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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前傳·煞界争霸-閻界

陰影裏的男人站了起來,慢慢走了過來,出現在鈴星的面前。

權清風臉上青白,眼下一片黑紫,是長時間的熬夜,他的胡茬亂糟糟,疲憊地吊着肩膀,眼神失焦,看向鈴星。

他在這裏等了很久,過于久了,才等到鈴星回來。

鈴星看着他:“等我嗎?”

權清風拔出劍,指向鈴星:“這就是最後了。”

鈴星平靜地看着他,轉身坐回了臺子上,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手:“你想怎麽死?”

權清風想了想,長出了一口氣:“被咬死。”

鈴星搖頭:“我不願意。”

權清風皺起眉:“那你廢屁話。”

“不過,”鈴星手往臺子上一拍,掌邊浮出一串咒文,赤牙金蟒被召喚而出,盤在鈴星身邊,“它可以。”

權清風撇了撇嘴:“你太小看我了。”

鈴星聳了聳肩:“無所謂,我有時間。”

權清風看着他:“有了力量,連态度都自在了,鈴星。”

鈴星手一指,金蟒張口向權清風沖去,蛇頭睜開螢綠色的眼,紅舌噴着黑色火焰,打着旋朝權清風撲去。

權清風雙手耍劍,翼翼生風,硬是在身前刷出了劍盤,将沖來的蛇身一截截斬斷。

“哦?”鈴星在後面笑了笑。

這金蟒硬是被削剩了一段,權清風不過換手的空隙,那段蛇體撞上了他,将他甩去了牆上,在牆上撞出了一個大坑。

鈴星勾着嘴角笑,想着接下來怎麽打呢。

權清風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扶着劍吐了口血,又站直身體,晃了晃,把劍重新舉起來。

鈴星笑着勸他:“放心,你說要被咬死,我一定會讓你的願望實現。”

權清風皮笑肉不笑:“謝謝。”

“不用。”

鈴星站起來,伸手:“絞缭。”

權清風手裏的絞缭劇烈掙紮起來,他趕忙握緊,可絞缭的劍柄上突然冒出根根利齒,刺穿了權清風的手掌,權清風手一松,絞缭飛去了鈴星的手裏。

權清風冷笑一聲:“要用我的東西對付我?”

鈴星随手把絞缭扔去一旁:“不啊,就是奪過來。”

權清風看着他,眯了眯眼:“你,變了啊。”

“拜你所賜,”鈴星盯着他,笑着的臉上沒有笑意,混着些天真的殘酷,“我已經不可能成為那個被期待的人了。”

權清風笑出聲來,走去刀兵架拿下一把劍,扶着牆,等待眼前的金星散去。

鈴星在手心凝出黑色煞氣,又用仙氣給它渡上金色,做成了一片刀刃,夾在手指裏,看向權清風:“這個,我起名叫‘報應’。”

他雙指向前一甩,“報應”脫指而去,在空中金光霹靂帶電,黑煞氣喧嚣,破風而出,漸銳漸猛,奔向權清風的脖子。

突然,一個身影沖過來,擋在了權清風的面前。

桑麻!

鈴星意識到了,下意識地喚來烏鴉,一個個地擋在報應前面。但報應勢頭極猛,硬是穿透了數十只烏鴉,最後才堪堪地盯在桑麻的額頭前,點破了他一點皮。

鈴星松了口氣。

他厲聲斥問:“你幹什麽?!”

他說完,才注意到桑麻決絕陌生的眼神,帶着說不出的怨恨。

桑麻眼睛盯着鈴星,稍微向後面的權清風側了側臉:“大師,你沒事吧。”

權清風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不可謂不快活,跟鈴星懵的表情對比,更是輕松的不得了。

權清風按在桑麻的一邊肩上,看向鈴星:“有些事情我應該告訴你。”

