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栌懇到底只是個武将,不懂政事謀事,即使拿到了玉璜,讓襄陽王所說的替身接位上陣,卻不知道如何掩飾,沒有多久就讓留守襄陽的将領幕僚察覺了端倪,逼問栌懇說出了真相。
他們一時也恍惚,不敢相信那個叱咤風雲的男人就這麽身亡。
襄陽王死了,整個襄陽就像沒了主心幹,瞬間從堅不可摧的堡壘變成了被蟲蛀空的房屋,随意一觸,就能碰落不少牆灰,暴露出內裏腐朽的爛木。
然而襄陽王又沒有子嗣,幕僚們惶惶中只得将襄陽王已逝的消息瞞下去,但幕僚中也不盡是忠心之人,居心叵測者大有人在,瞞了沒一天時間,就叫這消息流傳了出去。
一直慘受襄陽王打壓的侯王紛紛摩拳擦掌,籌兵備馬,就算實力再不濟也打着要将襄陽撕下一塊肉來的雄心壯志,可惜他們的熱情持續沒多久,李岳雄等人便已然率兵趕到,面對一群散沙的襄陽衆幕僚将領,根本不廢吹灰之力,輕而易舉拿下了襄陽。
最大的一塊肉被秦策獨吞,衆人沒法,退而求次,去占領襄陽王霸占的其餘領土,但他們緊接着又得知,曾平、盛起、張坤等人也在相差沒多少的時間裏分占了幽州、晉城、亥陵等地,最後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個小小的平川。
衆(根本沒機會體驗到何為權利的)諸侯憤怒摔桌:秦策你敢不敢給人留條活路!?這片大的地方根本不夠塞牙縫的好麽!
然而秦策不給,他們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自從三傑知曉李溫勻出了兵力支援秦策,後腳就派兵攻去了洛陽,人們都笑李溫想不開,自掘墳墓給他人當墊腳石,這下準被三傑殺個片甲不留,然而結果卻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溫雖是少了三傑将近一半的人,但贏的人卻是李溫,不僅如此,還将三傑給打了個屁滾尿流,倉皇逃竄!
世人又疑惑了,探聽到李溫手中有一件‘神器’,具備撼天動地,摧枯拉朽之神威,不信者居多,但一看戰場上多是被炸裂的坑洞碎石,又不得不相信這探聽來的消息,一時間驚訝不止,随後又不知道從哪傳來了一個消息:秦策能贏過襄陽王,靠的也是這‘神器’!
這消息一出,全天下都沸騰了!
當他們知道‘神器’出自楚淮青之手,這讓人驚嘆的連環計策由謝窮酒所獻時,更是震撼到了極點。
世上兩大奇才都讓秦策給收納掌中,怎能不讓這些連個智才都拿不出手的侯王眼紅嫉恨!
長安城內倒沒有這麽多紛鬧,但同樣也是議論不休,起因是長安解困之後,乾寧帝依舊多日未上早朝,而是讓秦策出面主事。
脅迫囚.禁之論在諸臣私底下的讨論中響應雲集,秦策雖是皇室子嗣,但終是叛逆之後,若登上帝位,着實名不正而言不順,衆臣仿佛找到了這些天不被秦策看在眼裏的發洩口,義憤填膺地找上了楚國公,要求他對自己的兒子楚淮青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說賢王秦策将乾寧帝放出來,收斂貪婪心思,竭力輔助帝王。
然後他們直接吃了個閉門羹。
在他們無奈離去之後的第二天,楚國公對外放出言語,表示人老無力,楚國公府如今由他兒子來管,身為老太爺的他表示無條件支持楚淮青的任何決定,并且不接受任何反駁。
聽到這些話的衆臣簡直氣得直跳腳。
對這些不止頑固還天真得像三歲小兒的朝廷毒.瘤,楚國公只剩下無言以對,就算他們自己眼瞎看不清形勢,難道就沒看見稍微有點實權的大臣都在選擇觀望麽?
這麽上趕着找死,真當秦策有了個‘恭賢’的賜號,就願意受盡包子氣放棄帝位供乾寧帝驅策了?秦策要真有這麽蠢這麽善良,能打得過襄陽王?
