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天早晨,傅文葉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他抓了抓脖子,拖着懶散的腳步去開門。
小花穿着警服站在門前,旁邊跟着兩輛餐車。
傅文葉撓了撓雞窩頭,自動無視了小花和那幾個服務員,眼神穿過走廊,直接落在對門。他卧槽了一聲,指着江玄青宛如熊貓般的黑眼圈說:你們昨晚在蹦迪嗎?
江玄青額角一跳,只說了句有點失眠。
小花讓人把餐車分別送進兩間房,她的态度比昨天好了不少,淺笑着說:這是龍華市的一些特色早餐,請慢用。我們已經跟酒店方面核實了,所以今天下午我們會派人送你們回臨栖市。
蘇仰過來時,恰好聽見了這句話,心裏的情緒一點一點往外冒。看來龍華市警方真的連一分鐘的自由都不給他們,甚至還派人送他們回臨栖市,确保他們不會到處亂走。
小花離開後,傅文葉看着這一桌精致的面條和一些小菜,不禁感嘆:早餐都有這麽多吃的?怕是午餐也不用吃了。
傅文葉餓鬼上身,抱着這碗雞湯面吹了吹氣,吭哧吭哧喝了兩大口。蘇仰從來沒吃早餐這種良好習慣,所以他現在根本不餓,只是扒拉了一口面條,便再也沒動過筷子。
他轉了轉餐盤,忽地,他瞥見餐盤上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蘇仰馬上從傅文葉手裏奪過筷子,微微蹙眉,用口型告訴他:別吃。
傅文葉立刻停止咀嚼,嘴裏挂着的面條緩緩滑落進碗裏。
他剛想拿起手機通知孟雪誠,孟雪誠已經給他發來消息,同樣是讓他們別吃小花送來的早餐,為了不引起懷疑,最好把食物倒了。
蘇仰起身拿起傅文葉的餐盤,果然也有同樣的粉末。傅文葉臉色一變,不知所措地放下了碗,緊張地盯着蘇仰,無聲問他:這是什麽?毒藥?就在他企圖去浴室扣喉催吐,蘇仰按住了他的肩膀,告訴他:沒事。
郭延不可能給他們下毒,應該只是一些安眠藥之類的東西,讓他們一覺睡到下午,等他們醒來就可以直接打包送回臨栖市。
傅文葉端起面碗,把裏面的食物倒進馬桶裏,還特地剩下一點點,假裝是沒吃完的樣子。清理掉這些垃圾後,傅文葉從自己的背包裏面翻出兩條士力架,分了一條給蘇仰,他用嘴撕開包裝袋,洩氣地坐在沙發上。
一小時後,酒店的服務員上來替他們把碗筷都收拾走。小花慘無血色的嘴唇微微上挑,彎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露出腮上深深凹出兩個圓圓的酒窩,讓人覺得詭異又神經質,像是笑得非常吃力。
從她的眉眼裏面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高興。
服務員走後,小花提醒他們:下午五點我們會派人過來送你們回臨栖市,這段時間內,請你們好好休息。
孟雪誠往前走了兩步,小花伸手攔着他,眼神冷冽:還請孟隊長不要為難我。
孟雪誠輕輕擡頭,目光掃過裝在牆角上的監控器,他故意壓低聲線在小花身邊說:你覺得你一個小姑娘,攔得住我們四個大男人?
小花的右手悄無聲息地往自己腰間探過去,牢牢握住那冰冷的槍柄,往後退了一步:我想孟隊長應該是個明白人,請你不要為難我。她假裝不小心撩開了自己的外套,露出腰間的配槍。
孟雪誠不知怎麽地,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關了吧。接着,他的目光越過面前的小花,落在遠處。小花下意識地順着他的目光一回頭,驀地發現原本監控器亮着的燈,居然熄滅了。
猛地回首,她看見傅文葉得意洋洋的笑臉,手裏揚着一個奇怪的小裝置。
小花全身的肌肉都崩在一塊,眼眶一點一點變紅,面對孟雪誠的步步逼近,她不由自主地拔出了槍,手指幾乎摳進槍柄:你們敢?
孟雪誠似乎一點都不怕她,用手撥了撥那黑漆漆的槍管,低頭看着他:你不用害怕,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們是明白人。
孟雪誠知道适可而止這個道理,說完這句話後,他站得筆直,剛才臉上的不正經全然消失了。他遞給小花一個電話號碼:有事随時聯系我們。
小花舉着槍,沒有去接,眼裏沒有任何溫度:你什麽意思?
