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顧柳兒翻身坐起來,看着安裴風,他拳頭在身側握緊:“父皇,你這是何必?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一個個對這皇位虎視眈眈,你不去讓他們當太子,卻讓我這個游手好閑的當太子?當真想讓我成為衆矢所指,與他們反目成仇嗎?”
安裴風也正經的說道:“若你連他們都應付不了,就沒必要當這個太子了。”
“我不稀罕!”顧柳兒喊道。
“你不稀罕也得稀罕!”安裴風的聲音比他更大。
兩父子怒目互瞪着,劍拔弩張,宛若龍虎對峙,好像下一刻就會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最後還是安裴風示了弱。
他揉了揉眉心,疲倦的說道:“柳兒,你要知道,這皇位,沒有人比你更适合。”
顧柳兒忽然紅了眼。
他腮幫子鼓動着,內心的情緒在醞釀,在翻江倒海,在狂風怒號。好半天,他才從喉嚨間找到自己的聲音,是那樣沙啞,難受:“父皇,最适合這皇位之人,已經被我們逼死了。”
聞言,安裴風怔住了。
不是“我”,是“我們”。
三公聚會,太子聯姻,婚夜之談。顧柳兒都知道。
他都知道。
“父皇……虎毒不食子?”顧柳兒笑了,淚水從眼眶中滑出,他低頭擦掉淚水,擡頭繼續道,“父皇,當初我求你,把皇兄賜我,我們不要皇位,我們什麽都不一樣,哪怕就當個普通百姓也好,我們不會讓你難堪。但是呢?”
安裴風已經五十多了,因常年勞累,眼角已經起了皺紋。他聽着這個一向散漫的兒子一點點揭開他心頭的傷疤,他這臉也漸漸變白。
“你答應了我的。父皇,你答應了我的。”顧柳兒的聲音那般正經,那般沙啞。
安裴風的喉結滾動,他偏過頭,不去看這讓他又愛又恨的兒子,拳頭在桌上握緊。
“新婚之夜,子語自盡了,在我面前。”顧柳兒第一次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哭,哪怕是小時候,他都沒哭過。別人都說他鬧騰又圓滑,他能将後宮鬧得雞犬不寧,又能将後宮大部分人哄的開開心心。
其實顧柳兒都懂。他沒想怪父皇。他父皇不僅是他們的父親,還是這個國家的君主。太子與自己的弟弟有茍且關系,這說出去誰能接受?所以太子與他之間,只能選一個。
他二兄三兄四兄,皆不是能勝任皇位之人,他們在乎的更多是自身的利益,是當皇帝的權利,而不是百姓。
是他顧柳兒,不識大局,對他的親皇兄伸出魔爪,所以他一直知道,是他自己把父皇逼上不得不做選擇的絕境,把子語逼死,把一切的平和打破,把所有的所有傾覆。
他不想呆在這個宮中,他想逃避這一切。
但是他父皇卻把他當做最後的救命稻草。
“父皇,我真不想呆在這宮中,兒臣真的不想呆在這宮中。”顧柳兒吸吸鼻子,用衣袖将淚水擦幹淨。
身做皇家人,太辛苦了,太累了,太多責任和義務,太多不得已。他寧可自己是玉書林府上的一個男寵,是個平凡人。
“明日朕會将玉書林接入宮中,你冷靜冷靜。”安裴風起身,他拂袖離開。
顧柳兒躺下了,他以手遮眼,終于忍不住,他崩潰的哭了。
他的皇兄,他的子語,護了他一生,愛了他一世的人,被自己親手逼上絕境,他竟然天真的去向父皇說讨要他?說什麽不要皇位,不要權利,只要互相相伴一身就好。
那般天真,那般……殘酷。
安裴風走出靜寧宮,李公公心疼的看着這位已經年過半百的君王,他那頭墨發已經染了歲月的顏色,白色穿插其間。李公公想說什麽,卻無從安慰。
下臺階時,一個小物什掉在地上。
安裴風一看,眼眶當即紅了。
——是鴻兒(安若鴻,字子語)送的護身符。
他一向放在胸前,今日怎麽掉了?
他彎腰撿起來,上面的“平安”繡工精細,左下角一個小小的“鴻”字。
耳畔似乎還有那稚嫩但已經沉穩的聲音。
“父皇,你近日龍體欠安,這是兒臣繡的護身符,還望父皇不嫌棄。”
安裴風順勢蹲下來,這一蹲就不想起了。
怎麽會嫌棄?
怎麽會嫌棄呢?
……
“哇哈哈皇兄,你來了?看我!看我!我爬上來了!”
年僅五歲的安若柳在房檐之上開心的蹦跳着,沖十歲的安若鴻揮手,安若鴻見了,大驚失色,在地上焦急的喚道:“柳兒!趕緊下來!”
安若柳撇撇嘴,當即就想像別的高手那樣飛下來,驚得安若鴻忙一個輕功,在半空中接住他。
十歲的安若鴻也高不到哪裏去,落地時腳崴了下,但他一聲不吭,只是眉頭一皺。
安若柳還在他懷中激動的拍手:“皇兄好棒!皇兄好厲害!”
安若鴻無奈,他捏了捏安若柳的鼻子,裝的很兇的說道:“下次別爬那麽高,再看你上去,我打你屁股!”
“哎呦五皇子殿下,你可吓死奴婢了。”一大群宮女小步跑來,為首的宮女與其她宮女衣着不同,別人是藍色的,她衣裳是青色的。青衣宮女看見安若鴻,忙下跪磕頭道,“參見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在此,奴婢罪該萬死。”
安若鴻抱着安若柳一齊看向這宮女,安若柳還在那笑:“壞宮女跪下啦!”
安若鴻道:“起來吧,這次若不是本殿下恰巧經過,柳兒的安全堪憂。你們也不用服侍五皇子了,直接去浣衣局當差吧。”
聞言,這些宮女臉色大變,她們面面相觑。為首的青衣宮女忙磕頭道:“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奴婢們再也不敢了!”
安若鴻只瞥了一眼,便對身邊的貼身宮女道:“監督她們,明日去浣衣局報道。從今日開始柳兒由本殿下親自照顧。”
“這……”貼身宮女猶豫了一下。
這五皇子乃是顧皇後之子,顧皇後生産時不幸去世,現如今白皇後主持後宮,五皇子雖有皇上庇護,但地位卻依舊有名無實,這群宮女們顯然就是對這五皇子漠不關心,不然也不至于五皇子都搬着梯子爬到宮殿上,還沒一個宮女來阻攔。
“怎麽,你也想去浣衣局?”十歲的安若鴻才到宮女的胸口,但那氣勢已經十足了。
貼身宮女一顫,忙應道:“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