“半年多前你去閻羅界的那晚,也就是桑麻成婚的那晚,曳紅也扯着他下去。你去以後不久,桑麻就被曳紅拖了過來,但是他已經昏過去了,他可憐的新妻跟在旁邊,哭哭啼啼,只想救人。你在下面應該有段時間什麽都不記得,那是因為曳紅還扯着你沒能完全堕進去,可是也不會太久,你在下面沒有意識的殺戮,只會讓仙煞之氣更加侵身。你是無所謂,另一端的桑麻就慘了。”

“沒有辦法,她無論如何都想救桑麻,我只好幫了她的忙,幫她跟桑麻換了,将曳紅系在了她的身上,她被你拖去了閻羅界,不過我猜你殺紅了眼,什麽也沒發現吧。”

鈴星愣在原地,他的嘴唇顫抖起來,看向桑麻,桑麻冰冷的眼神不動不移地望回來,顯然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我……”

鈴星開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桑麻拿着劍,指向鈴星,卻對着後面的權清風說:“大師,你先走。”

權清風笑笑,拍他的肩:“你打不過他的。”

桑麻握緊劍:“我願為大師戰死。”

鈴星咬了咬牙,再凝一短刀,直朝兩人飛去。桑麻看準來襲方向,擋在刀刃劈來的前方,可刀刃竟生生一轉,繞過他直奔權清風。權清風暗道不好,身形一動,堪堪躲過,卻還是被削掉了左臂。

桑麻撲上去,扶着權清風,頭上都是冷汗,憤恨地看向鈴星,手一展,飛出數十毒镖,朝鈴星射去。

鈴星揮了下手,一道氣便擋在他面前,飛镖撞在上面,被融化得無影無蹤。桑麻完全不可能是鈴星的對手。

權清風靠在牆邊,桑麻擋在他身前。

鈴星盯着桑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愣了半天,只是淡淡地開口:“……關于他,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桑麻看着鈴星,眼睛幾乎要噴火:“關于你,我也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鈴星笑了一聲:“當曳紅的另一端,本來就會死,你沒做好準備嗎?”

桑麻繃緊的臉松動了一下,又重新咬緊牙:“但不是這樣的準備。”

鈴星搖搖頭,他突然感到很疲憊。

在他接下來的攻擊中,确實能避開桑麻不痛不癢的攻擊,可桑麻也幾乎次次擋在權清風身前,自己連站都站不起來。

鈴星覺得很煩躁,這次他不再瞄準權清風,幹脆一劍飛向了桑麻。盡管桑麻格擋了一下,那劍還是通在了他的大腿上。

桑麻撲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鈴星站了起來,緊張地看過去。看見了桑麻還在微弱起伏的胸膛。

他松了口氣,轉開眼睛,看向權清風:“該你了。”

權清風沒答話。

鈴星正要撚咒,卻看見半廢的桑麻顫巍巍地站起來,拖着廢腿,渾身是血地移着步,再次移到了權清風的面前,擋住了他。

桑麻的手顫抖着握着劍,血糊了一臉,他努力地睜開眼,也不能改變他看不清的現實,他呼哧地喘着氣,全憑吊着一口氣。

“絕不會,再讓人死在你手裏了,妖煞!”

鈴星呆住了。

桑麻越堅定,他便越猶疑。

他擡起手看,在他眼裏,他在閻羅界絕對不止待了半年,在昏暗的下界,他的手總是暗紅色的。

鈴星沉默了,像被抽走了氣,他頹然地坐了下來,坐在了臺子上,駝下了背,想起了那個給他帶糖的女孩兒,孤零零地毫無聲息地便死了,他甚至意識不到,在他殺紅了眼的時候,從未看過到底殺了誰,他認為屠殺是他的試煉,他需要變得心狠手辣,才能登極。連這個,也錯了嗎?

