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笑面(三十九)
「Aufhebung更、更新公告了!」
秦歸扇了自己兩巴掌,用物理方式火速提神,現在距離蘇仰失蹤已經超過十六天了。
十六天。
這是一個讓人絕望的時間段,可沒有人敢說放棄,也沒有人敢放棄。
他抹了把臉,把電腦熒幕轉向衆人:「公告上寫,這是笑面的勝利……後面還有一個坐标,11.4482……」
「查到了!」沒等秦歸完整報完坐标,張小文搶先說出了地點:「在山清島!」
何軍從椅子上起來,面前的煙灰缸裏全是煙頭,有些灰還落在他的外套上,他用手撣了撣,正色道:「走吧,通知各個部門做好準備,我們現在出發。」
正當衆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之際,江玄青緩緩站起身,冷漠的眼裏沒有任何溫度,他轉頭,不動聲色地舉起手槍:「這裏誰都可以走,除了你。」
何軍腳步一頓,不可思議地看着江玄青:「你在做什麽?」
「那你又做過些什麽?何隊長,不是我們太相信齊笙,而是我們太相信你了。」江玄青平靜如水,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成為一段歷史,在警界裏口耳相傳,最後變成一段有點滑稽的笑話——
在市局裏用警槍指着市局局長,并且威脅他不準離開市局。
真是荒唐得讓人發笑。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也在這瞬間醒悟過來,徐小婧結結巴巴地撞了一下秦歸,忍着呼吸問:「這、這是什麽情況?」
嚴慶斜了他們一眼,徐小婧頃刻閉上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愣愣站在原地當木樁。
嚴慶無聲地嘆氣,默許道:「其餘人都跟我走。」
「……」
何軍緊接着反應過來,他眼底閃爍着諷刺,臉上溢出淡淡的笑:「你們串通好的?」
嚴慶沒有說話,直接推門離開。
孟雪誠拍了拍江玄青的肩膀,啞聲道:「謝了。」
等所有人走後,何軍回到自己的坐位上,他把外套放在旁邊的座椅,然後掏出一根煙含在嘴裏,問:「我能抽根煙嗎?」
江玄青冷道:「随便。」
何軍狠狠吸了兩口,吐出煙圈:「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這重要嗎?」江玄青異常認真地說,「重要的是,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何軍看着落在桌上的煙灰,手指騰在半空中,他朝着指尖吐出最後一口煙霧,眯着眼道:「忘了。」
「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他們都是公會最虔誠的信徒,這你也忘了嗎?」江玄青把一疊照片甩在何軍面前,「如果不是何太太沾了毒瘾,你可能不會走上這條路,但是何隊長,你真的愛她嗎?你縱容她吸毒,甚至幫她入貨,為的只是保住自己的仕途,要是讓別人知道你有一個吸毒的老婆,恐怕坐不上今天這個位置吧?」
何軍推開那些照片,卻沒有否認江玄青說的話,反而問他:「你見過多少毒販?」
「沒多少,但我見過很多吸毒而死的人。」
何軍搖了搖頭,淺淺地抽氣道:「毒販跟炸彈一樣,他們不計後果,甚至不介意跟你同歸于盡。我年輕的時候抓過很多毒販,也挨過毒販的子彈,但我一點都不後悔,你知道為什麽嗎?」
何軍指了指牆壁上的警徽:「因為它給我帶來的榮耀,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拼。」
「可你背叛了它。」江玄青沉靜地說。
「是啊……」
……
「何軍的老婆經常出席各種毒品派對,大概在嗨上頭的時候,不小心透露了何軍的身份。但燕澈的想法跟你不一樣,他一心只想賺錢,他利用這件事威脅何軍,讓他提供抓捕行動的消息。這段時間我連做夢都在想,到底是誰洩露了情報?又是誰出賣了貓仔?後來我才想起,第一個提出并且懷疑貓仔被策反的人,居然是何軍。」
蘇仰低頭看着跪在地上的顧天骐,用槍口挑起他的下巴:「但只有何軍一個人是不夠的,而且貿然提出這樣的猜想,很容易引起其他人懷疑,所以吳越跟他一唱一和,看起來更加逼真,很多人真的信了。」
「那是燕澈做的,」顧天骐親昵地蹭了蹭槍口,像只被圈養的貓一樣,「跟我沒有關系。」