一邊的蘇仰補充道:你幫了我們一次,這算是還禮。
小花無力地扯了扯嘴角,直視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的,那些粉末是你故意留下的。如果只有他的餐盤上有白色的粉末,可以理解為下藥的人不小心或者是手抖了,但是當他們四個人的餐盤上都有,就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小花故意這樣做,為的就是提醒他們早餐裏有東西。
蘇仰向前走了一步,走廊上的燈光似乎也柔和了起來,他說: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麽苦衷,暫時不願意說也沒關系。既然現在監控已經關了,你也沒必要用槍指着我們,等你以後願意說了,随時可以打這個電話聯系我們。
小花臉上一片冷意,但是舉着槍的手卻緩緩放了下來,她低垂着眼睑,沒再說話,由得四人從她身邊經過。
蘇仰他們漸漸走遠,忽然,小花清冷的聲音響起:四點前回來,別坐電梯,正門也有人盯着。
孟雪誠轉過身,本來想說句謝謝,卻意外對上小花空洞的眼神,話語一時被這絕望透頂的目光給堵住了,兩個字生生哽在喉頭。
走廊一片寂靜,小花将顫抖的雙手藏在身後,露出一個慘淡的笑:我叫趙雅花。
孟雪誠眼神一定,問:趙遠是您的?
小花仰起頭,強忍着淚光:是我的父親。我知道方旭已經死了,也猜到你們來這邊的原因。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們,向陽福利院背後的勢力,不是普通人可以撼動的。
她的父親因為調查向陽福利院而失蹤,至今毫無音訊,連屍體都沒有找到。從小到大,她見到父親的次數寥寥可數,更不能像別人的家庭一樣,周末外出聚會,一起逛游樂場。趙遠甚至從不允許她在向朋友提起自己父親的名字,就連遞給學校的監護人列表上,也沒有趙遠的名字。
直到趙遠失蹤了,她才發現,她竟然無法從自己的生活裏找出任何一點趙遠存在過的痕跡,除了她的出生紙以外,一個趙遠的名字都沒有。
她很想告訴別人,她的父親是一位緝毒警,抓了很多壞人,有過很多功勳。
可她不能。
……
四人從後門離開酒店,他們繞開大門,途中傅文葉踮起腳,伸長脖子不斷往正門方向看去。發現幾個穿着便服的人一直在酒店門口來回巡邏,這些人傅文葉十分眼熟,就在龍華市的警局裏見過。
傅文葉搓了搓發冷的手臂:我靠這群大西瓜,真的把我們當犯人看?
路上,孟雪誠撥了個電話給許靈:學姐,身體好點沒?
許靈縮進被子裏,看了看門外站着的人,将自己聲線降到最低:我沒事,你們的事情我聽說了,現在醫院裏來了好幾個警察。
衛哲回頭,看見許靈鬼鬼祟祟縮在被窩裏,似乎有些不滿。他拿着削了皮的蘋果走向她:在和誰打電話?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別經常接觸電子産品。
病房裏還有其他人,她決定隐瞞來電者的身份,自然地答道:是小潔啦,她特地打來的。許靈露出一個讨好的笑,衛哲的眼神也漸漸柔和了起來:你就別想耍機靈騙我了,現在是特殊時期,頻繁聯系的話對他們不好。
許靈撐起身子,在他臉上親了親:知道了。
孟雪誠在電話那頭将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草草問候了幾句便挂斷了。他嘆了一口氣:許靈那邊也有人盯着。孟雪誠攔下一輛出租車,從手機裏翻出一個地址:麻煩去向陽福利院,湖山區鳳凰街62號。
司機是個瘦弱的中年男子,聽見這話後他神色一緊,眼神有些閃爍,像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勉強說了句可以。
蘇仰從後視鏡中捕捉到司機的異樣,問:這地方有什麽問題嗎?
司機搖了搖頭:沒、沒什麽……
孟雪誠坐在司機隔壁,伸了伸腿,開始了莫名其妙的演講:我國向來講究和諧平等自由,還有法律來保護每一個人。法律的作用是什麽你知道嗎?法律的作用不單只是用來約束人類內心的魔鬼,因為意志力足夠堅定的人,根本不需要這些有的沒的。法律的存在是用來提醒我們,時時刻刻提醒我們要做一個人。人和牲畜最大的區別就是我們擁有道德觀念,雖然每個人的道德觀念未必一致,還會随着不同的環境而産生變化,所以這個世界的開始到結束,都沒有永恒絕對的好和壞、正确或錯誤。
司機大哥被他這一大段說辭弄得頭皮發麻、目眩耳鳴,他趁着孟雪誠換氣的間隙連忙問道:你想說什麽?
