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燕天然燎
燕燎問:“你肚子餓嗎?”
不問還好,一問, 饑餓感就浮上來了。
吳亥起身:“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麽可以果腹的。”
燕燎點頭:“一起去吧。”
吳亥拒絕:“樹林子怪得很, 世子既然尋了個喜歡的地方栖身, 就別動了, 省得等會兒我們都找不回來。”
燕燎擡起頭看吳亥, 認真道:“那你要是一個人走丢了怎麽辦?”
吳亥:“……”
眸色越發變濃,吳亥緩了緩,慢慢說:“總比兩個人一起丢了好。”
燕燎不高興了:他嘲笑我不認識路!他是在嘲笑我吧!
但燕燎到底還是同意了吳亥一個人出去覓食。
燕燎盤膝坐在地上,手裏拿着根細木枝, 百無聊賴地搗着幹柴火焰玩。
如果吳亥此時人在這裏, 就會發現燕燎面上表情是懊惱的。燕燎在想——
他其實只是不想和我待在一塊兒罷了。
被讨厭的明明白白。
沒辦法…用王信白的話來說,那就是,“他估計恨死你了”。
“啪”一下把手中幹枝甩進幹柴裏, 驚起一縱火星, 燕燎猛地站起了身。
“哼!”
寒着臉,燕燎伸手剝開身上黑衣。
赤裸着上身,燕燎走出樹洞,站在雨裏,用雨水沖刷着身體。
不行,他必須得淨個身, 不然快要郁悶炸了。
樹林裏漆黑一片,周圍起着薄霧,只有樹洞中亮着燃燒正旺的火光。
燕燎面對樹洞方向,折了一小段木枝, 垂在身後的黑發在指間一纏一繞,被随意地攏去了頭頂。
吳亥穿過薄霧回來,目之所及的,就是朦胧光火裏,完全裸露在外的勁瘦細窄的腰身。
“……”吳亥渾身一顫,懷裏的果實有幾個不安份,“咕溜溜”着滾到了地上。
吳亥好不容易被冰冷雨水澆熄的欲望,在一片都看不甚分明的裸背下,又前所未有地燒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蹲下拾起掉落的果實,吳亥連指尖都是燙的。
燕燎吃驚地側首:“你竟然能找的回來?你是怎麽做到的?”
轉過來的側臉線條像是被刀鋒削出來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肩頭,水花在身體上滴滴濺開…是火的顏色。
燕燎洗幹淨了自己,心情十分暢快,毫不在意地進了樹洞。
他将纏繞的頭發放了下來。
一瞬間,潑墨。
濕噠噠的頭發服帖地順在背後,水痕沿着流暢的脊背線條,一路探進了下腰的布料……
吳亥口幹舌燥,饑腸辘辘,恨不得上前一步把眼前的人活吞了。
與燕燎并排坐下,中間空出了兩人寬的空隙,放着吳亥從外面找回來的果實。畢竟是樹林,多的是野果。
和燕燎面朝着同一個方向,吳亥眼神所視的是篝火前的樹壁。樹壁粗粝,一杠一杠的豎紋,人影在上面影影綽綽,看不出個人形。
吳亥才發現,這竟然還是棵梧桐。
死掉的空心梧桐。
燕燎把衣服挂在長長的樹枝上,試圖用火來把衣服烘幹。他問吳亥:“你是怎麽做得到原路折返的?”
這真是足夠使燕燎驚異的事情,林子裏不是布下了陣法嗎?
吳亥聲線喑啞,回答道:“計數啊。兩棵樹記一步,不轉向不拐彎,用刀留下記號。”
燕燎:“……”
他就不該問…聽了也不知道計數是個什麽鬼…
吳亥本來就沒準備走遠,他不過是出去歇歇火,能找到果腹的東西更好,找不到也就算了。
這下倒好,出去一趟,火更旺了。
燕燎中規中矩的“喔”了一聲,轉頭睨他:“要把衣服脫下來烤一烤嗎?”