鈴星看着自己的手——他總是習慣性地看自己的手——他總覺得有洗不掉的血。

鈴星疲憊地擡起眼:“你又贏了權清風。”

權清風拍了拍桑麻,示意他先離開,桑麻擔憂地看權清風,權清風搖了搖頭。

桑麻便離開了。

權清風走到鈴星身邊,坐了下來,不顧自己胡亂包紮的手臂,也要來給鈴星灌輸他的人生觀念。

盡管宿仇就在身邊,鈴星卻沒有動,他真的該殺了權清風,但現在不行。

權清風低聲笑了笑:“鈴星,你不覺得可笑嗎?人們總是這樣。我是桑麻的師叔,他從不叫我師叔,他叫我大師,因為我救過他父親的命。他當時關照你就像現在他恨你一樣,因為他自己‘知道’,你是什麽人,對他根本其實也不重要。即便大家公認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對于個人來說,其實也不重要。”

鈴星沒有答話。

權清風嘆了口氣:“人啊,盤盤繞繞的心思,藏在某一群人就覺得安全、躲開某一群人就覺得與衆不同。自以為是,真是令我惡心。”

鈴星搖了搖頭:“你也有臉說別人自以為是。”

權清風攤開手,挑了挑眉毛:“沒有。不過現在的北海,愛我恨我我都是英雄,北海由我來守,權家的長輩每個都知道我如何起家,師祖死後,也沒有一個跳出來要‘伸張正義’的了。權家的晚輩憧憬我,即便我煉煞他們也覺得我是為了北海好,煉煞再怎麽殘酷,對他們來說也就只是故事而已。北海的人聽說過我,當我是新的守護神,挂着權家的名號,我便是修仙名士。祥龍鎮的人倒是知道煞的危害,可他們權衡利弊也要我留下來,所以,”

權清風笑得根本不能算開心,“正義和邪惡,仙家與邪煞,根本沒有界限。能守護他們的惡,就是神,不能守護他們的神,就是惡。這就是我的北海。”

鈴星毫無表情地聽完:“你真是能扯……我沒心情,随便你吧。”

權清風拍拍他的肩:“也怪我,從小就想着讓你練級,忘了讓你讀讀書。”

鈴星閃開了他的手。

“你要是現在殺了我,桑麻肯定會來跟你拼命的。他這麽單純的人,很忠誠的,我有時候懷疑他根本沒有腦子。”權清風嘆口氣,“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動手,滿地都是桑麻,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桑麻,再找一個好騙的不就行了。”

鈴星看也不看他,也不回答。

權清風覺得無趣,站了起來,收起劍,準備離開。走到了門口突然轉過身:“你說‘我又贏了’是什麽意思?”

鈴星擡起眼,沉沉地看向他:“你能讓曳紅換人,意味着,你可以解開曳紅。你是解開了,又重新套在她身上的吧。”

權清風笑了:“你聰明多了啊。”

鈴星疲憊地揮揮手:“我會殺了你,但不是現在,你一定會死在我手裏。”

權清風輕蔑地笑了:“毫無長進。”

曳紅重新被綁在了鈴星的身上,至于另一端,則給了自告奮勇的桑麻。桑麻握緊拳頭,目光炯炯:“這次我一定盡忠職守!”

鈴星冷笑了一聲,什麽也沒說。他沒有要去的地方,沒有要做的事,沒有熟悉的人,終于找回了記憶,卻沒有未來,只好沉浸在記憶裏。

可就連記憶也逐漸淡去,或許出于逃避的心理,又或許是負罪,他刻意地去忘掉寄托在他身上的美好的希冀。

權清風不難殺,鈴星會活很久,他不急這一時。曳紅換了一個又一個,權清風一直躲着鈴星,又用曳紅牽制住他。那些曳紅的另一端的年輕的男男女女,雖然年長于鈴星,但無一例外地恐懼又供奉着他,像尊祭一尊邪神,在衆人的疏遠和恐懼中,鈴星成人了。

權清風死亡的消息還是權無用帶來的。

那天早上當桑麻離開了權家去謀求別的生活,并沒有來和鈴星道別,他仍舊恨着鈴星,但對于鈴星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聽曳紅另一端的姑娘講了之後,就收拾了東西,準備下午去殺掉權清風。

可他沒去成,權無用出現在塔裏,他看着鈴星,面色哀恸:“他死了鈴星……我師兄……”

鈴星一愣,一把拽住權無用的領子:“什麽?!”

權無用哭哭啼啼:“說死就死了,這可怎麽辦啊……?”

