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蘇仰的這一番說辭雖然驚世駭俗,但說得誠懇真摯,在語氣和表情上挑不出半點的毛病,就連肢體動作也十分到位。
婦人楞了楞,表情有些微妙的怪異,但一轉臉又恢複了熱情好客的公式微笑:請進,我給你們講講流程跟需要準備的文件。
蘇仰點點頭,右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孟雪誠的腰。孟雪誠的身體的輪廓保持得很好,可以感覺到他的腰側随着呼吸輕輕起伏,連帶着蘇仰的呼吸頻率也不自覺地跟上了他的節奏。
片刻後,蘇仰慢悠悠将地将擱在他腰上的手放下,掌心一片溫熱。
趁着婦人沒注意,孟雪誠端着僵硬的微笑,湊在蘇仰耳畔憤憤道:你找死。
你有更好的理由下回可以早點說。
婦人聽到他們在說悄悄話,忍不住回頭,樂呵呵地笑: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真的太少了。就在她回頭的一瞬間,對上了蘇仰那張寫滿了寵溺和包容的臉。
她掩着嘴低笑:真是恩愛。
婦人帶他們進了一間會客室,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熱茶:我叫陶蓉,是這裏的副院長。你們有什麽問題,随時可以提出。
蘇仰演得投入,問:領養前我們需要準備一些什麽文件嗎?
陶蓉從抽屜裏找出一份領養須知遞了過去:首先需要你們準備你們的戶口簿、身份證和婚姻證明,另外還需要一份縣級以上的醫療機構所發出的體檢報告。準備好這些材料以後,可以向領養登記機關提交申請表,會在二十個工作日內進行審查。申請通過後,他們會給你一本領養證。只要以上手續辦理成功,就可以向民政部辦理領養登記了。
蘇仰假裝醍醐灌頂:原來是這樣,懂了。并且還非常真實地詢問了一下孟雪誠有沒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
孟雪誠強顏歡笑:都明白了。
這蘇仰是把自己當三歲小孩嗎?
數縷調皮的陽光從百葉窗還未合攏的縫隙裏偷偷跑出來。
蘇仰問了陶蓉一連串關于領養小孩的問題,要不是他們知道自己是來調查案子的,就沖蘇仰這副認真聆聽細心發問的樣子,幾乎要信以為真了。況且陶蓉耐心很好,有問必答,答必仔細。蘇仰見差不多了,終于把話題一轉:我們能參觀一下這裏的環境嗎?因為童年的成長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非常大。
陶蓉頓了頓。
蘇仰隔着一張桌子的距離,緩緩看向陶蓉,唇線末端微微上翹:不方便也沒關系,我們理解。
陶蓉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手表:當然可以,我來帶路吧。
蘇仰下定決心要演一個貼心的好情人,在孟雪誠起身的時候,他忽然轉身,伸手扶着孟雪誠的手臂:小心。
孟雪誠渾身發顫,臉比鍋底還黑。
旁邊的傅文葉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盡量維持着面無表情,在憋不住的邊緣反複橫跳。直到他看見孟雪誠那吃了蒼蠅的表情,肩膀開始一聳一聳的,最後只能用咳嗽掩飾自己笑場的危機。
陶蓉領着他們走在漫長筆直的走廊上,邊走邊給他們解釋向陽孤兒院的理念:……孩子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但是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很多孩子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了,特別是農村的女孩,也有不少未婚先孕,瞞着家裏人偷偷把孩子生下來,結果又疏于照顧的。無論是什麽人,都渴望可以擁有一個美好的家……
這些官方的模板介紹千篇一律,蘇仰沒有特別認真去聽,他看着這些五顏六色的門,目光向上一掃,忽地發現了有趣的地方。這條走廊上的門全都關着,而且門的上方都懸着一個風鈴,只要風衣吹,這些風鈴便會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延綿不絕。