吳亥幾乎是陰戾地瞪向燕燎的。
但才一轉頭,火光中燕燎勻稱的肌理上,視線看到的是刀疤劍痕,觸目驚心……
吳亥:“……”
在他身體裏翻滾着的無處傾瀉的火焰,驀地被燕燎心口一道長長的刀疤狠狠往下一壓。
這道疤吳亥尤其熟悉。因為他也曾在燕世子身上留下過類似這樣的一條疤,就連長度都和這道無比接近。
但絕不會是這道。
隔了七八年,自己曾經留下的那道疤,肯定早就淡得褪成了膚色。
在漠北,人人稱奉燕世子為戰神,傳頌他無往不利、所向披靡的神話。原來,不敗的神話不過是用一道道傷疤換回來的。
這些傷疤或大或小,随性的分散的落在皮膚上…倒是沒有看到有什麽新傷,只是身形瘦削了不少。這兩年,燕世子想必沒有輕松過。
吳亥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燕燎身上撕開。
燕燎忽然開口了:“吳亥,你怕疼嗎?”
從剛才起,吳亥就一直在看自己身上的疤痕。
吳亥垂下眼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燕燎扯起嘴角,低聲說:“你怕疼。以前每次我揍你,你都疼得幾欲哭出來,可你偏偏又沒有一次真正掉下過眼淚、也沒有一次真的哭出過聲。”
這也是為什麽燕燎對吳亥的厭惡是一陣一陣的。
每當燕燎看到吳亥的軟弱時,就恨不得殺了他,可每當看到吳亥的堅韌骨氣時,又會矛盾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十年一晃而過,浮雲蒼狗。前世今生,孽緣像是一道斬不斷的線,沒有理由地把燕燎和吳亥連在一起。
且,這道線絲毫不講道理,它不允許燕燎傷害吳亥。
燕燎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所以雷霆震怒過,所以百般刁難過,如今…他卻又心軟後悔了。
“我以後…都不會再欺負你了。”
吳亥差點嗤笑出聲。他只差回應燕燎:以後?你以後還想怎麽欺負我?你以後也得再能欺負的了我!
吳亥早不是當初手無縛雞之力的五歲孩子了,更不是站在範先生身後擡頭仰慕驕陽的卑賤庶子了。他可以是吳亥,也可以是吳濯,只要他想,他還可以成為任何人!
吳亥撿起一個鮮紅果實遞給燕燎:“填飽肚子後就睡吧。”
燕燎勉強烘幹了衣服,擰着眉頭把皺巴巴的衣服又套回了身上。
吳亥這才微不可見的松了一口氣。
燕燎注意到吳亥奇奇怪怪的眼神,踢了腳火焰,忍不住發沖:“你坐近點是會被燒死嗎?倒是烤一烤衣服啊!”
吳亥瞅了眼燕燎緊擰的眉頭。你看看,剛剛還說以後再也不欺負人了,這連一晚上都沒過去呢,就又兇起來了。
不過,還好說出的話沒有惡意,反而是一番好意。
吳亥沒吭聲,反正燕燎把衣服也穿起來了,他也就坐的離火近了些。
這林子的野果實在太難吃了,兩個人各啃了兩個,誰也不想再伸手拿第三個。
在樹洞口的兩邊,燕燎和吳亥一人一個位置,靠着樹壁合上眼睛休息。
柴火噼啪作響,燒着燒着,在後半夜完全熄滅了。
外面雨聲未息,雨水砸在水坑裏的聲音“嘩嘩啦啦”,伴着偶爾咆哮兩口的狂風,以及時不時的鳥獸嚎叫,吳亥…了無睡意。
他睡不着,并且還莫名有一點不敢睡。他怕睡着了,當着燕燎的面,又入了那面目全非的夢境。
一動不動靠在樹壁上,吳亥滿腦子都是燕燎赤着的瘦削的身體,不想去想,卻控制不住地将其和夢境裏的那個燕燎逐漸重合。
但卻又重合不上。夢境裏的燕燎,身無寸縷,肌膚白皙,上下沒有一道疤痕。
燕世子當真不會疼嗎?那麽多舊傷,他真的不疼嗎?吳亥看了都覺得疼。
吳亥是怕疼的,自有記憶以來,他無一天不是在被鞭打中度過。
誰都可以鞭笞他,誰都可以辱罵他,他是不該出生的孩子,低賤到了泥土裏。泥土裏連水都是黑色的,終日望不到陽光,不知道何為活着。
直到有一天,一個人把他從髒亂黑暗的地下拉了出來。
“漠北王治理邊境有功,聖上念漠北王功德,又念姑蘇王儒慕,同意了新封的漠北王世子莫名其妙的要求,要從姑蘇給他送過去一名貴子,說是做個伴兒。”
“嗤,姑蘇與漠北幾乎沒有情分,讨伴讨到姑蘇來了?依我看,是想攀龍附鳳吧!”
