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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笑面(二十六)

「……是,都按照您的吩咐做了。」

孟雪誠睜眼時,四周漆黑昏暗,一陣麻木的電流感席卷他全身,胸口位置傳來巨大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擠壓着心髒,把所有血液都榨幹了。光是清醒就耗盡了孟雪誠所有力氣,他抽不出多餘的精力分析自己目前所在的處境,要不是聽見外面傳來人聲,他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只記得自己在昏迷前,齊笙用小刀在他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不是很深,也沒有很疼,有點像被火苗輕輕掠過一樣。在他短暫的分神間,問號猛然抽出一個注射器,孟雪誠什麽都來不及想,他想側過身躲開問號的動作,卻被齊笙一手死死卡住脖子,頸部動脈突突跳着,僅僅數秒,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大腦一片空白,但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被抽離,他的喉管劇烈抽搐着,直到四肢癱軟,整個人徹底陷入黑暗中。

「您放心,一切已經安排好了,不會有問題的。」

鐵門忽然唰的一聲被拉開,手電的強光照了進來,孟雪誠下意識眯起眼睛,依稀看見一道黑影漸漸朝他逼近。他放慢呼吸,牙關無力顫抖着,剛想擡手,手腕卻被什麽東西緊緊勒着,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孟雪誠偏過頭,只見右手被铐在身側的水管上,他蹬了蹬腿,借力從地上起身,背靠着冰冷濕滑的水泥牆,他強迫自己擡起下巴,冷汗沿着下颚滑向脖頸,在極度的眩暈感中,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齊笙。

「不用緊張,」齊笙一手拿着手電筒,另一手拿着白色的醫藥箱,緩步走向孟雪誠,「任何人都有可能會死,唯獨你不會……」他面無表情地蹲下|身,把手電放在地上,熟練地打開醫藥箱,從裏面拿出酒精和消毒紗布,「因為你對我們很重要。」

燈光自下而上,照得齊笙的臉蒼白可怖,唇上全是幹裂的紋路,他把酒精倒在紗布上,輕輕拭擦着孟雪誠手臂上已經幹涸了的血跡。

「你對得起蘇若藍嗎?」

齊笙手上的動作似乎頓了頓,可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平靜,不摻雜任何情感:「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這個人了,」他輕輕嘆息着,好像談論的是某個不相幹的陌生人,「你下一句是不是說我對不起蘇仰?」

孟雪誠仿佛被觸動到某條神經,右手迸發出力量,他遽然擡手掐住齊笙的脖子,張開的虎口牢牢貼着他的咽喉,然而不到頃刻,他的右臂便跟卸了筋骨一樣,酸軟麻痹,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

孟雪誠的手指微微發抖,眼眶充血發紅,那些無處發洩的怒意激得他全身緊繃,發出的聲音嘶啞又壓抑:「你知道他為了證明你的清白付出了多少嗎?」

齊笙笑了笑:「是他自願的,我逼他了嗎?孟隊長,成熟一點,收起你們那套毫無意義的道德标杆……」他推開孟雪誠的手,把幹淨的紗布貼在傷口上,「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你這種性格是怎麽被選上當隊長的?臨栖市沒人了?居然能輪到你。」

有什麽念頭在孟雪誠的腦海裏奔馳而過,但藥效還未褪去,他只能捕捉到一種模糊不清的熟悉感,好像在某個曾經,也有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SST是帶點實驗性質的部門,當時何局長告訴他,一切都看實際表現,表現優良就繼續,表現不佳則解散。這種部門全是新人很正常,一來老人未必願意過來,二來別的部門不舍得放人,特別是手裏有案子的,不可能臨時調職。所以成立初期基本上每個人都捅過簍子,沒少給何局長惹麻煩。而這群新人裏,就他跟林修稍微有點經驗,張小文跟秦歸進組時剛從警校畢業,徐小婧缺乏前線經驗,傅文葉又是特聘的……盡管自己可能不是當隊長的料,但這句話從齊笙嘴裏說出來,簡直諷刺至極。

「市局決定的事情就不勞煩你操心了。」孟雪誠活動了一下被铐起來的手腕,就在他收攏手指的瞬間,他眼角餘光狠狠一頓,瞳孔深處流露出令人發寒的暴戾。

他手上的戒指不見了。

戒指的尺寸剛好合适,絕對不可能出現意外碰掉的情況,只能是人為的。他們摘掉這枚戒指有什麽意義嗎?用它當誘餌進行「釣魚」?看看市局會不會上鈎?還是說用這個物件去刺激蘇仰?

無論是哪一個可能,背後都必然藏着深海般的陰謀,能看見表面,但看不透內在。

這時,有兩個金發男人一左一右重重拍着鐵門,他們朝着齊笙使了個眼色。齊笙心領神會,拿着手電起身,他眉目冷凝,身姿挺拔,站姿跟所有接受過訓練的警察一樣……這一切看在孟雪誠眼裏,是多麽的可笑。世界上沒有什麽魔法可以洗滌過去,所有經歷過、投入過的事情,那怕時間過去很久,身體依然會幫你記得。

如果可以,孟雪誠真的很想問問齊笙,以前的事情他真的全都忘了嗎?

