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別來無恙
虞藥拍着鈴星的肩膀:“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啊……”
鈴星瞪了他一眼,把他推開。
這地方還是一樣的昏暗無形,只有一片霧蒙蒙,不見任何實物,鈴星明白,這不過是個開始,緊接着就會随着觀者的心境化出場景來。
虞藥不知天高地厚地轉着腦袋,并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一邊自言自語:“這就是閻羅界……不知道還有沒有留在這裏的十三團的人……”
不消一會兒,黑霧散去,面前化出了一座山。
虞藥一看便呆在了原地,平倉山。
鈴星皺了皺眉,這個地方他從沒來過,于是他轉過頭,看見虞藥僵硬的表情,想來是虞藥的腦內幻像。
虞藥注意到鈴星的眼神,勉強地笑了笑:“接下來怎麽走,你有經驗你帶路?”
他話音剛落,身邊便跑過一個小孩兒,那是幼年的紅紗,牽着勾玉的手,一個勁地往地上坐,說什麽再也跑不動了,黃格抱着劍嘆氣,雪刀也在憨笑,他們笑着叫着,轉向虞藥:“你在等什麽,快來啊……”
虞藥喉頭動了一下,眼前又看見一位他從未見過的男人,在為七金存亡奔走疾呼,累死在路上,還有天下的七金人,目光熾熱地望着他,用信任的目光……
虞藥不自覺地瞪着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退進了鈴星的懷裏。
鈴星扶着他的手臂,沿着虞藥目光呆滞的方向望過去,什麽也看不到。
于是低頭看他,嘆了口氣:“你心結好重啊。”
虞藥掙開他的手,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再看去,什麽也沒有了,連山都不見了。他重新挂起笑容,挑了挑眉毛,鈴星沒說話,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虞藥跟在他後面:“你總得告訴我,我們去哪兒吧……怎麽回去呢?你想不想回人間……唉,一般回去要多久啊……說實話我們沒什麽時間不是嗎?……阿星……”
他啰嗦地鈴星受不了了,一轉身捂上了他的嘴,盯着他:“閉嘴。”
虞藥眨巴着眼睛,心想上次你讓我閉嘴,給我施了咒,這次為什麽不呢,我看你就是想跟我親近。
但他畢竟說不了話,就連連點頭,代表自己明白了。他本來正在說話被捂上了嘴,嘴唇都沒有合上,現在看着鈴星的臉色,便下意識地抿了抿嘴,鈴星捂得并不緊,所以他得以成功。
鈴星感覺自己的手心裏,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輕輕在動,柔柔地劃過他的手掌,因為要合起的動作,還不小心夾了一下他的手心肉,又松開,合在了一起。
想被燙了一樣,鈴星收回了手,又握緊了拳。
他如果不是感覺開心,就是感覺惡心,取決于這個人到底是誰。
虞藥看着鈴星又陷入了兇狠的沉默,只好閉上嘴,跟在他身後。
鈴星可能在生氣,他走得很快,像很熟悉一樣在前面領路,虞藥跟在他身後。
到了一片湖泊,他們停下了。
虞藥走近看了看:“怎麽了?”
鈴星轉頭,語氣不善:“閉嘴。”
虞藥脾氣就上來了:“你有完沒完?”
鈴星握了握拳,卻沒還嘴,走去了一旁,找了棵樹,一拳打在樹上,又把手伸進去,從樹裏拽出了背着烏龜殼的人型東西,扔在了地上。
虞藥湊上來:“這什麽?”
鈴星用腳把趴在烏龜人翻了個個兒,烏龜四肢朝天地亂蹬,頭上戴着紅帽子,嘴裏叼着煙鬥,滿臉橫肉,開口就罵:“誰他媽把老子拽出來,我日你個……”
鈴星歪了歪頭。
烏龜看清了。
烏龜迅速地把煙鬥吐了,把帽子扔了,橫肉都豎了,蹭在鈴星腿上:“大佬,你回來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去我那兒坐坐?”
虞藥噗嗤笑出聲來,被鈴星瞪了一眼。鈴星蹲下來:“我記得你好像是地靈。”
烏龜繼續蹭:“您還記得我呢,我自己有時候都不記得我自己了,真是麻煩您了。我就遠遠地看過您一兩次,沒想到您還記得我呢?這次回來有什麽事嗎?需要幫手嗎?”
鈴星道:“我有事問你。”
虞藥在旁邊小聲說:“你要是求人幫忙,不先把人家翻過來嗎?”
鈴星瞥他一眼:“我知道。不用你說。”
虞藥看他突然倔強地蠻橫,就知道這小鬼肯定沒想到,但虞藥是個優秀的成年人,自然沒有拆穿,朝他笑笑:“好好,你來。”
鈴星把烏龜翻了過來。
烏龜四肢一落地,靈巧地伸出後腿,站了起來,掐着腰,甩了下頭發:“什麽忙呢,大佬?”
“你知道出口在哪兒嗎?”
烏龜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然後閉上了嘴。
對視。
沉默。
虞藥:“……”
鈴星:“說吧,你要什麽?”
