝在躺下之後,嘴角含着一抹悲涼又詭異的弧度。
他恨将他打落塵埃的襄陽王,也恨乘機脅迫的秦策。
更恨無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