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這個文件夾裏還有一段音頻,林修調整了一下音量,點擊播放。
喇叭裏傳來方旭的聲音,溫柔而陌生:如果你能聽見這段錄音,證明我已經死了,希望這段錄音可以解答你的疑問。關于胡厲民犯罪的證據都在這裏,他的人脈很廣,包括警界都有他相熟的人。所以我不敢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報警,我聯系了幾位學生,在她們的許可下,錄下了那段視頻。而且胡厲民有一臺舊式錄像機,如果可以的話,你一定要找出來,裏面有他拍攝的視頻。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或者你會覺得奇怪,怎麽會保存了那麽多關于向陽福利院的資料?因為從很久以前,他們就在進行人口販賣。
方旭的聲音變得沉重:福利院的地址是龍華市湖山區鳳凰街62號,我和弟弟就在這裏長大。他們經常會有自稱來自某教會的神職人員到福利院舉行活動,比如詩班、故事班,或者辦一些游戲活動。那時候我們都很喜歡和他們玩,覺得他們真心對我們好,生病的時候會來安慰你,會給你好吃的。對于沒有父母的孩子來說,那怕只是一滴淨水,在我們眼裏也是整個大海……
方旭清了清嗓子,想要掩飾自己正在發抖的嗓子:我第一次發現這些教會人員有問題,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當時我暗戀一個叫夏沁的女孩,某天早上,我看見夏沁被他們帶了出去,說是玩一個小游戲。我就偷偷跟着他們,沒想到那些人給夏沁注射了某種藥物,把昏迷的她塞進車裏……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夏沁。院長說,她是被人領養走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麽惡毒的人。什麽教會、神職人員全是假的,不過是一群人販子。方旭在這裏停頓了數秒,努力平複情緒,盡量用最正常的語調繼續述說:有一晚,小瑾發燒鬧肚子,半夜起了床。我在門口守着他,擔心他出什麽事。突然聽見有兩個人在門外吵了起來……
渾厚的男聲從門外傳來:這件事我不同意,你最好想都別想!
女人冷笑一聲:你現在良心過意不去了?當初是誰聯系的買家?我告訴你,要是得罪了公會的人,我們都沒好日子過!
男人嘆了一口氣,語氣放松,企圖用另外一種方式說服她:小虹,別鬧了好嗎?他們真的是瘋子,夏沁死了!你知道的!
聽到這裏,方旭霎時屏住了呼吸,連忙捂着嘴巴,生怕洩出一點聲音。他的心跳非常快,胸口隐隐作痛。夏沁死了?什麽買家?什麽瘋子?
他蹑手蹑腳退到方瑾的門前,敲了敲他的門:小瑾,你好了嗎?
間隔裏傳來方瑾痛苦的聲音:哥你去睡吧,我還疼着呢……嘶……
方旭噓了他一聲:小點聲,你千萬別——方旭想讓他別沖水,免得引起門外的人的注意。然而他話音未落,間隔裏就傳來一陣洶湧的沖水聲。
門外的争吵聲戛然而止。
怎麽了?方瑾穿好褲子,迷迷糊糊地拉開了門。
方旭直接把方瑾從間隔裏抓了出來,在他胳膊上留下兩道紅紅的指甲印。方瑾近乎虛脫,被方旭這麽一拉一扯更是暈,直到他被方旭塞進了洗手臺下的櫃子裏,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眼前一片漆黑,他一伸手,只摸到了冰冷濕膩的水管。
方瑾感覺到方旭松開了他的手,他馬上動起手臂,想捉住方旭正要抽離的手。方瑾肚子疼得受不了,四周冷冰冰的,他不想方旭走:哥,別走……
方旭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額頭,将自己忽輕忽重的吸氣聲全部埋在這昏暗的環境之下。他掐着方瑾的掌心,希望方瑾可以清醒一點,把他說的話聽進去:答應我,不要出來,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出來!大概是極端的恐懼麻痹了方旭的感官神經,他明明是害怕的,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方瑾拉着他的手,半夢半醒地說着:不……
門外鬼魅般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方旭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跟方瑾說話:聽我的話,不要出來,不然我就不要你了。他的胸口開始抽痛,一直蔓延到脖子、後背,半側身體開始麻木。方旭擡起無力的雙臂,捧着方瑾的臉,試圖穿過這濃濃的夜色看進方瑾的眼,将他的所有氣息都爛熟于心。
小瑾,對不起。
方瑾早已體力透支,他聽不清楚方旭說話的,只是憑着本能抓着方旭。方旭忍着疼痛,狠狠地掰開了方瑾的手,在窒息來臨前,将櫃子的門關好。
女人推開洗手間的門,啪的一聲,明亮的燈光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方旭被燈光刺得睜不開眼,擠壓般的疼痛讓他筋疲力盡,連呼吸都很費力。女人咬着鮮豔欲滴的紅唇,生氣地瞪了男人一眼:還不處理掉?都他|媽怪你,非要來院裏說。
方旭還沒反應過來,幼細的針頭便刺破了他的皮膚,男人将透明的液體注**了他的血管。不消片刻,身上的痛楚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睡意,直到眼皮緩緩阖下。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像是在講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一樣:等到我意識回籠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下了無間地獄。幸運的是,我沒有被送到那些買家的手裏……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周圍沒有人,可能那些人以為我死了,就随便用點稻草把我蓋着。我從草堆裏爬了出來,發現自己下半身全是血,根本沒有辦法起身走路。我就這樣向前爬着,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見到了第一個人。
他告訴我他叫趙遠,是一名警察。趙先生把我帶了回家,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我求他救救小瑾和福利院裏的人……
方旭全身都是傷痕,下半身嚴重受傷,根本沒有辦法自行活動。他咬着牙,帶着沉重的悲痛,執拗地跪在地上,淚水無聲無息地落下:趙哥,你要相信我,求你了!
