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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隐藏代價

虞藥和權無用一進門,權中天就迎了上來:“怎麽樣?”

權無用拜他:“師——叔——好。”

權中天有些尴尬,看看他二人:“那先請坐,喝杯茶洗洗風,一路辛苦了。”

虞藥卻拉住他,告訴他:“放心,一切仍照計劃。”

權中天終于松了口氣,也感謝虞藥為他着想,他眼底的黑眼圈昭示着主人實在是很疲憊了。

他們落座,虞藥将一路的情況大致交代了一下,權中天和權飛煙聽得明白。

聽罷,權中天問道:“你出發去東湖前曾來信說要布此陣,還說四界皆有陣點,最後一個陣點便在我北海。自你去後,我們也一直在找,已經找到了祥龍鎮夜華池有一地可做陣點。但問題是,不知道為何,我等難以起陣,只好等你回來了。”

虞藥點點頭,陣法起陣式未曾教給權家人,做不到也正常。他站起來:“那事不宜遲,師弟随我來,我們去布最後一點。”

權無用站起來跟上。

他剛走兩步,從門邊跑來的冥火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腿上,小小的冥火扒扯着虞藥的褲腳,黑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眨着。

虞藥按捺不住,蹲下來把他抱起,手指刮過他的臉,掰了掰他的嘴,摸到了他縮小了的但仍然兇狠銳利的不屬于小奶狗的牙,才清醒過來,把他放在地上:“你是一只成熟的煞犬,你該自己走。”

于是冥火可憐地嗚嗚了兩聲,跟在他腳邊。

夜華池在行商大戶陸家,權中天早前已與陸家相商,陸家同意将地方讓出布陣,也讓權家子弟住在其宅。

虞藥來到之時還與陸家主人寒暄了一番,各自道謝。

一切都非常順利,陣成之後,虞藥終于松了口氣,接下來就要等那三地的人回來,靜待九月初八。

***

入夜,虞藥早早回了房間,上了床,蓋上了被子合上了眼。

剛要入夢,聽見有人敲門。

虞藥點着燭起身,開了門,門口是權中天。

權中天欠了欠身:“深夜叨擾,實在抱歉。”

虞藥請人進來,把門關上:“不用。”

他看見權中天憔悴的神色也不忍心,怕是在北海的事要操的心也不少。

權中天穿的是睡服,看着像是就寝後又起來的,披着外套,坐在了桌旁。

虞藥也走過來,把蠟燭插進燭臺裏,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有什麽事就直說吧,我真的困。”

權中天擡起眼:“我記得您最早寄來的信裏,說這個地縛絞殺陣,是擊殺之陣,召喚另一頭斥灌,需要人獻祭。那麽……”

權中天突然停了口。

燭火搖曳。

虞藥笑了笑:“什麽?”

權中天再看他:“我願……”

虞藥擡手打斷了他:“您大可不必,權家之事還要您操心,戰後北海之事也要靠您處理,不必在此事上跟我争。”

權中天張了張嘴:“您的意思是……”

虞藥笑了笑,把燭臺往旁邊移了移:“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裏,不管到底是什麽陰差陽錯,總歸來說,這就是我要做的事了,這就是我回來的目的。”

權中天皺緊了眉頭,十分苦惱的樣子。

虞藥便靠近他,安撫地笑笑:“右堂,你我都是成年人,各自也都有為別人負責的立場,當然要做最合适的選擇,不必太過自疚。”

權中天沉默了。

虞藥擡眼看他:“我倒是想問,召我回來的是你嗎?”

權中天頓了一下:“您問召權清風?”

虞藥點了點頭。

“不是。”權中天回答,“按照我們的計劃,本來是應該召喚權清風的。我們連您是否活着都不清楚,畢竟叛逃事件一出,七金潰敗,關于您暴死的消息漫天都是……”

虞藥點了下頭:“所以召喚我的那個人,知道我沒有死,知道我在哪裏。”他陷入沉思,“為什麽召喚我呢?”

權中天擡了擡眼:“會不會……是某些對七金執念很深的人……”

虞藥看了他一眼。

權中天繼續:“您也知道,對七金感興趣的人……”

虞藥捋起了右邊的袖子,上面有一道紅色豎線,成長得很快:“現在到底是誰我沒有時間去追查了,但為了儀式正常進行,接下來我們要多加小心。權清風沒有完全泯滅,到時候你派些人手來我這裏看着,待我獻祭之後,不要讓權清風占體還魂。”

權中天點了點頭。

虞藥又捋開左邊的袖子,那裏的綠色還是一個點:“這個人應該就是當時獻魂的那個小修,我走以後就把身體還給他。”

權中天垂下了頭。

虞藥給自己倒了杯茶:“權家的事,按道理輪不到我說話。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權中天。

權中天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手。

虞藥笑了一下,用輕柔的語氣:“不過作為修仙之道的同行,修行的前輩,你也姑且聽我一句吧。”

