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若被侍衛扭送時樂醫聖的反應是抗拒的話,那麽當樂醫聖發現自己被扭送的目的地是皇宮之後,抗拒就變成了極度抗拒,其中還交雜着極度的厭惡,兩個極度都能通過樂醫聖的面部表情變化來完美的體現,直到秦策親身出來迎接,也沒有絲毫改變。
秦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将樂醫聖扭送進來的侍衛,開口道:“你們先下去罷。”
“是。”
雙手離了束縛,樂醫聖手腕微轉,不動聲色地将雙指抹入袖中,但看向秦策的目光中卻是不掩嫌惡,若不是怕引起秦策的警覺,恐怕殺心都已凝實。
秦策絲毫沒有感受到危險的模樣,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非不得已,才用這種卑鄙手段将樂醫聖請過來,還請醫聖莫怪。”
“是為了那中了冰草毒的小兒,将老夫我不由分說地擄了過來?”樂醫聖眯眼道,“賢王的意思是,被這樣無禮對待,老夫還怪不得你們?”
這話已經明着表示拒不配合的意味了。
楚淮青走了進來,聞聲行近,懇切躬身道:“将樂醫聖捉拿過來的是楚某,若醫聖非要追究責任,淮青願受任何處置,只求樂醫聖能救窮酒一命。”
“哈哈哈,這些恭維話說得倒好聽。”
樂醫聖反倒笑了,張望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話中的諷刺意味更重:“你們這些權貴人家,都是這副虛僞惡心的模樣,請求救人的時候是誠心在求,态度也放得軟弱尊敬,但是,一旦醫者選擇了不救——”
年邁的聲音聲若洪鐘,盡顯恨意:“人命在你們的眼裏,也就一個冰涼的數字而已!”
楚淮青緩緩放下了手,面上淡然轉為不易察覺的陰郁,秦策眉眼一蹙,趕在楚淮青爆發之前握住了對方的掌心。
交給我。
這是楚淮青在秦策眼中看到的話,沉穩得讓人安心。
樂醫聖在旁邊看得冷笑不止。
“相信樂醫聖也聽說過謝窮酒的傳聞,對整個天下而言,他足以稱得上是五百年難得一遇的神鬼之才,若他能夠繼續存活于世,協助君王治理天下,足可讓世人早二十多年風調雨順、富足無憂。”秦策平靜地看着樂醫聖,“即使是這樣,樂醫聖也不願意救麽?放着全天下人的安危于眼前而不顧,樂醫聖又與我們這些冷血的達官貴族有什麽兩樣?”
“莫與我說什麽大道理!”樂醫聖情緒激動,厲聲喝道,“我早已看破俗世喧鬧,心死如灰!天下人的性命與我何關?不要把這莫須有的罪責強壓到小老兒的身上!”
“樂醫聖既然不喜歡大道理,那好。”秦策泰然自若地又道,“不若我們便講講私情。”
“私情?”樂醫聖嗤之以鼻,“你們與那中毒小兒的私情?”
“不,自然是樂醫聖的私情。”
秦策向後揚聲道:“曹遠!”
一個黑影應聲從房梁上翻躍了下來,在秦策的面前穩穩落地,行禮道:“主公。”
樂醫聖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捏着藥粉的手不自覺一緊,目光警惕非常——他都沒能發現這屋裏有其他人!
秦策颔首:“将你的東西拿給這位老先生看。”
曹遠道:“哦。”說着便面無表情地朝樂醫聖徑直走了過去。
樂醫聖暗自忍耐地站在原地,負手冷冷地看着接近的曹遠,好歹他比這少年多活了大半輩子,若此時再退,未免顯得過于怯陣了一些。
也不知這少年修的什麽功夫,氣息淺顯到不着痕跡,竟連他也看不出深淺。
曹遠在樂醫聖面前站定,絲毫沒有被對方不懷好意的視線所影響,将脖子上的吊繩解下,從衣衫間抽出一個玉佩,毫無留戀地交給了樂醫聖:“拿着。”
樂醫聖感到莫名其妙:“我拿這東西作甚麽.....等等!”
突然的暴喝聲直讓整個寝殿都聽得一清二楚,看清楚玉佩上的紋樣,樂醫聖捏着藥粉的手指不自覺松開,而他本人卻不自知,上前一步,要把玉佩一把奪來。
曹遠卻連連退後,刀刃般銳利的視線像是狠狠刮着他長伸出來的手掌。
看玉佩消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樂醫聖心急如焚,心知追不上曹遠,便直接将藥粉抹在了自己的身上,也不知這藥粉是由什麽制成,竟在頃刻間将衣料灼燒成了焦炭,而樂醫聖卻看也不看,對着曹遠攤手急喝道:“将它給我!”
