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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笑面(三十六)

大約是受到了驚吓,莎莉回家後沒多久就睡着了。

孟雪誠坐在沙發上,刻意降低自己的聲量:「不是人為的別擔心,我們一直都盯着你和莎莉,路線、設備也提前檢查過。」

「我知道,不是在擔心這個……」蘇仰有苦難言,他們安排莎莉跟齊笙在游樂場見面,故意讓齊笙扮成賣氣球的工作人員,因為齊笙沒有別的要求,說只要能看到齊笑就足夠了。可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蘇仰忘不了齊笙最後看他的那眼神,該有多落寞、多絕望……

「別多想,齊笙比你想象中還要堅強。」孟雪誠拉過他的手,問,「他跟何局在樓下等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蘇仰搖搖頭:「不用了。」

孟雪誠笑笑:「好,那早點回來。」

蘇仰拿起手機下樓,這是齊笙主動提出的見面,他一直受到警方監視,但在醫院裏有很多話沒說完,特別是一些過去的事。既然齊笙願意說,蘇仰自然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兩人在咖啡廳等他,一路上,蘇仰的心七上八下,因為經過剛才的事,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齊笙,畢竟莎莉不是他的親妹妹……而齊笙,連跟自己妹妹見個面都要那麽遮遮掩掩,想方設法的,到頭來還要眼睜睜地看着她跟別人離開。

放誰心裏都不好受。

蘇仰呼一口氣,收拾好心情走進咖啡廳。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何軍遠遠地叫了他一聲:「蘇仰,這邊。」

齊笙依舊是下午的那身裝束,口罩沒有摘下來,他的眼神充滿疲累,靠在椅子上問:「笑笑還好嗎?」

「嗯,她睡着了,」蘇仰看着齊笙,故作輕松地笑了笑,「還好沒受傷。」

咖啡廳裏放着細膩的鋼琴曲,齊笙緩緩偏過頭,寒涼封閉的心有些蒼茫,明明他有很多話想說,可又無從說起。燈光投射在灰白色的牆壁上,一如他的臉色,過了一段時間,齊笙阖起雙眼,用忏悔般的語氣說:「若藍……是我害死的。」

蘇仰仿佛被一道閃光炮晃了一下,嘈雜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裏轟然炸開。

「我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一次兩次三次,當時顧天骐警告過我,說我要是繼續違抗他的命令,他會讓我後悔一輩子。」齊笙咬下舌尖,将所有痛楚集中到頭部,直到口腔裏血腥氣息橫溢,他才松開牙齒,繃着嗓子說,「但我沒有聽……第二天,顧天骐給了我一臺手機,裏面只有一段影片。」

——「自己打開看看。」

房間裏黯淡無光,顧天骐直接把手機扔到齊笙身上,語氣中帶着些張揚的得意。齊笙勾了勾嘴角,故意不去碰那臺手機:「你不如直接殺了我吧。」

「殺了你?」顧天骐一步一步走向齊笙,然後伸手扼住他的脖子,低笑道,「我怎麽可能殺了你,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但不給你嘗點苦,你是不會張記性的。」顧天骐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撿起手機,把裏面的視頻調了出來。

「好好看,這就是你不聽話的下場。」

黑暗裏,手機屏幕亮着幽幽熒光,熟悉的女聲傳了過來:「你是誰?你是什麽人?」

齊笙驚恐地轉頭,仿佛被雷劈了一樣,他喘着氣看向屏幕,崩潰地大喊:「你對若藍做了什麽?」

「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妹妹,如果你不願意聽我的話,你妹妹的下場,就會跟蘇小姐一樣。」說完,顧天骐松開箍在他脖子上的手,把手機甩到地上,用鞋尖往前踢了踢,「齊笙啊……你要是早點聽話,她就不會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齊笙手上青筋直冒,他掙紮着拿起手機,畫面卻定格在蘇若藍被推下樓的瞬間。他的神情難以遏制地變了,在極端悲痛中哭喊着,「若藍!若藍——」

「是我害了若藍,蘇仰,你應該恨我,你應該殺了我。」齊笙平穩地開口。

空氣一片靜默。

蘇仰死死掐着掌心,他很清楚蘇若藍不是自殺的,也清楚蘇若藍的死跟笑面脫不了關系,可他沒想到,也唯獨沒有想到,這件事會跟齊笙有關。

他應該怪罪齊笙嗎?

那死了的人,又能複活嗎?

