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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也許是心裏頭那些紛亂的雜念,京僑醒得格外早,這是他第二次在秦暮晚身邊醒來,忍不住用視線貪婪地偷窺着哪怕睡姿都沉穩的男人。從高挺山根盯到抿着的嘴唇,秦暮晚的唇色有些淡,适合接吻親到泛起血色。

他忍不住去猜測對方是否在做夢,又做着怎樣的夢;至于會不會夢見他這樣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光是猜便要慌張。

盯得太入迷,以至于秦暮晚突然睜開眼時京僑被吓得話都不敢說,當場被抓包讓他尴尬得不敢和秦暮晚對視,憋了半天才憋了一句“早安”出來。他好像在心跳一瞬中就失去了過去在人群和男男女女中的游刃有餘,他再也不能精準地拿捏住一個人的軟肋,并以此作為占據上風的武器。

他恍惚而心甘情願地栽進了一段怎麽看都是失敗的感情裏,冥冥之中似乎有聲音在告訴他總有一天要為自己不切實際的妄想和貪心付出代價,過程注定卑微而膽怯。愛裏的膽小鬼,性裏的傻子,這些詞彙忽然一夜之間通通指向了他,他無法辯解,通通收下。哪怕憑直覺猜測出秦暮晚未必是什麽善茬,也許溫柔背後藏着掖着的是利用和戲耍,他都不在意。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明明從單方面的初戀結束後就決定再也不要喜歡上誰。心動廉價而泛濫,欲/望簡單又上瘾,于京僑而言後者足以驅散一切悶熱空氣,讓他能夠在高/潮結尾大口呼吸,在肉/體摩擦之間意識到自己仍然活着這樣的事實——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打罵,吵鬧的人群和叽叽喳喳的議論,一瞬間似乎都與他離他遠去,京僑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愛欲裏淪陷,偶爾用不屑的目光站在污泥裏看頭頂天光乍破,人們歡欣鼓舞的模樣,再警告自己那都是無用功。

19歲的年紀,仍可以被稱作少年,而京僑仗着這個年紀獨有的不計後果和劣質欲/望,在走進成人世界前給自己找了個無傷大雅的借口,逃避亦或是掩耳盜鈴都無傷大雅。

突如其來的勇氣,京僑和他對視,聲音裏早晨獨有的綿軟:“秦哥。”

秦暮晚說他可以這麽喊他,然而京僑卻沒認認真真地喊過幾回,平時不怎麽喊他名字,赤裸相對時總是在受不住時喊着他的全名。

“怎麽?”

“以後我要是失眠,還可以來你這嗎?”

話說出口京僑才意識到自己語氣的暗示有多明顯,慌張地咬着嘴唇,強撐着自信姿态,又聽見頭頂傳來的輕笑聲。秦暮晚幫他把額頭前一根短頭發揉到後面,距離近得像在停車場裏的那個吻,“再說。”

和他想象的直接吃安眠藥不同,秦暮晚只是用兩個字就讓他的心停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男人可惡地給出了個答案未知的謎題,可京僑還是無法控制地因為這兩個字而紅了耳廓。他早就想好了可以接受拒絕或者沉默之間任何一種回複。京僑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青春期不聽話的叛逆小孩,秦暮晚的言行和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沒什麽區別,他卻能把那些血淋淋的紮在心裏頭的芒刺一瞬間忘個幹淨,一點希望就要炸成煙花。

他愚蠢地動心,笨拙地靠近。藥物從來不是借口,他卻決定将這作為某種正當理由,來掩飾自己的陰暗與不堪——藥物軟化了他的心,讓他開始渴望溫柔愛意,他想要的東西,也只有這個把自己從廢棄工廠裏帶回去的男人能給。

和秦暮晚認識的早就不是那個逛遍酒吧一周五天都在和陌生人接吻裏度過的京僑;現在在秦暮晚眼前的京僑,懷揣着最赤誠的刻骨心跳,攜八月夏風,以及越發浪蕩的身體,只祈求一個落在哪裏都好的吻。

京僑也沒圖什麽,只是他想要的東西,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得到才罷休。

被秦暮晚帶到另外一間房,喝下特定的試劑後就開始抽血——也是秦暮晚本人來做,骨節分明的手在他手臂上動作,每一秒的接觸都留下讓他心癢的觸感。

京僑怕疼,從小就不愛打針,可針頭紮進去的時候他看着秦暮晚的嘴唇,想要嘗一嘗的念頭又出現在腦海裏,他在慌張之中舍棄疼痛,只記得認真做事時那雙低垂的眼睛。

“好了,”秦暮晚的聲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今天沒有別的安排,下午想做些什麽?”