趙遠面色難看,上前想把他扶起來。可方旭避開了他的手,像一塊凍成冰的鐵,堅硬固執:趙哥,我求求你!
趙遠點了根煙,只說道:我會把你和你弟弟送出龍華市。
方旭沒有讀懂他話裏的的意思,以為趙遠不相信他,他又急又慌:他們真的是在做人口販賣,我沒騙你!
趙遠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蹲**看着方旭,既是心疼,又恨自己無能為力:你現在還活着已經是個奇跡了,好好珍惜你的命!他的大腦裏閃過許多殘破的身影,趙遠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敢把你送去醫院嗎?小孩,不是我不信你,是我做不到。
方旭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聲音有了細微的變化:那時候我不懂他為什麽做不到,也不懂他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只覺得,警察就應該伸張正義,就應該儆惡懲奸,怎麽會做不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沒有經歷過絕望的人,是不會知道自己的渺小。
那天小瑾脫水昏迷了,到了第二天才被院裏的阿姨發現暈倒在洗手間,還好沒人懷疑。趙哥用了個假身份去領養方瑾,等我傷養好了,他就替我和小瑾訂了車票,給了我們一筆錢。臨走前,他告訴我,那些假冒神職人員的人販子,全是公會裏的人,包括綁架我的那個男人,他叫凱文,是A國人。凱文在龍華市的勢力非常龐大,炙手可熱,連警方都拿他沒辦法。所以他讓我們永遠都不要回來。
直到半年前,我在學校看見了凱文,沒想到他跟胡厲民有聯系。我試圖聯系過趙哥,可他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怎麽找都找不到這個人。他是唯一一個知道并且願意相信我的人,但是他不見了。我沒有将這件事告訴小瑾,因為他一定會自責、會難過,我一無所有,只剩下一個弟弟了,我希望他可以開心地活着,所以請你替我保密。
錄音傳來一陣沙沙雜音,盡管這樣,方旭的聲音仍然清晰無比:可能沒人會知道這些事,可能知道了也未必會相信。但是我想相信你,無論如何,請你把他們抓住。
最後,蘇仰好像聽見方旭笑了,他用一種接近解脫的語氣說道:謝謝。
錄音到此已經結束。
蘇仰終于明白了。
終于明白了方旭為什麽會那麽執着,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方旭知道同樣的幸運不會有第二次,所以在他見到凱文後,他決定将所有的東西整理好收藏起來,然後賭一把。
賭贏了,就像現在這樣。賭輸了,就讓這些事長埋土下。
方旭早就料到了結局,要是所有人都認為他是殺害女學生的兇手,那麽就算這些錄音、視頻得到公開,也不會有人相信一個殺人犯的話,或許還會影響到方瑾。要是有人願意為他尋得清白,那他也願意相信這些人,會替他找到真相。
寂靜良久,辦公室裏終于有人說了第一句話。
秦歸看着這個U盤,猶豫了一會:隊長,我們真的要把這個東西交給方瑾嗎?方旭不是不想方瑾知道嗎……
孟雪誠望着天花板,說:按規矩,這些都是方旭的遺物,必須要歸還家人。
傅文葉聽見方瑾這個名字就來氣,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酸澀:方瑾的命都是方旭救下來的,他倒好,為了一個女人和自己哥哥反目成仇。
蘇仰忽然開口:方旭這樣做是對的,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保護方瑾。
傅文葉瞪着眼:我就是替方旭不值,他付出了那麽多,方瑾什麽都不知道,甚至還笑他……他的聲音小了下去:也不知道是為了誰。
值得。孟雪誠毫不猶豫:方旭這樣做當然值得,你要是覺得不甘心,就好好去查胡厲民跟那個凱文的關系。
……
孟雪誠将人口販賣這件事上報何軍,何軍聽完後,淡淡地說:龍華市的事情,你們SST管不了,如果有證據就轉交給龍華市警方。
孟雪誠嘴裏像是被塞了一個雞蛋,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很想告訴何軍龍華市內部可能有人跟凱文勾結,他思前想後,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且不知道何軍的态度,萬一事情洩露了出去,麻煩的可不止是SST。
這時,蘇仰走了過來,眼裏泛着薄霧:這次的案子還有很多沒有被解釋到的地方,比如耿昌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從什麽途徑獲得炸藥?凱文和胡厲民見面的目的是什麽?方旭家裏的45號鞋印到底屬于什麽人?K-10從什麽時候開始流入臨栖市?
