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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荒草鬼宅

是個小男孩的聲音,聲線微抖, 又奶又兇:“今天你們不打死我, 将來我一定會讓你們後悔!”

吳亥:“……”

吳亥以為自己的內心絕不會受到來自外界的什麽擾亂, 誰想鬧哄哄的争吵中, 這麽一道聲音實在過于響亮, 直叫他耳邊一震。

掀開馬車窗幔,吳亥看到一個瘦弱單薄的小男孩。

小男孩素衣蒙塵,傷痕累累。

旁邊兩三下人,最兇悍地要數個老丫頭, 正一手一個巴掌, 對着那張還沒她巴掌大的臉揮下去,毫不留情。

掃了兩眼,吳亥有了結論:庶出子。

王富紳家沒多久前死了個妾, 這孩子估計就是那妾生的庶子。

巴掌雨點般落下, 小男孩被踹倒在地,一雙怒火中燒、炯亮異常的眼睛直直和馬車裏的吳亥對上。

這眼睛,真亮。

沒有半點怯意,倔強的很。

吳亥望見這雙眼睛,心尖三寸地處,仿佛莫名被什麽掃了一把。

和吳亥四目相對, 這小孩也是一愣,但他并沒有餘力注意一個姿容出塵的貴公子,他吃痛地轉開了視線。

吳亥見了,面上無甚表情, 卻開口吩咐下人:“把那孩子帶到我這來。”

“是”馬車外的下人應聲而去。

很快,小家夥被下人丢溜着拉了過來,下人詢問:“公子…?”

吳亥掀開車帳,揮退下人,留下小家夥在馬車外仰頭打量自己。

小家夥一雙眼睛裏,既沒有害怕,也沒有怨恨,更沒有憤怒,就是灼灼的清澈,亮的驚人。

吳亥問他:“你多大了?”

小家夥脆生生道:“七歲。”

吳亥眼眸幽暗了幾分。這小孩也是神奇,半分像那人,半分像自己。

默了默,吳亥問:“你怨恨嗎?”

“不恨,我娘說了,這是命,她的命和我的命,沒辦法的。”小家夥擦了擦鼻血,疼的龇牙咧嘴,聲音還是中氣十足:“哼,只要他們不打死我,等我長大點,就自己跑出去,等我再長大點,有出息了,我就回來接我娘!”

吳亥心道你娘不是死了嗎?

這小孩可能是太久沒被人這麽溫和注視着,且還是個溫和有禮的貌美公子,猛然間就打開了話匣子,字裏行間都是傾訴欲:

“但我娘死了…哎,就算是妾,死了也是王家的人,帶不走的,除非将來我出息了,再回來把她帶走。”

他說話竟然像個大人般沉穩,像是真的做好了這樣的預想打算,“只要不被打死,就一定會這樣去做”。

吳亥目光微動,吩咐下人拿出些銀錢,他對面前的小孩說:“我給你一筆錢,你敢一個人離家嗎?”

話音落下,小孩傻眼了:“……”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想要幫我嗎?

雖然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情況,但小家夥膽子很大,也很不客氣,抓住從天而降的一線機會,直說道:“我敢!我也想!可這是不可能的,王家不會允許的。”

吳亥示意下人把錢遞給他:“我是琅琊王府的門卿,王家會給我這個面子。”

吳亥的聲音像是美玉相撞,低沉清冽,很是好聽。他說出的話又給了小孩極大的希望,以至于小孩直直盯着他看,幾乎忘了眨眼。

吳亥發現這孩子的眼睛居然還能更亮些,像兩輪小太陽似的,直盯着他看,晃眼得很。

見吳亥移開目光,小家夥才趕緊回過神來,鼻青臉腫着綻放了個大大笑臉,開心地問:“公子,您是下凡來救我的神仙嗎?”

這句話讓吳亥想到了什麽東西,他的雙眸瞬間沉了下去,面上也沒了波瀾,冷漠道:“我并不是在救你,你便是離了家,也不見得會過得比現在好。”

“也許公子說的對。”小家夥卻很堅定:“但我不怕,也不會後悔。公子給了我這個機會,将來等我有出息了,一定要回報公子。請問公子尊名?”

吳亥搖了搖頭,并不告訴他自己姓甚名誰,也不要他将來回報。

小孩兩眼一汪,以為遇到了活菩薩,彎下膝蓋跪了下來:“我會永遠記得公子。”

吳亥眉心一跳,搖頭說:“不必,你努力活着便可。不必感激我,我并沒有救你。”說完,吳亥放下車帳,讓下人把這小孩趕走。

這會兒的功夫,路也終于通了,車夫早等得不耐煩,一見可以通行,立刻向吳亥請示,得到允許後馬鞭高揚,駕起馬車繼續像宅邸方向駛去。

被吳亥從王家撈出來的小孩則還站在塵土裏,灼亮雙眼盯着車轅,直到馬車不見了最後一點蹤影,才義無反顧地反向離開。

對這小家夥來說,這位從天而降的公子,簡直是他人生中的一束光,撕開了陰霾,直直照亮了他今後的道路。盡管,今後的道路也許布滿了荊棘。

馬車裏的吳亥面上沉靜如水,心中卻濺開了一圈漣漪。

他絕不是沖動行事的人,這樣突然插手閑事,是第一回 。

對方還是個小孩子…還是那種那人一看到絕對會管的小孩子。

吳亥心中清楚,他并不是做了樁好事。

吳亥從不做無用和多餘的事,就是把這麽個小孩從王家帶出來,可能也僅僅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因為吳亥很想知道,這樣一個不讨喜的庶家子,若是有一人将他拉出苦海,但不左右他之後的人生,放任他一個人在紅塵裏闖蕩,他會成為什麽樣子的人?