權中天幹咽了一下,他面容已近不惑,面對着這剛及冠不久的臉,認真的有些謙卑,他透過這位權家後輩的身影,看向另一個人。

虞藥嘆了口氣:“能不能登仙,實在是造化問題。北海之地無神鄉,人當為豪傑,成英雄。權家門楣榮耀,靠煉煞極惡之道,一時或可逍遙,但門高道遠,于門內弟子,如何脫凡塵開仙門?于北海百姓,或可保一時平安,但久煞之地,必将有其他煉煞之輩,為得煞種手段愈加殘忍,希求力量便踐踏他人。煉煞,下下路,害人終害己。”

權中天低了低眼。

虞藥苦笑了一下:“當然,我這麽講也是因為我登過仙吧,所以才能講得這麽輕松。”

權中天沒有否認。

虞藥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啊,積弱才是最難過的。”

權中天沒有擡頭。

“可是啊,”虞藥放下了手,拍在權中天的肩上,“簡單的事不是給我們做的。”

權中天猛地擡起頭,他曾說給虞藥的話原封不動地被送還給了自己,他睜着眼睛,試圖在虞藥的臉上,找到曾經自己的影子,那個反對煉煞、一心修道、統率權家,繼承師父遺志的自己。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權清風輕易地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開始,從權清風保護了自己保護不了的人開始,從權清風救了自己救不了的人開始。他站在權門前,祥龍陣也好,北海也好,都承受着攻擊,天上飛來的煞、地下攻來的妖、躲不開的普通人、逃的傷的絕命的、慘淡的死亡,這一切太可怕了。權清風的出現意味着,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傷亡,他的北海會一直平安喜樂,而唯一的要求,就是權中天轉過臉去,不要看那些煞種的苦苦嚎叫,不要理會無辜之人被煉煞人選中的悲哀命運。

這是平安的代價,這是一小部分人和一大部分的人博弈。

權中天告訴自己,艱難的選擇也需要人來做,惡人要有人來當。

那麽,他來做。

他望着虞藥,這個傳說中的七金老仙,失去了法力,帶着破爛金丹不情不願還魂的北海曾任榮耀,像一個廢物一樣無能為力,就像自己一樣。

……不,不一樣。

那天他在,用他殘破的真氣搏鬥,用他虛弱的身體奔跑。擊退了……來犯。

虞藥看他愣着半天不動,開口輕輕地叫了他一聲:“權師叔?”

權中天猛地反應過來,定了定神,沉沉問道:“弱者無法守衛寶貴之地。”

虞藥攤手:“那就變強,或者多動腦子。”

權中天張開嘴,他有那麽多不忿要說,都怪虞藥太過輕松,過于順風順水,不懂普通人的無能為力。可他對上虞藥坦坦蕩蕩的眼神,又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

虞藥耐心地看着他。

權中天疲憊地擡起手扶住額頭,看起來迅速地老去,沉默着不語。

燭火燒到了尾部,黃光之外還有焦火在跳。

權中天擡起他的眼皮,盯着那即将燃盡的燭火,輕輕地開口。

“成為你,想必需要很多勇氣吧。”

虞藥看了他一眼。

“我老了。我已經轉開頭這麽多年了,在他死後也仍舊保持一切如常。我恨他的程度,不是權家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我以為我擋在了權家和權清風之間,就是擋在了我要保護的人和罪惡之間。但是沒有這樣分明的界限對吧……”權中天苦笑了一下,“早就同化了。”

虞藥沒有開口。

權中天坐直了,看向虞藥,笑了一下,有說不出的無奈和苦澀:“抱歉啊,準備獻祭自己來保護故土的是你,從來都堅持本心的是你,四處奔走辛勞的是你,我這麽講話反而顯得我才是受委屈的那一個。”

虞藥撓了撓頭,不太在意地笑了笑。

蠟燭燃盡了,燭光黯淡起來,燭火飄搖掙紮了最後一下,噗地一聲滅掉了,在明滅的交瞬,權中天又喃喃自語。

“成為你,應該需要很多勇氣吧……”

***

鈴星回來的時候,虞藥已經睡着了。

他來到門口,風塵仆仆,沒日沒夜地趕路,拖着林舞陽趕路,終于回來了。林舞陽還在鎮口,鈴星認為到了祥龍鎮就沒有危險了,抛下林舞陽就奔了回來。

他輕輕地推開門,輕輕地合上,本該就寝在外室的給自己的床,卻鬼使神差地走去了虞藥的床前。

到了床前,他又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于是鈴星站在床邊,又轉過身走遠,想了想又走回來,湊近了床邊,蹲了下來。

他小聲道:“我回來了。”

熟睡的虞藥沒有醒來,說完了的鈴星慢慢地站起來,輕聲地往外走。

床上一陣響動,虞藥揉着眼睛坐起來。

鈴星愣了一下,轉過頭。

剛清醒的虞藥一眼看清了來人,頓時笑了起來。

“你回來了。”

鈴星的心被柔軟的爪子狠狠地撓了一下。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笑意從語氣裏流出來:“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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