更何況賢王還是他兒子的主公,他兒子這麽多年為賢王打基業容易麽,讓他一個為人親爹的去狠心剝奪兒子的汗水功勞,那是人幹事?
楚國公當衆撂擔子不管了。
你們誰愛鬧誰鬧,敢傷到他兒子,他拼這一把老命也要和對方同歸于盡!
秦策倒沒什麽精力理睬這些跳梁小醜,他正在處理各州縣遞交上來的文書,以及酌情考慮在此以及之後的休整事宜。
李溫那邊是個麻煩,但因有着三傑牽制,而雙方性格互斥,就算達成了利益關系,聯手對抗長安,估計也會在關鍵時候起內讧,短期內不足為慮。
他交換給李溫的火.藥現在應當被他給忘乎所以地用光了,僅是這一點,他就敢斷定李溫不敢造次。
身邊又有異動,秦策面不改色地看着文書,悠悠地喊了一聲:“先生,你打算去哪?”
楚淮青剛剛擡起了腳步一停,施施然轉回了身:“主公。”
“莫不是想去找那樂醫聖?”秦策擡眼道。
楚淮青抿唇,沉默不語。
秦策嘆了一口氣,放下公文,盤膝道:“來我懷裏坐。”
楚淮青:“......!”直接炸紅了臉。
“先生。”秦策笑意不減,“不過來,我可就過去将你抱來咯。”
楚淮青羞赧地瞪他一眼,無奈,只得磨磨蹭蹭地摸了過去,剛剛臨近秦策,便被他攔腰抱了過去。
“公文看得有些累了。”慵懶沙啞的聲音在楚淮青耳邊響起,秦策唇齒輕力打磨着楚淮青的耳根,“策且‘休息’一下,先生幫我看。”
“樂非寒只給了兩天時間,明天便是最後的期限。”感覺到粗厚的手掌探入底褲,把握住了自己的臀瓣,楚淮青強忍着加倍的酥麻,奈何語不成聲,“屬下,啊,哈啊,屬下得趕在這之前,截下他。”
“策已派曹遠前去守着樂非寒,請先生放心。”看着這秀色可餐的一幕,秦策喘息情不自禁地加快,松開楚淮青的耳朵,沉聲開口,“桌上的公文,随便拿起一份。”
“主公...主公....不要....”
“拿起來了?”
“是,哈啊——”
“照着內容念。”
“不,不要,太深了,啊啊.....”
“快念。”
“啊啊啊啊!今,今以,上禀,将李岳雄,幸不,辱命......”
“聽不清。”
“今以上禀,嗯唔,将李岳雄,幸不,啊,啊.....主公,主公饒了,饒了屬下,啊啊啊——”
公文被手臂推開,散落一地,桌案上只留下兩個交纏着的身影,在一次又一次似乎永無止境的索要之後,全身上下仿若散架的楚淮青終是忍不住泣聲哀求,秦策憐惜地吻去了楚淮青眼角淚珠,随後又來了相當猛烈的一次沖擊。
楚淮青這下真的連哭也哭不出來了。
為自家先生處理好身體,窗外天已将明,秦策将楚淮青溫柔抱上床榻,然後側身上床,一邊揉着對方酸軟非常的腰間。
楚淮青不适地呻.吟了幾聲,被秦策吮得粉豔嫩紅的唇瓣微微張開,低叫着秦策的名諱。
秦策微微一笑,将楚淮青摟進懷中,輕聲問道:“若能拿我的命換謝窮酒的命,你換麽?”
