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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笑面(四十)

兩枚戒指安靜地躺在孟雪誠掌心,他看向湛藍的大海,心像是沉進了海底。

他後悔了。

他後悔接受了蘇仰的提議。

他寧願重新開始,也不要走到最後一步。

秦歸還未從震撼的信息量裏回過神來,一個人坐在邊上,喃喃道:「……所以整個SST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都是笑面布的局?」

墨杉把太陽鏡拉下了一點,露出兩只褐色的眼睛,他單手插進褲兜,走到秦歸面前:「神神叨叨的,念經呢你?」

秦歸翻了個白眼,嗤聲道:「你好歹是個混血的,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麽接地氣?」

「我這叫親民,」他坐到秦歸身邊,優雅地翹着腿,「還沒搞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嗎?」

「搞不懂啊!」秦歸有一說一,「難道說我們都是計劃裏的一部分?」

墨杉點頭:「當然,不過別人是主角,而你是配角,呃……甚至是龍套。」

秦歸恨恨地豎起一根中指,簡潔地說:「滾。」

「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會被選進SST?這個部門裏的人全是何軍一手挑出來的,要麽是剛畢業的新人,要麽是沒有一線經驗的鹹魚,這樣的團隊欠缺意識和執行能力,所以需要一個核心人物來引導你們。」墨杉将太陽鏡勾了下來,側臉跟刀刻過一樣精美,他盯着孟雪誠的背影說,「他們之所以選孟雪誠當隊長,只是想利用孟雪誠父子倆跟蘇仰之間的關系,誘騙他加入SST,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秦歸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動了下嘴唇:「所以李素夙的失蹤不是偶然?他們故意綁架蘇仰的高中同學,讓蘇仰參與案子。那孟隊也是他們用來打動蘇仰的籌碼之一……嗎?」

墨杉比了個贊:「蘇仰是孟尋的學生,好幾年前就認識孟雪誠。剛好孟雪誠加入了警隊,剛好他又出現在了臨栖市,沒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選了。你沒發現你們所接觸到的大案都有很明确的指向性嗎?毒品、公會、爆炸案,這些都是蘇仰最熟悉的。」他又用手擋了擋太陽,光線從指縫裏落下,「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壓力越大……他們要蘇仰徹底崩潰,一個失去希望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摧毀的。」

「不過孟雪誠讓我很意外,」墨杉耐人尋味地說,「這次能引出何軍,他功不可沒。」

墨杉沒有克制自己的聲音,更像是故意說給孟雪誠聽的。

功不可沒……

孟雪誠将戒指牢牢握在手中,什麽功什麽過他一點也不在意,他只要蘇仰平安。

——「你有事瞞着我。」

病床上,蘇仰懲罰般咬了咬孟雪誠的嘴唇,他扯下孟雪誠的衣領,赫然看見幾道紫色的抓痕。

「一、二、三……」蘇仰挑眉道,「剛好五根手指印啊。」

孟雪誠急忙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哪樣?」蘇仰好氣又好笑,「是你自己想的,別賴在我頭上。」

孟雪誠看了看四周,一副猶猶疑疑的樣子,蘇仰猜到他在擔心什麽,便說:「文葉都來過這裏了好幾次了,他檢查過的,你放心。」

孟雪誠按了按太陽xue,他想起齊笙滿身狼藉的樣子,那一聲聲悲切的懇求,像一根刺由內向外刺穿,沖破他的胸膛。

「剛才我在洗手間裏看到了齊笙……」孟雪誠牽過蘇仰的手,他知道齊笙對蘇仰來說很重要,但齊笙身上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一個有毒瘾的人,不是三兩天就能戒掉,發作的時候更是生不如死,他不認為齊笙可以離開毒品。因為孟雪誠見過很多很多在戒毒過程中放棄的人,

他們會求着老板給貨,用盡一切代價。

孟雪誠不想懷疑齊笙。

可要是齊笙帶着目的性回到他們身邊,那打擊最大的,一定是蘇仰。

與其走到最後才遭受背叛,不如早點做好防備,至少給自己留點反應時間,不至于直接被打入谷底。

孟雪誠閉上眼,一鼓作氣地說:「他毒瘾犯了。」

蘇仰還是笑:「你就在糾結這個?」

「我是怕你——」

「我說過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蘇仰截斷他的話,左手輕輕按在孟雪誠肩上,「哪怕是齊笙。」

從那天起,他們一直防備着齊笙,只不過市局安排了人手監視齊笙,才稍微放松一點。

幾天後,齊笙提出要跟何軍和蘇仰見面。

孟雪誠問:「你真的要去嗎?」

「當然去,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如果再不回去交差,下次毒瘾發作就是他的死期。沒人能承受這種痛苦,我相信他不是主動選擇背叛的,只是沒有辦法。」蘇仰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啤酒,「你喝麽?」