何軍皺眉: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這可能只是一個開始。
……
一周後,方旭的遺體正式火化,所有人前去送他最後一程。
孟雪誠後退一步,朝着方旭的遺體敬禮。方瑾木讷地站在一邊,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臨走前,方瑾在門口處叫住了蘇仰。
蘇仰停下腳步,冷淡的視線劃過方瑾的臉:有事?他對方瑾的印象說不上好,特別是前幾次見面的時候,劍拔弩張,整個人嚣張得不行。蘇仰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已經猜到方瑾看了U盤裏的資料。不然以他那個态度,方旭的死活根本與他無關。
方瑾的眼淚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堆積在眼眶,他抱着方旭的照片,緩緩跪**來:你們一定要找到害死方旭的人。
蘇仰眼神越發深邃,他上前抓着方瑾的雙臂,命令道:起來。
孟雪誠連忙折回,拽了方瑾一把:方先生,你起來。我們會——孟雪誠嘆了一口氣,悲涼地說:我們會盡力的。
方瑾将方旭的照片緊緊攬在懷裏,抵在胸口,然後一股無名的疼痛長驅直入,穿過他的胸膛。小時候,他總是跟在方旭身後,一口一個哥哥,只要他想要的方旭都會給他,讓方瑾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方旭從未提起遭到綁架的事,他甚至和趙遠聯合起來騙方瑾,說他們出去玩了一段時間。
方瑾為此還生過氣,氣方旭偷偷出去玩,不叫上自己。
長大後,方瑾覺得方旭變了很多,開始無緣無故的疏離自己。兄弟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誤會越來越多。最後方瑾把阮曉彤的死怪罪到方旭身上,認為是方旭傷了阮曉彤的心,她才會自殺。
往後幾年,他們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發過一條消息,就算在街上碰面,也宛如陌生人。
方瑾閉上了眼,不知道那時候的方旭到底是什麽心情?難過還是悲傷?
……
蘇仰和孟雪誠回到車上,耳邊依稀還萦繞着方瑾撕心裂肺的哭聲。
孟雪誠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兩個信封,在蘇仰面前揚了揚:龍華市海景酒店會在這周六舉行開幕儀式,他們的董事長是我學姐。巧的是,我在邀請名單上發現了凱文的名字……更巧的是,我昨晚收到了兩封邀請函。
嗯。蘇仰系上安全帶,不鹹不淡地回應着。
孟雪誠笑了笑:學姐讓我帶女朋友去,可惜啊,我散發着單身狗的清香,沒人跟我去。他用一副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看着蘇仰。
蘇仰哦了一聲,專心倒車:你現在找個女朋友也來得及,還有五天時間。
孟雪誠:……
孟雪誠:你給我找嗎?
蘇仰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我表妹單身。
孟雪誠:……
孟雪誠承認自己說不過蘇仰,他別過了臉,垂下眼睛不說話。心裏那只張牙舞爪的小獸瘋狂蹦跶着,撲通撲通的。
蘇仰居然還想給他介紹女朋友?
他是認真的嗎?
萬一他認真了怎麽辦?
卧槽?
孟雪誠扭了扭脖子:那個……我不喜歡你的表妹。
她也不一定喜歡你。
孟雪誠:?
看着孟雪誠灰下去的臉色,蘇仰笑了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謝謝。
穿過公路,孟雪誠遠遠地看着華育工廈——它像一個巨大的黑洞,矗立在這座城市裏,玻璃上反射着橙色的夕陽。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裏,但仍有人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