孟雪誠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希望你可以當一回好人,告訴我們這地方有什麽問題,因為有人等着我們救命。
司機大哥握緊方向盤,猛地踩了一下油門,在超速的邊緣瘋狂試探。
不過只是一瞬的事情,他從孟雪誠的小作文裏面多少也聽出來他們的身份,不敢貿然飙車。司機大哥一顆心高高懸起,幹啞的嗓子像是被開水灼傷一樣:這地兒才不是什麽福利院,虐兒院還差不多!
孟雪誠:怎麽說?
司機大哥咬着牙,沉重地說:好幾次了,我從這福利院裏接過好幾個渾身是傷的孩子去醫院,一次兩次是意外,多了就解釋不通了。
孟雪誠繼續問:去哪家醫院?
龍輝醫院,都是去那兒的。
孟雪誠試探性地問:沒人報警嗎?
司機大哥聞言,額上的青筋蹦出好幾道,突突跳着:有啊!可有用嗎?一個部門把事情推給另外一個部門,另外一個部門說不歸他們管,你說這樣能指望這樣的人嗎?有一回事情鬧大了,一周後才連夜成立專案組,結果半年過去了,啥都沒查出來。他掃了一眼後視鏡,車裏幾個人每一個都氣宇不凡,從言行舉止間就能看出來他們不是一般人。當出租車司機的,什麽人沒見過?時間久了,他可以憑着氣質去判斷一個乘客的身份。
你們是電視上面那些很厲害的什麽、什麽FBI嗎?司機說得雲淡風輕的,但是話語末處微微上挑的語調,出賣了他帶着期盼的內心。
孟雪誠坦然回答:不是。
司機自嘲地笑笑,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孟雪誠用拇指抵着自己的太陽xue揉了揉,誠心道:只是部門不一樣,我們也會努力的。
努力這個詞遍地都是,在當今社會也變得越來越廉價。考試考砸了,會說下次努力。工作業績不理想,也會說下次努力。一個當紅的明星偶像,努力可以成為一個标簽,更好地讓粉絲去推廣他。漸漸地,努力變成一種自我安慰,毫無實際作用,只是讓自己看上去冠冕堂皇一點罷了。
但是司機大哥卻從他話語行間,聽出了一份堅定。至少讓別人知道,這值得被期待。
他們下車後,司機還給他們留了個電話號碼,說以後需要打車,保證随叫随到,絕對安全。
傅文葉抱拳道:隊長,你不去做傳銷簡直是浪費人才!
孟雪誠弓起手指準備敲一下傅文葉的腦瓜子,只是礙于江玄青一直擋在他們中間,遲遲未能找到下手的機會。他垂下雙手,冷靜地說:那将是警界的一大損失。
向陽福利院的選址非常好,背山面海,遠離喧嚣的城市和大馬路,鳥語花香,從正門可以看見院內種植的一大片向日葵,這點和他們的名字倒是挺配的。
蘇仰率先邁開腳步:走吧,進去看看。
他按了按門鈴,不到一分鐘,有一位穿着長裙盤着長發的婦人出來開門。盡管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可眼裏依然有些藏不住的驚訝——她在這裏幹活十多年,從未沒見過四個男人同時過來。
她抑制着在腦海裏膨脹開的思維,和藹地笑着: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們?
除了蘇仰以外,剩下三個人都有些不自然,畢竟他們沒有拜訪福利院的經歷,這種場面活兒自然而然交到了蘇仰手上。
我想了解一下領養兒童的手續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蘇仰溫文有禮,即使現在場面一度十分微妙,他依舊保持着謹慎、端正的态度,将這話說得無比流利,絲毫沒有尴尬或者不自然。
蘇仰看出了婦人的猶豫,随手把孟雪誠攬了過來,給了他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
孟雪誠只來得及感受到那溫熱的手臂緊緊地纏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觸即分,然後緩緩朝下,環着他的腰:我們是同性戀人,在國外領了證,希望你們不要介意。
孟雪誠:???
江玄青:……
傅文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