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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笑面(二十七)

「噗哈哈哈哈哈哈,」顧天骐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突然大笑了起來,他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将遙控器向後抛進了大海裏,「齊笙啊齊笙,你真是太好玩兒了。」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齊笙頂着一額冷汗,意識到自己是被顧天骐耍了。

他知道顧天骐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人看,問號說他是顧天骐養的一條狗,其實不全對,因為狗也有等級之分,當一條寵物狗說不定還能蹭吃蹭喝,來個狗仗人勢,混上好日子。可惜他沒這樣的命,在顧天骐眼裏,他不過是馬戲團裏供人娛樂的低等生物,叫他的全名已經是最大的尊重了。

齊笙僵直地笑了笑:「這是我最後的價值了不是麽?我要是再也逗不了您開心……估計就離死不遠了。」

顧天骐挑起一邊眉角,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如同外面逐漸平靜的海面一樣。他走到齊笙面前,拍着他的肩膀低聲道:「你的價值很高,比任何人都高……但你不聽話,我只能用別的方法讓你聽話,順便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沒忘,」齊笙平靜地回答,「一直都沒忘。」

顧天骐哼笑着,目光從齊笙的肩頭一路下滑至腳踝處,意有所指地說:「這次我可以放過你,但在下船前,你只能乖乖留在自己的房間裏,哪兒都不能去,我會讓麥倫給你送吃的……還有,」顧天骐攤出自己的手心,緩緩道,「把槍交出來。」

「是。」齊笙将手槍解下,交到顧天骐手裏。

顧天骐滿意地微笑着:「好了,你回去吧。」

齊笙不相信顧天骐會這麽輕易就放過自己,他有成千上萬種折磨人的方法,随便挑一種應用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合理的,這種不痛不癢的「軟禁」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

就在齊笙一邊思考一邊轉身的剎那,耳邊突然響起輕微的咔嚓聲,齊笙立刻反應過來,急忙往左移了半步,緊接着,一顆子彈貼着他的手臂飛射向前,打在水泥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本來想試試看能不能打中牆上的挂件的,可惜了,我這槍法不太準……應該沒有吓到你吧?」顧天骐握槍的手往左偏了幾分,槍口正對着齊笙的背影,他又模仿開槍時産生的後坐力,手腕輕輕擡起,槍口上揚,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砰。

齊笙閉了閉眼,盡力控制着自己的尾音,冷靜地回答:「沒有。」

顧天骐眯起眼睛,用極小的聲音說:「是嗎……」

齊笙邁着沉重的步伐下樓,剛過拐角,面前就迎來一個高大的黑影。麥倫叼着一根煙,眼梢上挑,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這裏的走廊通道并不寬敞,麥倫有種族優勢,身材高大,一個人就能把前面的路擋得嚴嚴實實。

「惹他生氣了,」麥倫眼眶深沉,眼袋附近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用半生不熟的C國語說,「你會死的。」

齊笙不以為意,敷衍他道:「嗯,我會死的。」

麥倫剛成年,脾氣浮躁,看誰都不順眼,他加入公會的目的就是為了幹大事、賺大錢。在齊笙眼裏,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心思單純」。而且麥倫這個人比較一根筋,顧天骐給過他錢,給過他機會,他就一心向着顧天骐,只對他一個人忠心耿耿。公會需要這類忠誠的人才,所以顧天骐才把麥倫留在身邊。

齊笙見過不少心比天高的中二少年,麥倫也是其中之一,盡管他們中二的方式有所不同,但是目的相當一致,那就是為了凸顯自己的與衆不同。

「能讓讓路麽?」齊笙從褲兜裏摸出一根煙點上,對着麥倫的臉吐氣道,「擋路是很沒禮貌的行為,尤其是對自己的長輩。」

「長輩……長輩?」麥倫饒有興味地重複着這兩個字,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充滿了好奇,「你是我的長輩嗎?」

「我歲數比你大,确實是你的長輩。」齊笙把煙夾在指間,不慢不緊地呼着煙氣,「還有,你要是不讓我回房間,他知道後一樣會生氣的,到時候你就得跟我一起死了。」

麥倫笑笑:「我不會死的……」

話音未落,齊笙只覺耳邊騰升起一陣涼風,帶着強勁的力道頂上他的太陽xue。

「但你會。」

齊笙把煙丢在地板上,用鞋底碾滅煙頭,他疲憊地捏了捏鼻梁,絲毫不在意抵在自己腦門上的手槍。

「你敢開槍嗎?」齊笙擡眼望向麥倫,他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重複着,「你敢開槍嗎?」

麥倫朝他呲牙一笑:「你猜?」

「殺了我之後記住趕緊跳海逃命,游得越快越好,不然等他找到你,你一定死得比我慘。不過……」齊笙輕飄飄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微妙地扯了下嘴角,緊接閃電般擡手握上槍身,食指擠進扳機護弓,用力往外一扭。

麥倫臉色猛變,手腕關節發出咔一聲脆響。

「你沒開槍的膽子。」齊笙看準時機,一記手刀劈向麥倫的前臂,皮膚下的尺神經受到撞擊,一股麻痛感迅速從手臂擴散至無名指。麥倫手一抖,槍便被齊笙奪了過去。

「小孩兒,」齊笙一轉攻勢,将槍口對準麥倫的眉心,語氣裏帶着濃濃的調笑,「你沒殺過人吧?」

麥倫沒想到自己會被齊笙陰這一手,臉皮當即挂不住,額角青筋全部暴起,他原本只是打算嘲諷一下齊笙,沒有想到會變成這種局面。他不喜歡齊笙,覺得這人假惺惺的,對誰都擺着同一張臉,總是裝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像個沒有情緒的蠟像。所以他故意添油加醋向顧天骐打小報告,就想看看齊笙被「懲罰」後,會不會有什麽不一樣的反應。

