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笑面(三十七)
「蘇仰……」
「……」
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蘇仰猝然睜開眼睛,粗喘着坐起身。這是他家的床……熟悉的被單,熟悉的氣味,若不是他全身發軟,他幾乎以為那只是一場噩夢,醒來後依然在自己的家。
但,這就是他的家。
布置、裝修、擺設,甚至連身上這套睡衣都是他穿過的。
「怎麽,很意外嗎?」顧天骐端給他一杯溫水,然後滿意地指了指周圍,「是不是跟你家一樣?不過床頭那個貝殼八音盒也太稀有了,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最後只能買一個二手貨。」
蘇仰目光冷淡,表情看起來有點麻木:「你抓我來這裏,就是想讓我看這個?」
顧天骐哈哈笑了兩聲:「當然不是,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一步一步慢慢來,不着急。」他坐在蘇仰身邊,眼神柔和,像是在瞻仰最完美的神靈,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下去,唯恐驚擾對方,「我很了解你,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所以我知道用什麽樣的手段才能馴服你,讓你變得更完美。」
蘇仰噙起一絲笑,眼睛深邃得像一個漩渦,沉不見底,卻有着無限引力:「什麽叫做完美?」
顧天骐慢慢靠近他,嘴唇貼在蘇仰耳畔,吐氣道:「以後你就知道了。不過比起這些,你不是更應該好奇齊笙為什麽會背叛你嗎?」
「這很重要嗎?」蘇仰揚起嘴角,眼底掠過狡猾的光,「難道說你還想用齊笙來對付我?他害死了我的妹妹……我現在只想他死,賣慘起不了任何作用。」
顧天骐眯起眼睛,面不改色地說:「你在撒謊。」他從床上起身,朗聲喊,「進來吧。」
齊笙敲了敲門,看見蘇仰的時候,腳步稍頓,他扯了扯袖子,想要遮住手臂上的創口。然而螞蟻啃食般的疼痛很快從腳心蹿起,細細密密地爬過全身脈絡。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五天沒有碰藥,身體徹底支撐不住,走路也困難。齊笙眼神渙散,右手開始痙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跪在地上,淚涕橫流地說:「能給、給我一點……嗎?」
顧天骐從抽屜裏拿出半包白色的粉末,随意丢在地上,目光在蘇仰身上輾轉一圈後,悠悠開口:「看到了嗎?這才是人的本性。」
齊笙跟看見骨頭的狗似的,立刻跪爬到顧天骐腳邊,撿起那包白粉,像是獲得什麽珍寶一樣,不停放在手裏摩挲,似笑非笑地給顧天骐磕頭。
蘇仰轉過頭,藏在被單下的右手緊緊抓着睡衣一角,努力勻着呼吸:「是啊,這就是人的本性。」
顧天骐将水杯放在桌上,單手拍了拍齊笙的頭,垂眼道:「你出去吧。」
齊笙連忙從地上爬起,拿着白粉哆哆嗦嗦地跑了。
「其實你不用心疼他,」顧天骐站在陰影裏,拿起床頭的八音盒,咔噠咔噠地上發條,「等會兒他快活起來,連自己叫什麽都忘記了,更何況那些不開心的事。時間不能讓人忘記痛苦,但毒品可以,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
八音盒響起悅耳的曲聲,滴滴答答流淌進蘇仰耳裏。
「你好好睡一覺吧,沒人會來打攪你的。」說完,顧天骐将八音盒放回原處,推門離去。
等顧天骐走後,蘇仰內心的恐懼盡數釋放出來,他看着跟自己睡房一模一樣的環境,幾乎要喘不過氣……他一閉眼就能看見從前,那是最無聲,也是最刺心的痛,往日發生的一幕幕,都像是在嘲諷現在的他。這種折磨就宛如一顆子彈朝他眉心射去,但被時間無限拉長,變成一幀幀的慢動作,明知道結局是什麽,卻只能孤獨地忍受,直到最後一秒。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空空蕩蕩……
再也沒有比這一秒更深刻、更直白的體會,蘇仰發現他真的什麽沒有,他只是一個平凡人,沒有扭轉命運的能力。曾經看過的絢麗星光都變得暗淡,最後消失在茫茫夜裏。
他好不容易修補起的世界,再次沿着裂縫坍塌,
……
「吳越死了,蘇仰失蹤……」嚴慶喃喃念叨着,他掃過面前的每一個人,眼皮小幅度顫抖,「要你們有什麽用?」他的聲音霍然拉高,像猛獸咆哮一般,「看個人都看不住?這麽明目張膽的綁架,你們還能把人給搞丢了?」
嚴慶把鋼筆砸到地上,墨水噴濺而出,一人顫顫巍巍站起身,眼地全是紅筋:「我我、們第一時間開車跟上去的,但剛上橋頭就被一輛貨車給攔了……嚴、嚴廳長,我們真的已經用最快的速度上報市局了……」