等許多年後,這孩子還會有今天這樣的一雙眼睛嗎?亦或者,他最終也會染上一身污泥?

但這點好奇很快又轉為了另一種好奇。吳亥忍不住去想,若是燕世子路見不平,燕世子會如何做呢?

其實都不用想。

燕世子定是會從馬上跳下來,嚣張至極地,将□□弱勢的一方訓斥的無地自容、跪地求饒。

燕世子鮮衣怒馬、俠義心腸。

對誰都挺好,唯獨面對自己時,喜怒無常。

馬車徐徐行使,微風撫着窗幔,風淡有心,經時無音。

吳亥走起了神,擡手将窗幔拉好,拽住窗幔的手心卻不自覺逐漸收緊。

等吳亥到達琅琊郡王和青州郡守同時看上的那處宅院附近,正好撞上了一群穿戴不凡的少年人。

其中有個胖胖墩墩的小少年,被圍在一群人中間,氣焰最為嚣張,他還穿着一身花花綠綠的衣裳,活像個雞冠高聳的大公雞。

大公雞見到吳亥從馬車上下來,眼睛一橫,喚道:“吳濯,你怎麽也來這了?”然後他把一群同齡公子推開,說:“那是小爺家的下人,小爺去看看他來這幹嘛。”

這大公雞不是別人,正是琅琊郡王的小兒子,司馬愉。

司馬愉走過來,吳亥颔首行了個禮,客客氣氣道:“我來給郡王辦事。”

這司馬愉一聽是有父王要辦的事,當下手一揮,招呼上自己的一群小弟,哼唧着說:“又辦什麽事啊?不如讓小爺跟着你一起呗?父王可是說了,要小爺跟着你好好學學呢,怎麽樣,你不會拒絕的吧?”

吳亥微微勾唇:“當然不會,這是濯之榮幸。”

司馬愉一噎,肚子裏還想挑釁的話一時間說不出來了。

他哪是想跟着吳亥學習啊,其實他就是想給吳亥調皮搗蛋而已。并且他還知道吳亥肯定也清楚他的真實目的。

可吳亥還是這麽好脾氣的一笑…唉,明珠綻光似的,別說一群看傻了的小弟了,連司馬愉自己看着都有些臉紅。

真是,怎麽回事,長得比自家姐姐還要好看。

司馬愉以手抵拳,扭頭說:“那還不帶路?”

于是乎吳亥帶着一群暈暈乎乎的小公子,進了這座無人認領的荒宅。

說是荒宅,其實也才荒廢了兩年。

吳亥做過調查,在這裏荒廢前,一直住着兩個性情古怪的年輕男人,兩年前他們突然不見了蹤影,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這才淪為荒宅。

但這處宅子位置極好,曾有風水師父指過這是一塊寶地,所以才讓司馬宗和呂和順都起了收購的心思。

不過就算地方再好,那也是別人的宅子,是有主的,便是琅琊郡王和青州郡守也不能明目張膽的搶。

好不容易有天主人突然間消失不見了,琅琊郡王和青州郡守這才搶奪起宅子來,且互不相讓,一搶就搶了兩年。

兩年時間,宅子裏荒的草都長到膝蓋了。

司馬愉緊跟着吳亥,他心裏有些打鼓,咽了口唾沫,問吳亥說:“父王還想着要這塊地方呢?不是說…這裏不幹淨嗎?”

吳亥撥開雜草,淡淡道:“謠傳罷了,風水先生都說這是個好地方。”

司馬愉心裏還是打鼓,但他帶着的一群小弟都是興致勃勃,沒人表現出怯意…那麽他也不能露怯!不然還有什麽臉面當大哥。但是——

但是!!!

前面那個飄在空中的白衣、黑發遮臉、沒腳的女人是什麽鬼!!!

司馬愉快要厥過去了!

吳亥頓住了腳步,緩慢至極的轉身,面上微訝:“是我眼花了嗎?”

一群人拼命搖頭,皆是驚悚色。

緊接着,那白衣女鬼低低幽幽的鳴泣起來。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哭的,哭聲好像是圍繞着整個院子,從外向裏包圍,一聲疊着一聲,小小的,幽幽的……

一群人背後的寒毛“刷”一聲豎起來,頭發都快炸起來了。

最驚悚的就屬司馬愉,司馬愉一張微胖的臉吓得兩頰肉都在抖,捧着耳朵哇哇大叫直往大門沖。

司馬愉都吓跑了,那群跟着他的小弟們自然也是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嚷嚷。

“啊啊啊快跑啊!!”

“等等我們!!”

“果然有鬼啊!!”

一群公子們四散開來,麻雀般撲棱棱的全部跑出去了,留下吳亥一人站在荒草裏,淡然望天。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沒鬼,鬼是不可能鬼的。

追光少年無害太難了,一直在顏料的色彩下緩不過神來。

無害:“異地戀…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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