孟雪誠的心都快炸了,哪兒有閑情喝啤酒,他摟過蘇仰的脖子,輕聲問:「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這叫将計就計,齊笙無非是想抓我回去見笑面,」蘇仰眯了眯眼,「但我想不明白,齊笙為什麽要叫上何軍?明明可以是玄青,也可以是陸銘,為什麽會是何軍……我懷疑他在提醒我,讓我注意何軍。」

孟雪誠猝然頓住,失聲道:「……你覺得何局有問題?」

「早就覺得他有問題了,只是沒有證據,」蘇仰把啤酒塞回冰箱裏,順手揉了揉孟雪誠的後腰,「待會兒小點聲,別把莎莉吵醒了。」

孟雪誠不懂蘇仰為什麽可以表現得那麽不在乎,笑面想對他下手,他竟然還能把事情說得那麽雲淡風輕。

「你一點都不擔心嗎?笑面是個恐怖分子,你怎麽敢……」孟雪誠緩一口氣,繼續說,「你怎麽敢将計就計?」

「因為我知道他想做什麽,」蘇仰親了親孟雪誠的脖子,貼在他耳邊說,「他想讓我變成笑面。」

「蘇仰,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好不好?」孟雪誠緊緊抱着他,生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你知道你失蹤的那段時間裏我在想什麽嗎?」蘇仰向後退了半步,整個人靠在冰箱上,任由孟雪誠壓在自己身上,「我在想,萬一你有什麽意外,我該怎麽辦?我還能活下去嗎?」他擡起脖子,微喘着說,「我不能……我寧願跟你死在一起。」

「你自找的,」孟雪誠下手有些發狠,疼得蘇仰眼睛都紅了,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膝蓋不輕不重地往上一頂,「再亂說一句試試?」

「我是認真的。」蘇仰略微咬了咬牙,将多餘的音量收攏在嗓子裏,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大腿幾乎沒有力氣。他壓下孟雪誠的脖子,洩着些氣音道:「我愛你,我也不能沒有你,雪誠……相信我。」

「相信什麽?」孟雪誠一遍遍吻着他濕潤的嘴唇,「相信你能從笑面手裏活下來?還是相信你能……你能……」

「你看着我……」蘇仰捧着孟雪誠的下巴,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那些積在他嗓子裏的話被孟雪誠體溫一點一點融化開,最後變成順暢的蒸汽,從他唇舌間順流而出,「雪誠,我這輩子做過的事很多,過去的某些問題可能永遠都找不到答案了。我不想再費心費力去找一個人,我要他每天都在我身邊……」

「你永遠都這樣……」孟雪誠一手掐着他的腰,将他死死釘在原地,「……自私。」

蘇仰笑了一下:「這是最後一次。」

等他們洗漱完畢,孟雪誠忽然開口:「你知道笑面會怎麽做嗎?

「他會把我關在房子裏,每天打點致幻劑……他還會用齊笙跟蘇若藍來刺激我,」蘇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正在被一雙烏黑的眼睛注視着,「然後告訴我,我才是最适合當笑面的人選。」

「他想洗腦?」孟雪誠問。

蘇仰用手抹了抹鏡子:「不,他想讓我殺了他。」

孟雪誠皺眉:「為什麽?」

「因為這樣,我就跟他一樣了。」

能把自己推下懸崖的,從來都只有自己。

蘇仰轉過身,問:「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麽?」

「告訴我,我不能殺了他……無論如何,我都不可以殺了顧天骐。」蘇仰替他理了理衣領,「多說幾次,讓我好好記在心裏。」

……

山清島的居民非常少,當地民風淳樸,看他們浩浩蕩蕩闖進一群人,還以為是哪裏來的旅游團。

圍觀群衆裏,忽然有個小孩指着秦歸,大喊一聲:「哇!有槍!」

「當然有槍,難道還能兩手空空來抓人?」秦歸小聲吐槽一句。

大夥兒一聽見有槍,抱孩子的抱孩子,沒孩子的直接抄起隔壁老王家的狗,腳底抹油地跑回屋子裏。

「不、不是吧……我們有那麽吓人嗎?」說完,前方傳來一聲槍響,像蜜蜂一樣蟄進耳朵裏,餘音久久不能散去。

他們立刻朝着聲源全力奔跑。

最後找到一間小小的水泥房,窗戶被木板釘死,孟雪誠着急想去開門,卻被墨杉攔住:「小心有機關。」

幾名技術人員從後将孟雪誠擠開,拿着儀器仔細檢測後,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孟雪誠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大門——

蘇仰坐在地上,手裏的槍還冒着白煙,他看向門口,陽光刺進了他的眼,他推開顧天骐伏趴在他腿上的屍體,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蘇仰動了動嘴唇,帶着幾分期待說:「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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