這時,走廊上傳來孩童朗讀故事的聲音。他們繼續往前走,其中一扇開着。孟雪誠往裏面瞧了瞧——課室的裝潢充滿了童趣,牆壁鋪滿了小熊壁紙,地上放着柔軟的粉色毯子,課室裏的孩子都脫了鞋子,一個挨着一個坐在毯子上,手裏拿着一本迷你故事書。
孩子們安靜下來後,課室裏傳來悅耳動聽的女聲,緩緩講着醜小鴨的故事,年輕的女老師手裏套着一個鴨子玩偶,正在模仿鴨子譏笑小天鵝。
其中一個坐在門邊的女孩注意到了門外的人,她一回頭,剛好對上孟雪誠的視線。小女孩倉皇躲開他的目光,抓着課本的手指不安分地摳挖着,眼珠子死死鎖定在課本的圖畫上,再也不敢到處看。
孟雪誠碰了碰蘇仰的手背。
陶蓉走向前,關上了門,她彎了彎眼睛,恭敬地說:剛才給他們講故事的,是這裏的院長。
蘇仰故作驚訝:院長看上去很年輕。年紀輕輕就能肩負起教育孩子的重任,真是不容易。
陶蓉笑了兩聲:是啊,葉小姐一直親力親為,為我們向陽福利院做了很多貢獻。
孟雪誠掃視四周,被這陣此起彼伏的風鈴聲擾得心煩。他一直覺得這層樓哪裏怪怪的,直到現在,他終于發現那種異樣的不适感從何而來——從會客室到這裏,路程不遠,但房間的數量非常多。從這裏往回看,起碼有十扇門以上。
孟雪誠看了陶蓉一眼,突兀地說:我想去一趟洗手間。話音剛落,他立刻牽起蘇仰,順着指示牌,往走廊盡頭處走。
陶蓉臉色倏地一邊,情急之下亂了分寸,直接伸手拉住孟雪誠的衣袖。孟雪誠一蹙眉,厭惡地看着她。陶蓉自覺失态,又馬上松開手,勉強維持着剛才和藹親切的姿态:先生……這層樓的洗手間壞了,我帶你們去。陶蓉說這些話的時候不自覺地看向了蘇仰,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畏懼這個表面謙遜有禮的男人,總覺得他的笑深不可測。
蘇仰颔首:那走吧。
陶蓉帶他們往下走,走了很長一段路,陶蓉才指了指右側:洗手間在裏。
孟雪誠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好的。他推開洗手間的大門走了進去,蘇仰和陶蓉說了一句抱歉,也跟着進去。
留下傅文葉江玄青和陶蓉三個人在門外,江玄青摸了摸自己的褲兜,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手機好像掉了。
剛才孟雪誠擡手的動作是他們幾個人商量出來的暗號,他的意思是想讓江玄青支開陶蓉。
傅文葉跟着醒悟,眉頭一挑,和他一唱一和:唉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在哪兒弄丢的?
江玄青嘆了一口氣:可能是在樓上吧,這手機我剛買兩天。
傅文葉拉着江玄青往樓梯邊走,步伐非常快,看上去真的非常焦急:那我陪你去找吧,萬一被人撿了怎麽辦?好幾千塊呢!
陶蓉正低着頭,像是在思考什麽,并沒有把江玄青他們的對話聽進去,直到傅文葉往外走了幾步,她迅速回過神來。敏銳的目光追趕上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着急問道:兩位先生,你們要去哪裏?
傅文葉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丢了手機,我們去找一下。
陶蓉咬着唇一跺腳,恨自己不能**,眼見江玄青他們越走越遠,她的目光乍地變得危險,踩着高跟鞋噠噠噠追上兩人,嘴裏嚷嚷:我帶兩位先生走。
等高跟鞋的聲音消失了,孟雪誠才推開洗手間的大門,然後兩人往反方向走。
孟雪誠說:這裏的房間太多了,跟迷宮一樣。
他走到其中一扇紅色的門前,扭了扭門把,紋絲不動,顯然是被鎖上了。
蘇仰又試着去開旁邊的門,同樣都被鎖着。孟雪誠看了看周圍,從褲兜裏摸出一個發卡,用嘴咬開了一點:你盯着點,我試試能不能開。
蘇仰抱着手,倚着刷滿了藍色的牆壁,淡淡地說:孟隊長真是多才多藝,連開鎖這種技術活都這麽好。
孟雪誠将發卡塞到鑰匙孔裏上下晃動,不知怎地,他暧昧一笑:是啊,活兒好着呢。
蘇仰唔了一聲,目光在他身上四處流連:可惜腰不太好。
孟雪誠額角一跳:意外!意外!