鈴星等了這麽多年的目标突然消失了,他甩開權無用,便要往外走:“活要殺了他,死要見屍!”

他身後突然響起尖叫,原來是曳紅另一端的姑娘正被他周身的煞氣席卷,身上燃起黑焰。鈴星皺了皺眉,壓下自己的煞氣,那姑娘身上的黑焰才慢慢消退。

權無用看着他:“你要小心一點,不要随便發脾氣。”

鈴星轉頭瞪他,權無用便溜到了門口。

“喂,”鈴星叫他,“你能解開曳紅吧?”

權無用扒在門邊愣了一下:“你想幹什麽?”

鈴星轉向他:“幫我解開曳紅。”

“你要離開嗎?”

鈴星沒有答話。

權無用撓了撓頭:“可是,解開你我們怎麽辦?你說不定會殺了我們,屠了權家,再毀了北海。”

鈴星看着他:“你覺得,我現在不能嗎?”

權無用瞟了一眼昏迷的女孩,想想也是,約束煞星的不是曳紅,是他自己心結罷了。

權無用猶豫了一下:“這事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解開曳紅的話,先換個別的鎖一下。我可以幫你把師兄的屍體帶回來,也算讓你報仇。”

鈴星皺眉:“我要他屍體幹什麽?”

權無用告訴他:“屍體在,便有邪法讓他複生,我把屍體給你,你可以看管着他。畢竟師叔們剛才看了,不知為何,師兄雖死,但魂魄萦繞,若魂入身,很有可能再生。”

昏迷的女孩兒尖叫起來,這是黑焰的後遺症,她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脖子,指甲上挂着血絲,權無用趕緊跑過去封了她的xue,女孩兒才好一點。

鈴星轉回了頭:“好。”

按照約定,鈴星被鎖在了塔底,他看着這鎖還笑了一下,這幾年權家修道不行,學着管理煞種的功力在門派裏十分興盛。

權無用帶來的權清風的屍體果然尚有殘魂繞,權無用好生交代要驅了魂再入葬,鈴星自然不會聽。

他用絞缭把權清風分了屍,又用業火燒了個幹淨,那幾縷殘魂,喂給了煞種,吃了仇人魂魄的煞種茁壯成長,尤其是冥火。

鈴星徹底地消滅了權清風,這幹脆的恨意看得權無用害怕。

“這就是全部的殘魂嗎?”鈴星在最後問道。

權無用憨憨地想了想:“反正我們找到的時候就這樣了。”

“所以呢?”鈴星拽了拽自己的鏈子,“他死了,你們還要煉煞嗎?我什麽時候出去?”

權無用又開始往後退,看起來十分想逃跑:“這個……我說了不算,要聽師叔們的吧……”

他以為鈴星會發火,會殺人。

可是鈴星只是笑了笑,他搖着頭:“權清風是真的有本事,他死了也不要緊,權家衆人,也會像他一樣地活着。”

“他又贏了……”鈴星幹笑着,低下頭,他只覺得荒誕,卻什麽感觸都沒有。

他被封鎖在層層塔底下,不見天日,連同他不知何處去的未來,他年輕的生命充滿了失望,他閉上眼,對自由也不渴望,毫無生機地甘願被封印,躲避在塔底。

直到有一天。

直到那天。

有人說“權清風回來了。”

鈴星的血液都燃燒起來,他對自己的失望和憤恨,終于重新找到了目标,他沸騰起來,望着走進來的那個年輕人。

這個人!

這個人……

誰啊……?

走進來的人好像第一次來,東看看西望望,看到自己的臉的時候,還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很久。

然後被冥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個人……

誰啊?

他湊到鈴星的劍上,貪婪地摸着:“跟我吧。”

鈴星眉頭一皺,這句話向來只有他鈴星說,怎麽敢有人來撬他牆角。

那人身上确有權清風殘魂之氣,可是……

他……

應該不是權清風……

鈴星被他領了出來,要求跟他一起參加拯救北海的行動。

到底是不是呢。

鈴星一直在想,權清風擅長耍詐,裝的還是真的?

這懷疑還未消散,他就已經動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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