「綁架、制毒、販毒……我甚至還幫顧天骐殺過人,」齊笙蒼涼地笑了笑,每一個字都像是最鋒利的刀,慢慢淩遲着蘇仰的心,「我說過的,其實我跟顧天骐一樣,他做過的事我也做過,甚至比他還要賤,所以我不是來跟你們敘舊談心的。」

齊笙将雙手握拳并攏,放在桌上:「我是來自首的。」

何軍忍無可忍,重重拍下桌子:「齊笙,沒有證據的話不能亂說!剛才說的那些事,你有證據嗎?」

齊笙點頭,平靜地說:「有。」

「你!」何軍氣得胸口疼,他覺得齊笙已經瘋了,直接指着他的鼻子罵道,「行,那你就帶着證據去警局自首吧!」

說完,何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廳。

蘇仰紋絲不動,他坐在原處看着齊笙,努力将他眼底的情緒全都窺探一遍,半響後,他似是解脫地說:「你不是齊笙。」

齊笙愣了愣,又詭異地笑了起來:「為什麽?」

「因為齊笙不會讓我殺了他。」蘇仰端起茶杯,發現裏面的咖啡已經涼了,就像有些事情,終究會随着時間逐漸失溫。齊笙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齊笙了,現在坐在他對面的,只是一個用着相同軀殼的陌生靈魂。

齊笙笑而不語,改說:「何隊告訴我,吳越最近有好轉?」

蘇仰不置可否,只是問:「你想見他?」

「不想。」齊笙回答。

「他可能也不想見到你,」說完,蘇仰掏出一百塊,用杯子壓着一角,「我走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蘇仰将冰涼的雙手揣進口袋裏,他寧願在外面吹吹冷風,也不想繼續坐在咖啡廳裏。齊笙的話讓他經歷了二次失去,第二次失去蘇若藍,同時也第二次失去了齊笙,不是所有答案都能讓人頑強地承受下來,并且敞開心扉去接受。或許過了今晚,他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齊笙,這短暫的重逢,只是他生命裏的一場意外。

蘇仰終于明白,他真的應該割舍過去。

粉飾太平的表象和斷垣殘壁的真實,哪個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每天早上睜眼,陽光是暖的,孟雪誠在他身邊,其餘的事他一點也不在意……他費盡心思去尋找答案,結果發現不是自己想要的真相,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

「蘇仰!」齊笙從咖啡廳裏跑了出來,右手緊緊捏着那一百塊,蘇仰微微皺眉,問:「怎麽了?」

齊笙大步走向蘇仰,把一百塊錢交還他手裏:「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有時候感覺這種東西真的非常奇怪,無法用任何科學理論去解釋,但你的心髒、你的大腦、血管,乃至于最細小的細胞,都會因為某些事情而作出反應,然後給出相對的情緒。

就好比現在,當齊笙站在蘇仰面前時,蘇仰莫名感受到了來自危險的氣息。仿佛虛空中有某些詭秘離奇的枝節正在向他攀去,呼吸随之凝頓,蘇仰定定看着齊笙,在一切變化襲來之前,他好像從齊笙眼裏發現了一絲悔恨。

幼細的針頭猛然刺進皮膚,蘇仰扭頭望了望街燈,還有街燈下那輛陌生的汽車……

原來一切都是計算好的。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什麽巧合,眼見的,說不定都是其他人精心設計出來的。

車門被人推開,兩個金發男子下車,将半昏迷的蘇仰放進後坐。其中一人朝齊笙豎了個拇指,誇贊道:「你沒讓他失望。」

齊笙輕笑一聲,脫下口罩,狠狠地吸了口氣:「你們快走吧,時間有限,待會兒警察就過來了。」

……

醫院,二十樓。

吳越凝視着灰暗的天花板,呼吸時輕時重,他睡不着,只能靜靜地看着某處。走廊裏響起細微而有規律的腳步聲,他動了動大拇指,眼球斜斜地往門邊轉去。

「——滴」

房門被打開,一道黑影逆着光走進來,那人不慌不忙的,像是在參觀這間豪華病房。

「吳越,你竟然還活着……」黑影在床邊停下腳步,他從口袋裏抽出一雙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當年我開了三槍都沒打死你,算你走運,不過現在……你可沒這個運氣了。」

吳越用兩根手指緊緊摳着被單,瞳孔難以置信地擴張開來,猙獰地倒映出齊笙的面容。

「你以為躺在醫院裏就沒事了?」齊笙微微彎腰,俯在吳越耳側低聲道,「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日子過得還挺滋潤的,每天有人伺候你,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想……但你的良心過意得去嗎?」

齊笙将吳越身上的檢測儀器全部拔掉,器具跟床沿發出悶悶的碰撞聲,就像是有什麽東西砸在吳越心上。

「這次,」齊笙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将提前準備好的匕首拿了出來,「你的運氣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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