蘇仰不置可否,轉而催促他:玄青他們拖不了多久。
孟雪誠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他轉動了一下發卡,門倏地啪嗒一聲。他嚣張地看了看蘇仰:都說了,我技術不錯的。
他擡手推開紅色的門,血液登時全被抽空凝固,像半截木頭愣愣地杵在那兒。
房間四四方方,牆壁全是大塊的鏡子,就連天花板也是,宛如萬花筒。在房間的正中央,放着一張椅子。這張椅子他們非常熟悉——是審訊室必備的審訊椅,全C國通用,可以将犯人的四肢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孟雪誠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他忍着眩暈感,往後退了一步,直接撞在了蘇仰身上。孟雪誠反身穩住蘇仰,問:沒事吧?
蘇仰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着鏡子,又從瞳孔裏映出看着鏡子的自己,着魔似的。
在這裏不過幾分鐘,孟雪誠已經有些反胃,一雙雙眼睛往自己身上招呼,好像被人從深淵裏窺視着——即使那個人是他自己。他的直覺告訴自己,蘇仰不能繼續呆在這個地方。
孟雪誠拉着他的手往外走,順手把門好鎖上。蘇仰的目光呆滞,失了焦點,孟雪誠捏了捏他的臉:快醒醒。
蘇仰好像什麽都沒聽見,如同一個木偶任由孟雪誠擺弄。
孟雪誠放在褲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一看,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抓着蘇仰的手,加快步速把人往回帶。
蘇仰跌跌撞撞的,難以跟上他的步伐。孟雪誠的聲音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冷漠:不把你們一鍋端了我不姓孟。半響後,他看向蘇仰,呢喃了一句:小實習啊,活柯南非你莫屬。
他們回到洗手間的時候,蘇仰徹底從那種迷離虛幻的狀态下恢複過來,麻木的神經漸漸有了滿覺,掌心微暖。
他低頭一看,孟雪誠正牽着他的手。
孟雪誠手指偏長,指尖帶着一層薄薄的繭子,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來回摩挲着,像是在安撫他的情緒。遠處傳來的噠噠聲越來越近,也許是蘇仰沒有掙脫開他、也沒有說話,孟雪誠以為蘇仰還沒回過神。
他盯着蘇仰的臉頰說:明明長得挺乖的,就是不聽話。他的目光沒忍住一點一點往下挪去,看見蘇仰曲線分明的脖子,他的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是解開的,鎖骨若隐若現,鎖骨上的小窩淺淺凹陷下去……他跟蘇仰的距離很近,能嗅到對方身上幹淨安心的氣息,藏在心底深處的情緒又開始蔓延,他撫上蘇仰的右肩——那裏有為他受過的傷,是一道不可磨滅的疤,從那時起,孟雪誠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像從前那樣面對蘇仰,所有的事情都在一晚之間徹底扭轉。
那天孟尋差點氣進了醫院,拿起衣架就是一頓抽,疼得手腳都麻痹了他還是沒掉一滴眼淚。比起蘇仰挨的那一刀,這些小傷,又算得了什麽。
蘇仰的體溫、氣息、聲音全都刻在了他的心上。那時候孟雪誠還沒學會什麽是愛,但是先學會了心動。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出國的四年,無時無刻都關注着C國的消息、笑面的消息,他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扔下立刻扛着飛機回國。
可他知道時機未到,他必須努力變得更好,才可以站在蘇仰身邊。只是笑面的事情愈演愈烈,迎來了620爆炸案,孟雪誠頓時悔恨萬分,他就該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直接回國的。
可他又該用什麽身份去安慰當時的蘇仰?
蘇仰感覺到孟雪誠越來越過火的視線,他算好時間,一手掐着孟雪誠的腰,原本被他輕輕握着的手一個用力按了回去。
……
傅文葉一路上都七上八下的,擔心孟雪誠那邊會不會露餡兒。
沒想到一回來就看見這麽勁爆的場面——他們孟隊長被蘇仰壓在牆上,臉上還帶着愕然。
傅文葉本來覺得自己已經很有表演欲了,可惜人外有人,和蘇仰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看看人家蘇醫生演得多賣力!
孟雪誠沒有一點點防備就被蘇仰套路了,他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三張驚訝的面孔,其中傅文葉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陶蓉尴尬地移開視線,幹咳了兩聲。
蘇仰慢悠悠地松開他,低頭和衆人說了一聲抱歉,并且很自然地牽起孟雪誠的手,溫聲道:今天麻煩您了,我們辦好了手續再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