“不換。”在樂非寒走後就緊抓着秦策讓對方保證的答案,始終未變。
“可能這是救謝軍師的唯一一個機會。”
“我會,想辦法。”楚淮青身體微顫,在秦策懷中的他似乎也變得格外脆弱,聲線哽咽,卻又似鋼鐵決絕,“不換。”
秦策又是心暖,又是感傷,攏緊了楚淮青的肩膀,手掌輕力撫摸着滑順的青絲:“你昨夜想出的辦法,不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換麽。”
嘆笑道:“我的笨先生,你也不想想,我的心會有多痛。”
楚淮青迷迷糊糊地唔嗯了一聲,不知是不是在應答,總歸将頭慢慢縮了下去,靠在秦策的胸口,呼吸逐漸均勻。
秦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他溫柔地注視了楚淮青一會,終是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往門外走去。
橙黃的日光射入屋內,照亮楚淮青酣然入睡的容顏,又是咔嚓一聲,門被關上,屋內重歸了黑暗。
黑暗之中,一雙眼驀地睜開,直看着秦策離去的方向,清明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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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了他們兩天時間,今天是第二天。”樂非寒對着杵在床前的曹遠沉聲道,“你可有一時看見他們的身影出現在這院子裏?”
曹遠木着臉不答話。
“所以還是那句話,像這樣的.....”
“來了。”曹遠開口,聲音拔高。
樂醫聖一愣:“什麽?”
“主公來了。”
話音剛落,身材挺拔的剛毅男人就進了屋,波瀾不驚地看向樂醫聖:“讓醫聖久等了。”
樂醫聖老臉一抽,兀自不信道:“你來做什麽?”
“自是換命。”
“你可想好了?不是開玩笑?”
男人目光沉然,氣勢渾然自成:“本王從不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樂醫聖當真徹底無言,還想從秦策的臉上尋找出一絲作假的痕跡,但是沒有,無論是言行舉止還面色神情,都無一不在述說着秦策的認真。
“王爺......當真是想好了?”
“是。”秦策轉言道,“不過本王有一個請求,希望樂醫聖能留給本王多奢二十年的壽命。”
不敢置信的情緒褪去,又變成了然的諷刺,樂醫聖思忖着秦策打算出什麽陰謀詭計,冷笑道:“賢王怕是不知道,江湖上的一命換一命,可沒什麽多奢的道理。”
曹遠皺眉道:“有。”
樂醫聖吹胡子怒瞪:“老夫這沒有!”
“但本王需要這二十年。”秦策毫不在意樂非寒的态度,風輕雲淡地道,“改朝換代、穩定朝局、平定天下、培養繼任者,時局已經亂成了如今這番模樣,本王不可能坐視不理。”
“你想說你為的是整個天下?”
“大部分是,我願換謝窮酒的命,也是為了這所謂的天下。”秦策擡眼道,“他活這世間十載,足可抵我辛苦勉力三十載,是個劃算的買賣。”
樂醫聖眉頭一皺,稍顯猶疑,但想到慘死的女兒,一瞬間回了神,連連搖頭:“冠冕堂皇的話,你說得夠多了,老夫也聽得夠多了,我女兒要不是信了你們這些話,何至于平白喪命?”
“哪怕能讓世人早脫苦海?”
“世人再是風和雨順,也換不來我女兒的命!”
秦策平靜地注視着樂醫聖的面孔,對方卻是不肯退讓,半響後秦策遺憾地搖了搖頭,嘆道:“那便算了。”
樂醫聖冷笑一聲,剛向以此勸說曹遠随他回去,便見秦策目光一斜,暗諷道:“有你這樣的父親,我替你的女兒感到悲哀。”
這句話完全戳中了樂非寒最脆弱的點,理智爆炸:“你說什麽?”
“你女兒雖遭遇不測,但她死前想的是救人,銘記的是醫者仁心,可你這個當父親又是怎麽做的?”秦策揚起下颚,居高臨下地看着樂醫聖,“你視人命如草芥,國難當頭選擇見死不救,明明自己一個決策可以拯救千千萬人,卻仍只顧着私情私心,你覺得自己沒錯,可以得到原諒,但你可曾想過百年之後如何面對自己的女兒?”
樂醫聖臉色剎那間慘白,咬牙道:“你以為,單憑你這樣說,我就會救人嗎?請回罷!”