可惜事與願違,齊笙跟往常一樣,甚至對麥倫這種越界的行為都沒有半分怒火,說話語氣依然很客氣。

「你知道殺人的感覺是怎麽樣的嗎?」齊笙跟他四目相對,将槍口從麥倫的眉間移至下颚,再狠狠往上一頂,「像這樣近距離開槍,你想試試嗎?」

聽見這句話後,麥倫額上立刻浮出一層細微的冷汗,他咬緊嘴唇,犬齒刮破了皮,血珠從蒼白的唇上湧出。

齊笙深暗的瞳孔裏倒映着走廊上搖搖晃晃的燈,他直直盯着麥倫,表情卻是一如既往的空白:「以前我們隊長經常說一句話,他說,拿槍的人不能心軟,心軟就是在給敵人創造機會。我第一次開槍殺人是在五年前,打死了一個跟我同車的警察……」齊笙往前走了半步,附在麥倫耳邊說,「他就站在我面前,距離非常近,如果我當時猶豫了或者下不了手,那麽死的人就會是我。」

麥倫緊繃的神經徹底被扯斷了,他眼神劇變,憤怒地咆哮着:「你想殺我?!」

「我為什麽要殺你?」齊笙垂下手槍,把裏面的子彈卸了出來,「我是想告訴你,沒有殺人的決心就不要亂玩手槍,」齊笙把空槍還給麥倫,麥倫沒有伸手去接,于是他把空槍塞進麥倫的外套口袋裏,「畢竟手槍真的很危險……哦對了,能讓讓路麽?」

麥倫咽下一口氣,将還在發顫的右臂藏在身後,側身退了幾步,他恨恨地瞪着齊笙,整張臉漲成青紫色,直到齊笙進了房間才逐漸緩和下來。

房間裏充斥着悶人的發黴味,鼻腔全被這難聞的氣息堵住了。齊笙摸黑打開了臺燈,他彎腰把褲腿卷起來,露出腳踝上的兩個銀圈。每當他靜下心來,那種刺入皮膚的痛感就會變得更加清晰,他已經忘了自己被這東西折磨過多少遍了,有時候根本不需要顧天骐動手,他的身體仿佛會自主感受到那股明明不存在電流感,繼而開始抽搐、痙攣……

這是顧天骐精心替他打造的刑具,銀圈下有三根針,從不同方向刺進皮膚,為的是更好地讓電流通過皮膚。無論他為顧天骐做了多少事、賣過多少次命,顧天骐始終不願意相信他。

雖然說死了就不用感受這種痛苦了,但齊笙想活着,寧願這樣痛苦地活着。

……

「檢查完畢,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物品或者爆炸物。」

「我們在獨立公廁裏找到了那枚戒指,但沒看見孟隊長。」

「報告局長!有人在洗手臺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蘇仰,我在海邊給你準備了禮物……」

一公裏外的警車裏,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海面,然而能見度不高,什麽也看不見。何軍怔怔地看着某個方向,耳機裏的聲音忽大忽小,似乎是信號受到幹擾,陸銘也察覺到了這個問題,眉毛緊緊壓着,他剛要開口就被何軍打斷了:「沒事,讓他們聽吧。」

「但是——」

「沒什麽但是,我們用着的這個加密系統是文葉做出來的,他們想聽有的是方法……」何軍沒有片刻遲疑,直接實話實說,「被他們聽見總比被別人聽見要好,你說對嗎?」

陸銘沒有回應,轉身拉開車門下車,既然何軍都默許了,他也沒什麽好說的。

與此同時,另一輛車裏,傅文葉急促地拍着椅背,叫喊道:「快,下車去海邊!」

墨杉狐疑地扭過頭:「下車?确定這裏安全嗎?」

「安全!他們都檢查過了!雖然沒找到孟隊,但找到了戒指跟紙條,上面寫着什麽,蘇仰,我在海邊給你準備了禮物……快點!墨杉!開門讓我下車!」傅文葉有些語無倫次,急得嗓子眼都在冒煙,聲音越來越啞,「快開門啊!」

就在這時,蘇仰突然按住傅文葉亂晃的手,冷聲道:「先別沖動,你們看左邊。」

一艘亮着白燈的小漁船如同幽靈般從黑夜深處向他們駛來,墨杉眯起眼睛,從背包裏拿出望遠鏡。

傅文葉愣了一下:「這船……什麽時候過來的?」

「不知道,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沒亮燈,所以沒看見它。」蘇仰蒼白而平靜地看着那艘船,他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笑面給他準備的「禮物」一定是跟孟雪誠有關,把戒指扔在這裏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蘇仰眼神微變,從追蹤定位戒指,到檢測搜查完畢,一共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

為什麽一定要拖延這兩個小時?

笑面給他準備的禮物,也就是這艘船,跟戒指的距離不超過五公裏,這當中并沒出現什麽迂回曲折的發展,也沒有騙他們繞一個大圈。所以笑面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為了拖着警方,讓他們去做一些無意義的搜查,時間不用太長,也不會太短,兩小時剛剛好。

而非常巧合的是,在這兩小時裏,顧天骐被綁架了。

蘇仰隐約覺得自己捕捉到了某個很關鍵的信息,沒等他仔細琢磨,便被墨杉的聲音拉回現實。

墨杉放下望遠鏡,面色深沉地說:「我好像看見那艘船上……綁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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