曹遠警惕地盯了一眼樂醫聖的手掌,在秦策的眼神示意下,慢騰騰地将玉佩給遞了過去。
樂醫聖迫不及待地将玉佩把握其中,細細摩挲着,他的神情錯綜複雜,幾分不敢置信與惘然,幾分請難自已的激動,先是大笑,複又大哭,哭聲笑聲雜合在一起,聽不出是喜意還是悲意,更襯得他像一個古怪至極的老頭。
“羽兒,我的羽兒——”
猶然只聽到那蒼老的聲音發出這一句悲戚萬分的哭喊。
曹遠全程不動如常,目光如同注視着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直至樂醫聖突然擡起頭,眼角帶淚的瞳孔定定地注視着他:“這玉佩是誰給你的?”
“父親說,娘給的。”曹遠搖了搖頭,“我不大清楚。”
“你母親是誰,你父親是誰?”樂醫聖視線緊逼,急切追問。
“父曹迅,母寧羽柔。”
樂醫聖的嘴角又咧開了,不住念叨着:“是她了,就是她了,是我的羽兒!”随将玉佩再次拿起,期許地看着曹遠,幹枯的唇皮有些哆嗦,“你可願與我一同回去樂天谷?”
曹遠想也不想地搖頭:“不願。”
樂醫聖張大了嘴,竟是激動得握住了曹遠的手臂:“為何不願!?”
曹遠看向秦策,認真道:“我沒有打贏他,不能走。”
秦策:“.......”這熊孩子還沒忘記當初那件事。
樂醫聖驀地轉頭看向秦策,宛如看着一個惡毒的奪孫仇人,又和聲勸着曹遠:“既然你現在打不過他,日後無人教導,仍舊難有勝算,我樂天谷藏有許多武林秘籍,還有隐居着不少武功極強的高人,你若随我回去,我便讓他們教你武功,傳你絕學,屆時你再來挑戰賢王,輸贏自不在話下。”
曹遠又搖了搖頭:“可我也要報恩。”
“報什麽恩?”
“救命之恩。”
“救命?”樂醫聖訝然,“賢王還救過你的命?”
“不是,是楚先生。”
“楚......”突然記起方才楚淮青自稱姓氏為楚,樂醫聖看向楚淮青,惡感未褪,狐疑道,“他這模樣.....如何救你?”
“給了我飯吃,讓我不至于餓死。”
樂醫聖瞪大了眼,握緊了曹遠的手臂,負疚感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他已因不小心而丢下了自己的女兒,沒想到還差點失去了自己的孫兒,原因竟然是荒謬至極的沒飯吃!
樂醫聖的聲音微有哽咽,渾濁的瞳孔與曹遠相視:“孩子啊,随我回去罷,你若回去,想吃什麽便吃什麽,山珍海味,素食小餐,随你意願。”
曹遠固執搖頭:“不回去,要報恩。”
樂醫聖急了:“一口飯的恩情究竟有何可報!”
“主公的知遇之恩,李老大與謝先生的教導之恩。”曹遠語氣毫無波瀾,“這是要用一輩子來報答的。”
“你竟在為這些人說話,你,你,你難道忘了——”樂醫聖急急地喘了一口氣,恨聲道,“忘了你娘是怎麽死的了嗎!?”
毫無忌諱地點了點頭:“嗯,我忘了。”
樂醫聖的胸口如同遭受了一擊重錘,他正要以不孝之名痛斥責罵,又聽曹遠淡漠地添了一句:“三歲時父親應當與我說過,但我差不多都忘了,只記得之後父親将我扔進煉獄,和煉獄裏面的生活。”
指着曹遠的手終是顫顫巍巍地放了下去,樂醫聖無力地撐住了眉心,他自是聽聞過江湖中煉獄之地的可怕,憤怒之後,已是無力言語女婿的狠心,重重嘆道:“怪我,怪我啊!每次都來得太遲,每次都是!”
“不遲。”曹遠道,“你能救謝先生,還不遲。”
樂醫聖痛心道:“哪怕你隐約只記得一點,不記得起因,也應當知道你娘是死于權貴之手。”他猛地轉身,指向秦策,“更何況那個殺人兇手,還是他爺爺!”
秦策:“......”
楚淮青:“......”
“這個我知道。”曹遠搖頭道,“但我也知道,殺害我娘的另有其人,不是主公,你不該把氣撒在無辜的人身上。”
樂醫聖:“......”
宛若這點打擊還不夠,曹遠譴責的視線幾乎穿透樂醫聖的心髒:“主公是個好人。”
秦策:這小子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聰明了。
樂醫聖簡直要被氣吐血了:“你!”
聲音戛然而止,樂醫聖又大笑着,仰天連道了三聲好字,沖着秦策冷笑道:“既然我孫兒欠你恩情,我便破例一救,但我這有個規矩,凡是逼我救人者,必先付出同等的代價。”
“一命換一命,且憑賢王自行抉擇,賢王的命也是金貴,若你肯給,我自願為那中毒小兒調養身體,延年益壽。”
“莫起什麽心思手段,救命的是我,我若想在病人身上做什麽手腳,也能教你們看不出來,屆時我便是自戮自裁,也能讓聞聲趕來的樂天谷谷人終叫這皇宮不得安生!”
最後,樂醫聖拂袖離開,宮人未有阻攔。
飽含惡念的聲音于房梁之上,久經不散。
“孫兒,你且睜大眼睛看好,在你心目中的好人,是否有你想象的那般大義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