秦策嘴角勾起,像是對樂醫聖的冥頑不靈感到可笑:“你錯了,在你說出可以無視蒼生的話時,我就已經消了請你救人的念頭。”
“像樂醫聖這樣的人,即使你上趕着幫忙救人,我都要懷疑一下你意有何圖,謝窮酒要是知道我找這樣的人救他,還是讓我送命的代價,他只會覺得我腦子出了問題,然後一邊笑着荒謬一邊甩袖離開,決計不會幫本王收拾剩下的亂攤子。”
秦策朗笑道:“本王憑何做這樣的虧本買賣?既然樂醫聖去意已決,便請你等下快些離開,宮人還要打整房間,恕不遠送了。”說罷,做了個請便的收拾,幹脆地轉身離開。
“你真的......”
樂醫聖訝然未消的話還沒說完,身邊又是一陣風穿過,剛才呆在他後面的曹遠跟在了秦策的身後,看也不看他一眼。
“遠兒,你怎麽跟他走?”樂醫聖急了。
“他是我的主公,而且是個頂天立地的人,我二十多年以來感受到的溫度全是他們給的。”曹遠側眼,目光冷冷的,“你救不救謝先生是你的自由,但你不救他,就決然不會是我的外公。”
“再怎麽恭維我,我也不會将那套地.雷炸.藥借給你玩。”秦策一笑,揉搓了一下曹遠的頭發,“回去給你買雲糯軟糕。”
“哦。”曹遠悶悶不樂地鼓起臉,将被揉亂的頭發理清。
“等等!”
看到自己的孫兒竟和外人如此親近,樂醫聖心中直反酸,酸中還帶着一點嫉妒,這兩天相處也讓他明白了曹遠的性子,和他的女兒一樣,說一不二,直率較真,若是他說不認自己這個外公,那以後便會真的将他當成個陌生人,再不相認。
秦策回頭,笑道:“樂醫聖還有什麽事要說?”
樂醫聖老臉繃緊,有些拉不下面子,話語支吾:“老夫是指,若是,真要救,至少......”
“一命換一命,如果這是樂醫聖唯一的條件的話,又有何不可?”
“楚先生,你怎麽來了?”曹遠道。
看着踏步進來的白衣男子,秦策先是一驚,瞬間沉下臉,幾步上前,手掌不着痕跡地搭上了楚淮青的腰間。
果真顫得厲害。
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秦策面無表情地在楚淮青的尾椎處用力一按。
楚淮青淡然自若的表情立時裂開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口子,好不容易繃直了的雙腿又開始打顫,暗自咬牙,手臂向後緊緊搭在秦策的身上,沉聲道:“我也是權貴出生,紅極一時的楚國公之子,如今名滿天下,這命應當值錢了不少,用我與主公的半數壽命,換謝窮酒的一命,不正是一命換一命?”
樂醫聖只是看着他兩,滿目複雜。
十多年的芥蒂不可能因為秦策的幾句話而煙消雲散,但當他被曹遠用那樣的目光看待時,樂醫聖真的有些猶疑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楚淮青的話給了他臺階下,一命換一命,他的招牌也不會倒,同時面子也不用丢。
但這兩人是否真的願意用命交換天下人的安危,他仍舊懷疑。
放眼整個天下的達官貴族,在權利金錢制造的泥潭中,真的會出現這樣的人嗎?
這邊樂醫聖糾結不止,那邊兩口子眼神刷刷地進行着交流。
秦策眼皮一跳,瞪向楚淮青:先生說的是什麽話?
楚淮青難得強勢一回,不甘示弱地回瞪:你願意只活二十年,可曾想過我怎麽度過二十年之後的生活!
秦策輕咳一聲,竟是有些心虛。
楚淮青繼續冷眼瞪他,壓低聲音說道:“我當初就不該同意只交給你一個人,明明是夫妻,不一起分擔算怎麽回事。”
楚淮青親口承認他們是夫妻,秦策努力繃緊嘴角也抑不住上揚的弧度,歉意地做了一個微小的口型:我錯了。
楚淮青的心軟化了下來,接着又忍不住撇了下眉毛,他腰疼。
秦策連忙伸手去揉。
“老夫答應了。”樂醫聖在此時道,“用你們各自半條命,換那中毒之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