烏龜笑起來:“您也幫我一個忙。”
鈴星:“嗯。”
烏龜撿起自己的煙鬥:“其實我一直在研究怎麽變回人型,這麽久我發現了,我變不回去了。而且我法力也弱,說實話我思考了很久,我決定還是去投胎。投胎這件事吧……”
鈴星不耐煩地看了一眼他:“說重點。”
“哦,”烏龜轉了話頭,“自從上次您走的時候把出口塔毀了以後,閻羅界重建了塔,把所有您殺的煞扔進火海裏,獻祭給了轉生,所以我們現在有投胎的通道啦!就是三炎川!再也不需要找人殺了!投胎就去三炎川!我雖然不是什麽厲害的妖煞靈魔,有個地靈的身份待着不動還好,走路上說不定就讓人給吃了,”烏龜雙眼閃閃亮亮,看向鈴星,“你送我去三炎川吧。”
鈴星思考了一下,烏龜渴望地盯着他:“不遠,很近的。”
虞藥奇怪地問他:“很近你也不敢一個人走啊。”
烏龜面帶苦澀地看向虞藥:“這你就不懂了,這裏可是閻羅界,哪有人跟你講道理,走路上讓強的吃了,就是我們弱者的宿命……”他語中竟帶了泣意。
虞藥看向鈴星,鈴星已經做了決定:“可以。”
烏龜大喜過望,把煙鬥和帽子塞給虞藥,轉身爬進了大樹:“我收拾一下行李。”
不一會兒,烏龜拖着十來個大包出來了,虞藥都看呆了:“你投個胎,還有這麽多牽挂啊……”
烏龜搖頭:“我就是投胎也要把它們扔下三炎川,總不能留給別的煞。”
他們上了路。
鈴星走在最後,烏龜在前面開路,拖拽着他的身家,吭吭哧哧地辛苦走着,虞藥看不下去,幫他拎了幾個包,自然也走得更慢了。
鈴星步伐不變,從虞藥身邊經過時還轉頭看了他一眼:“你還是不要管太多比較好。”
虞藥拽了拽包,加快了步伐,跟上了鈴星:“日行一善懂不懂。”
鈴星抱起手臂:“要不要打個賭,你贏了,我就不殺你。”
虞藥嘁了一聲:“好啊,賭。”
烏龜發現他們落後太多了,特地停下來等他們,又看着虞藥:“我說這位小哥,體力不行啊。”
虞藥把包往肩上一甩,站直了身子:“被烏龜說我真的難受。”
說着加快了步伐。
他們不過剛出了池塘邊,就遇到了埋伏。
道路兩旁飛來翠鳥,本來悠悠地路過,卻在飛到他們頭上時,頓時化作數千硬針,如雨般直紮而下,遠遠望去,将他們籠罩在一片銀光中。
烏龜把包一甩,就地趴下,四肢飛快地縮進了殼裏。
鈴星擡頭望着銀針,虞藥小心地朝他靠了靠,鈴星轉頭看他一眼,沒說什麽,擡起了手,默念“滅跡”。
銀針們融在火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片靜寂,只有細小的火苗,倏地明滅。
烏龜聽着聲音漸漸沉寂,才慢慢地探出腦袋,便看到這樣一幅大火漫灌後的枯焦模樣,連頭頂的天罩都熏黑了,周圍的樹木全枯死了,黑魆魆的樹上,落着鈴星的幾只烏鴉,猩紅的眼,嘎吱啼鳴。
烏龜爬起來,小心地抱起自己的分毫未傷的包。
虞藥卻轉向鈴星:“你剛才……”
鈴星看他。
“是不是給自己的招式,起了個名字……?”
鈴星頓了一下,轉過了頭。
虞藥笑起來,又忍下去,又笑起來,攬上他的肩,又放開,笑眼眯眯地看着他。
鈴星煩躁地啧了一聲,自顧自地往前走。
烏龜利落地收拾起來,急急忙忙地跟上去,他發現實在物超所值,緊緊地跟在鈴星身後,一步不敢落。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這樣的陷阱,跳出來多少妖煞靈魔,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虞藥覺得他們足足走了有兩柱香——主要是攻擊者總是想發表一番挑戰宣言。
他們終于到了三炎川。
高聳百丈的懸崖上墜着漆黑的瀑布,卷起猩紅的浪花,浩蕩不絕地向西奔騰。
他們站在岸的一邊,烏龜終于舒了一口氣,把包放在地上:“接下來,只要過到另一邊就可以了。”
烏龜轉身朝鈴星抱拳:“多謝大佬一路照顧。”
鈴星高冷地點了下頭,虞藥在旁問:“客氣,所以出口在哪裏?”
烏龜朝南邊指:“你看那個方向……”
鈴星和虞藥轉頭看去……
一切如舊。
再轉回頭,烏龜早已不見蹤影,黑河裏浮出一獨眼海怪,堅殼銳齒,竟比懸崖還高,周圍刀兵閃光,聲勢浩大,硬是将鈴星和虞藥包圍在中間。河中除了海怪,還有百餘水鬼,扛大刀,踩水上,獠牙紅舌;周圍樹林裏更是高手雲集,持法寶兵器埋伏多時;地裏更有蛇蟲妖煞潛伏已久,在土下湧動而來。
四面八方。
十面埋伏。
火與刀,劍于氣,一同襲來,朝站在中間的二人發出全力一擊,一擊可定勝負。
滔天的攻勢。
鈴星轉頭看虞藥:“你賭輸了。”
虞藥嘆口氣:“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