秦暮晚曾經說過二十樓的布局可以滿足他的大部分休閑需求,京僑試圖扒拉出幾個說得出口的興趣愛好,卻發現他自小就對藝術不感興趣——哪怕每個人都說他手指修長,适合彈琴,他還是沒想過學門樂器;畫畫愛把紙張塗得亂七八糟,以至于小學老師以為他壓力太大,專門給父母打電話詢問生活情況。因為那通電話,京僑的手被打腫到三天不能寫字,別人問起,只能支吾着說是被凍傷。

他唯一的愛好,是做/愛啊。他喜歡在每一聲悶哼低喘裏發洩掉現實世界裏糟糕又垃圾的一切,忘記自己一事無成,是個沒人要沒人愛的垃圾,他可以在情/欲的世界裏主宰身下的人,在那裏他被愛意圍繞,盡管那愛意起于欲/望,也終止于欲/望。

而現在他想跟秦暮晚做/愛,他想被秦暮晚操。瘋了一樣的想把自己的身體揉碎進對方的每一寸血肉,沒有絲毫縫隙地親密愛/撫,皮肉會黏在一起,他們每時每刻都在接吻,彼此填滿,互相取暖。他再也聽不見那張好看的嘴巴說出那些高高在上又殘忍的話語。

那樣才足夠。

“看電影吧。”京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裏沒有半點慌張。

理智和瘋狂在對方一個探究的笑容裏頃刻間轟然崩塌,下一秒他就又開始患得患失。在秦暮晚問他想看什麽類型的電影時,京僑看着剛剛收集下他血液的玻璃容器,血紅色盈在眼睛裏。他想起曾經爬上天臺,想要縱身一躍,可他不想摔成一攤破碎的血肉,然後讓從全身上下濺出來的血液髒了過路人的腳——要是不小心砸到人的話,他爸媽還得承擔責任吧,那兩個爛人已經這麽窮了,應該付不起高額的醫藥費。

還是不要死了,他得活着,氣死那些不讓他好過的人。

腦中沒由來地想到腐爛的屍骨,腥臭的碎塊,破了音的尖叫,京僑笑了聲,說:“恐怖電影。”

他想自己的笑容大概有些恐怖而猙獰,然而京僑不想再掩飾了,他似乎終于在每一分痛苦和糾結裏找到了原來那個自己,那個愛玩把戲的,愛看別人失意的京僑。只是現在的他更瘋,也因秦暮晚而更加做不到理智平靜。

中飯是秦暮晚自己動手做的芝士焗飯,他和秦暮晚就各占據着餐桌一面。京僑愛吃焗飯,可是現在有了比手裏的飯更讓人想要仔細吞咽的東西,他借着抽餐巾紙的機會悄悄擡頭,試圖在某一刻能和對方四目相對,然後他會不好意思地挪開眼,秦暮晚那樣善解人意,不會讓他難堪地追問緣由——他喜歡這些小手段,盡管那都是少年人玩爛了的庸俗暗戀套路,他甘願上了心跳的當。

昏暗的放映室裏,他和秦暮晚各自占據着沙發一端,秦暮晚坐姿哪怕是看電影都端正,就像小時候音樂老師說的坐只坐座位的三分之一,于是他悄悄往沙發背上靠,稍微斜視就可以看見秦暮晚的側臉。電影是他們從恐怖片榜單裏随便選的一部高評分電影。

京僑過去人生裏大部分看電影的經驗都和黃色電影挂上鈎,也說不出什麽喜歡的類型,現在真正讓他臉紅心跳的是旁邊坐着的另一個人。

電影裏女配角的尖叫和京僑的記憶奇妙地重合在一起,屍體在眼前炸成煙花,落下時又如雪花一般冷淡無情,他看着那些血腥場景——交錯的骨肉,糜爛的肉塊,在廢墟之中牽手的男女主角,心跳得厲害,有什麽東西就要破土而出,要把他給包裹住。他好像成了裏面的一個主角,在淪喪了的城市裏奔跑,又在血雨裏死去,腳下的血河将會彙成新的生命,而他必将在鐵鏽味裏再次新生。

手心傳來的溫度又把京僑拉回現實,京僑愣愣地轉頭看着秦暮晚,對方不知何時坐到了他旁邊,眼神裏是擔憂:“京僑,你是不是害怕?”

京僑搖了搖頭,卻沒有放開拉着的那只手,甚至偷偷用了些力氣握得更緊。心猿意馬地看完一部兩個小時的電影,先前畫面血腥,結尾卻有着奇異的美感,城市只剩下倒塌後的廢墟,在灰塵飛揚之中,背後是一輪日落,而男女主角就在旭日之下親吻。

“京僑。”

等到秦暮晚喊了他的名字,京僑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整個人快要趴到秦暮晚身上。

性/器硬得發疼,身體開始渴求一切插入,京僑眼睛濕潤着,求秦暮晚操/他。

秦暮晚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讓京僑以為他要捏碎自己的骨頭,對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你可以把昨天的話再說一遍嗎?”

京僑足足反應了半分鐘,才磕磕巴巴地問:“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暮晚撩開他披着的頭發,一字一句道,“我後悔了。”

驚異和滿足同時攀上心頭,京僑不敢相信地看着對方,連本來心裏頭想象過的下一步該做什麽也忘了個幹淨。

“秦暮晚,我喜歡你。”

他決定把那個瘋狂又病态的自己撕碎,重新拼湊成易碎的、漂亮的花瓶。要讓秦暮晚舍不得打碎,只能來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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