「別找借口!」嚴慶怒喝,「你們有的人心裏清楚,別以為穿件衣服就不是畜|生了,一次兩次三次……」他冷笑一聲,「就那麽喜歡躲在市局裏玩捉迷藏?」
在場的所有人齊齊繃緊了神經,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這麽直白地點明市局裏有笑面的幫兇。
嚴慶眼神淩厲,像是要把每個人的表皮都切割開,看看裏面藏着什麽心:「從現在開始,專案組的所有人不能離開市局,直至找到蘇仰為止。」
孟雪誠全程沒有擡頭,沒有說過一句話,就這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機。他不在意會議室裏的人在說什麽,哪怕有人告訴他市局裏藏了十噸炸藥,他也無所謂了。死亡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因為有太多的事比死亡還要可怕。
秦歸被這種無形壓力碾得四分五裂,臉上的暴戾一覽無遺,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名牌扯下扔在圓桌中央,震耳發聩地喊道:「這警察誰他媽愛當誰當去!」
「秦歸!」張小文把他按回椅子裏,拎着他的衣襟咬牙道,「他們有病,你也跟着犯病?」
「我受夠了!」秦歸嘶啞地開口,每個字都掀起徹骨寒意,「你去救人好不好!把我們關在這裏算什麽意思?關在這裏就能找到內鬼了?能的話你早幹嘛去了?」
這個「你」指的是誰,大家心照不宣。
「秦歸!」張小文直接選擇用音量壓過他,吼得嗓子發疼,「少說兩句可以嗎?」
秦歸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嘲諷地說:「我們坐在這裏開圓桌會議有用嗎?」
「都給我閉嘴!」何軍臉色黑過鍋底。
但秦歸真的堅持不下去了,這接二連三的意外早就把他摧殘得筋疲力竭,好不容易緩那麽幾天,結果還有更重磅的事情等着他。
人心都是肉長的,是活的,不可能像個機器人一樣,沒有感情地執行指令。秦歸趴在桌上,發出一聲聲壓抑悲涼的哭泣,當中蘊含的絕望快要淹沒整個會議室。
「他們在蘭雲道下車,然後上了一快艇,往南邊出發。蘭雲道距離被綁架的位置不過兩三公裏,他們沒有選擇去太遠的地方,因為開車時間越長,他們被攔截的幾率就越高。笑面選準了時間,趕在設立路障之前讓人下車……抓不住也正常。」何軍摸了摸額頭,嗫嚅道,「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對齊笙掉了戒心……」
「何局長。」孟雪誠放下手機,沉聲打斷他,「你跟蘇仰,還有齊笙三個人在咖啡廳裏聊了什麽?」
何軍頓了頓,似乎沒想到孟雪誠會用這麽強硬的态度跟自己說話,要是換個地方,就跟審訊嫌疑人沒什麽區別。他沉吟數秒,随後苦澀地說:「聊了一下……關于蘇若藍的死。」
何軍從外套裏拿出一個迷你錄音筆,裏面有他們三個人在咖啡廳裏的對話,完整播放一遍後,嚴慶壓低了眉毛,怪異地問:「他是來坦白蘇若藍的死,順便自首的?」
何軍收回冰冷的視線,淡淡道:「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接下來的七十二個小時是黃金時間,沒有人敢怠慢分秒,秦歸哭過喊過之後也重新投入工作,只是他變沉默了,如非必要都不會跟其他人說話。蘇仰失蹤這件事已經撼動整個警界,下至臨栖市,上至整個省都出動人手進行搜索,監控錄像來來回回翻看了上萬遍,除了确定兩個綁匪的身份以外,沒有任何線索,齊笙的行蹤也成謎。
至此,蘇仰已經失蹤超過三天。
孟雪誠跟蘇仰的關系早就不是什麽秘密,剛收到消息的時候,徐小婧還擔心孟雪誠會不會做什麽傻事,時時刻刻都盯着他。可這幾十個小時下來,她發現孟雪誠比誰都要冷靜,好幾次連她都快要堅持不下去了,孟雪誠居然還能理性分析當下的狀況,畫出快艇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等。
她覺得這大半年裏,孟雪誠真的變了很多。
時間就這樣飛逝一周。
可這一周對蘇仰來說,仿佛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
被窩亂得不像話,食物跟水分撒在床單上,睡衣也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的,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幹燥痕癢,眼睛有些浮腫,鼻子像是堵住了。他推開墊在身側的枕頭,無意中,指尖好像碰到了什麽刺人的東西,往他指甲裏紮了一下。
蘇仰順勢撿起那東西,往亮着燈的方向舉起——
那是一個注射器,裏面還殘留着幾滴淡紫色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