「當你成為笑面之後,突然發現別人嘴裏完美的象征,其實一點都不完美。燕澈也好,其他人也罷,他們都滿身缺點,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才來當這個「笑面」。這讓你覺得很惡心,因為你有一個更好、更周到的計劃,你把他們徹底鏟除掉,成為真正的唯一,整個公會都歸你所有,等到這時候,你終于可以開始實現你的計劃,」蘇仰臉色冷靜極了,仿佛剛才歇斯底裏的人根本不是他,「制毒、販毒只是為了延續「笑面」一貫的作風,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我的計劃是什麽?」顧天骐故意壓低聲音,如紅酒般醇厚,蠱惑蘇仰繼續說下去,「說來聽聽?」
「你的計劃?」蘇仰俯下身,直視顧天骐,帶着穿透靈魂的堅定說,「你想讓我成為笑面,不是嗎?」
顧天骐閉上眼睛,獨自陶醉在某個黃昏裏,他覺得斜晖很溫暖,裹挾着夏天的清爽均勻地鋪在他臉上。
唯一讓人覺得美中不足的就是車上這三個人,司機一邊抽煙一邊開車,左邊的女孩喋喋不休地講着電話,後面的女生拿着手機看綜藝節目,時不時低笑出聲……還有一個坐在他旁邊的女孩,雖然長得很好看,但身上飄着讓他反胃的香水味。
啧,總是差那麽一點……
顧天骐靠着窗戶睡了一覺,直到隔壁的女孩推了推他,他才醒來。
「醒醒!別睡了!」
顧天骐揉了揉眼睛,背包從膝蓋上滑落:「怎麽了?」
女孩捏着手機遲疑地看着他,像是在猶豫什麽東西,半響,女孩把背包撿起來:「你還是學生吧?現在睡夠了,打算回家玩通宵?然後第二天上課繼續睡?」
他不知道女孩為什麽要跟他說這些無聊的話,他接過背包,說了聲謝謝,便沒有再理會她。
「你要是覺得坐公交閑着無聊沒事做那……那就寫作業吧,呃,寫完之後姐姐還能給你檢查一下。」女孩大概是編不下去,她将手心的汗擦在裙擺,擠出一個笑,「總之不能睡覺。」
不過沒多久,車上的所有人都徹底清醒過來,因為他們接到警方通知……車上藏着炸彈。
顧天骐懵在椅子上,不過他沒有覺得害怕,相反,他甚至覺得這是件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混混沌沌地活着到底是為了什麽,不如早點死了算了,他嘆了口氣,旁邊的女孩還在編着些笨拙的句子彙去安慰他……而他活了十幾年,都沒能從自己親姐姐嘴裏聽過一句好話。
還不如一個陌生人。
「當時我在想,怎麽會有這麽傻,又這麽善良的女孩?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天生沒有共情能力。小時候看見受傷的貓貓狗狗,我不覺得心疼,就算在學校裏看見有人欺負一個小女孩,我也覺得沒關系……我以為這個世界本來就黑漆漆的,直到我遇見了你,我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光。」顧天骐伸手抹去蘇仰鬓角的汗,沉淪地說,「你知道嗎,我從公交車下來的時候,沒有覺得高興,也沒有覺得憤怒,完全不像一個劫後餘生的人。不過有些事可能連你自己都忘了,當時你妹妹牽着我往前走,一直走到你面前,然後告訴你說,我被吓傻了。」
蘇仰一動不動:「你這些話聽着真惡心。」
顧天骐并不介意,繼續說:「你還記得你是怎麽回她的嗎?你說,他不是傻了,只是累了。沒人知道我的生活有多糟糕,小時候,姐姐生氣了就打我罵我,她男朋友劈腿了,她就讓我拿着開水去燙他……只有我,這些事只能由我來做,因為她下不了手。你是唯一一個理解我的人。我累了,我當然累了,但沒人知道,他們都以為我在裝病,以為我只是不想上課,以為我在找借口,但不是這樣的……」
蘇仰頓然揮開顧天骐的手,臉色煞白。
「你是不是後悔救我了?」顧天骐握上槍管,将槍管擡起,對準自己的額頭,「我不能跟這個世界共情,但蘇仰,你能跟我共情,你知道我在想什麽,你知道我想做什麽,可你還是來了。」
蘇仰的大腦像被鑿了個洞,回憶傾瀉而出。
可你還是來了。
「你應該成為別人的信仰,你是完美的,比起我,你更适合成為笑面。」
「這個世界不應該只有黑跟白,你能讓它們變得更豐富。」
「蘇仰,殺了我,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人可以威脅你,」顧天骐看了眼牆上的挂鐘,「你剩下最後五分鐘的時間。」
「開槍,殺了我。」
蘇仰毫無預兆地笑了笑,眼裏微微透着光:「你知道的,我很了解你。」
「所以呢?」顧天骐眨了眨眼。
「那你覺得我猜到了嗎?」
顧天骐閉上雙眼,仿佛早就預知這樣的結局:「你猜到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