齊笙若有若思地看着孟雪誠,半響,他瞥了眼孟雪誠緊握着的左手,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有些人為了活命,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有些人一心想死,卻不得不活着。」

「齊笙,不要說多餘的話。」金發男人用彆扭的腔調一字一頓地說,他扔了一把手槍給齊笙,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走吧,他來了,說要見你。」

「知道了。」齊笙按下卡榫,取出彈匣,檢查着裏面的子彈,确定子彈沒有問題後,他才把彈匣歸位。

待兩名金發男人走後,齊笙忽然轉過身,對孟雪誠道:「對了,我們現在在船上,你暈船的話記得說,藥箱裏有暈船藥跟清涼油。」

說完,他把手槍收進腰間的槍套裏,大步離開這潮濕的小屋。

齊笙一路向前走,扶着冰冷的欄杆上了二樓,他走到其中一扇門前,正準備擡手敲門,一陣涼風吹過他耳機,顧天骐的聲音驀然從後方傳來:「麥倫剛才說,你和孟隊長聊了一些多餘的話……他還說你們在敘舊。」

齊笙溢出一絲笑意,眼睛微微眯着,臉側醜陋的瘢痕随着表情動作産生了變化,密集地擠在一起,看上去異常滲人。

麥倫就站在顧天骐身邊,一動不動地打量着齊笙。

「我跟孟隊長哪兒有什麽舊可以敘?我都不認識他。我只是好心提醒他藥箱裏有暈船藥,這也算敘舊嗎?」齊笙聳聳肩膀,「麥倫的措辭還有進步空間,畢竟平時連天氣預報都看不懂,我罵他一句傻|逼估計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麥倫豎起一根中指,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吧,他知道。」齊笙撫着額頭,頗為無奈地說,「我确實說了句多餘的話,但談不上敘舊。」

顧天骐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讓人不寒而栗,周圍的人拿不準他什麽意思,只好屏着呼吸看戲。饒是看齊笙不順眼的麥倫也平白生出了一絲心虛感,他磨了磨牙齒,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顧天骐就站在原地盯着齊笙,目光裏充滿着審視的意味,良久後,他的臉色稍稍緩和下來,微笑道:「确實,不過傻|逼這個詞太大衆了,下次想罵他可以換成方言,保證聽不懂……」這時,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顧天骐的話,麥倫一激靈,連忙把手機掏出來,低眉順眼地遞給顧天骐。

「喂?」

「那幫條子上鈎了,估計五分鐘後就能到常藍郊野公園。」問號的聲音被狂風吹得斷斷續續,外加信號不好的緣故,剛說完這句話便沒了聲。顧天骐把手機還給麥倫,臉色又好了幾分,他走到圍欄邊,深吸一口氣,海水獨有的淡腥味彌漫在鼻息間,像是天然的鎮靜劑,能平複情緒,語氣竟有種不易察覺的溫柔:「你們都走吧,該幹嘛幹嘛去,齊笙一個人留下。」

「是。」

不出幾秒,整個二層只剩下齊笙跟顧天骐兩個人。顧天骐轉過身,背倚欄杆,悠閑地感受着海風吹拂。正是這樣溫文爾雅的顧天骐,時常讓齊笙産生一種錯覺,認為他很好相處。主要還是因為顧天骐清秀的長相充滿了欺騙性,他的眼睛鼻子都很漂亮,笑起來尤其溫順,如果能忽略掉他的所作所為,絕對是能讓人心生好感。

齊笙在心裏默默自嘲着,也許這類長相的人連帶着性格也有些相似,外熱內冷的,實際上一點也不好相處。

顧天骐垂下雙目,空中的濕氣漫浸着他的睫毛,等海浪稍微變得平靜,他才輕描淡寫地開口:「齊笙,你認識幾個笑面?」

「只認識您跟葉先生。」齊笙認真回答。

「最早研制出派對丸的笑面叫燕澈,也就是這個公會的創始人,主要負責毒品這一塊。後來幫忙策劃爆炸案的笑面叫祝風,校車跟地鐵爆炸案都是出自他的手筆……至于策劃214爆炸案的笑面叫曹鑫,他跟他的妹妹曹淼都是祝風親自提拔出來的。葉秋馳算是燕澈看着長大的,毒品這塊現在是他在做……」顧天骐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型遙控器,眼底流露出罕見的沉郁,他擡頭問齊笙:「知道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這些嗎?」

「不知道。」齊笙回答。

「我是想告訴你,這些人全死了,連屍體都挖不到的那種……齊笙,不要挑戰我的耐心,更不要得寸進尺。」他把拇指輕輕放在按鈕上,在齊笙急速擴大的瞳孔中,嗒一聲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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