“可不是嘛,倘若漠北王生的是個閨女,是不是直接就要讨要女婿了?”
“管他呢,反正讨要的是那個賤婢生的兒子,死了都沒人看一眼的,送走就送走呗,還能少給王妃添些堵。”
別人說什麽,吳亥通通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是沒有人再鞭打他了,沒有人再辱罵他了。
他在意的,是渡過舟舫、坐過馬車後,發現這天地竟然這麽寬廣,有朝陽,有日暮,有風吹,有雨雪…還有,一個叫燕燎的,耀眼如厮的少年。
他以為這就是活着。
直到從某一天開始,耀眼的少年,面若寒霜,将冰冷的刀刃,一次次地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他終于是明白了,這世上縱然是有千般良辰、萬般美景,卻通通從不屬于他!
天地不仁,萬物殘酷。唯有強大,唯有站在衆生之巅,成為萬人景仰不敢目視的神祗,他才可以得到所有不屬于他的一切!
他才可以,真正出現在一雙雙眼睛裏。
“你睡不着嗎?”
清昂的聲響像是一道驚雷,把思緒翻飛的人炸地猛然睜開了眼。
吳亥:“……”
燕燎好聲好氣地問他:“是還怕嗎?”
吳亥:“?”
怕什麽?
燕燎輕笑:“你每晚入睡,床頭必點上一盞燭燈。”
這麽大的人,怎麽會怕黑呢?燕燎表示瞧不起他這一點。
吳亥:“……”
哎,算了算了,怕黑就怕黑吧,總不能因為怕黑,又把人打一頓吧。說好了以後都不欺負他了。
燕燎說:“柴火全燒盡了,外面的樹枝都是淋了雨的,就是撿回來,肯定也是點不着的,你只能将就着睡了。”
吳亥發現他的理智總能輕易被燕燎撥亂,亂到近乎惱怒:“我不怕黑。”
燕燎又輕笑了一聲:“行,你不怕黑。”
還犟嘴,真的是,啧!
吳亥轉頭看向燕燎,濃稠的夜幕裏,他都能描摹出來燕燎的嘴角正勾着什麽樣的弧度。
可恨!
“沒關系,你可以靠到我身邊來。”說完,燕燎還在身側拍了拍,沉悶的聲音響在地面,像陣陣蹦跳的心跳。
吳亥:“!!”
見吳亥不動,燕燎又補了句:“咱們倆的衣服都髒,我不嫌棄你。”
這話一落,吳亥的眸子徹底地沉了下去,深沉,幽暗,比眼前的黑暗還要濃稠。
燕燎這個人…真的是沒心沒肺至極!
這世上怎麽能有這麽沒心沒肺的人!?吳亥都想不通!
燕燎可以對所有人伸出雙手,對友人可以,對敵人也可以。燕燎總是漫不經心的調笑着,完全不顧在別人的心海裏撩撥起多大的風與浪。最可恨的是,他喜怒無常又持強自大!
吳亥咬牙,被燕燎氣得恨不得…恨不得……
“啧,你這人怎麽這麽變扭?怎麽說也是兄弟一場,你至于嗎?”
吳亥不搭理燕燎,燕燎的一番好意冷了場,雖然燕燎也知道,可能對吳亥來說,真的至于…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這麽一番話。
吳亥陰沉一笑:“兄弟?”
誰跟你是兄弟!
黑暗中燕燎的目光飄忽起來:“是啊!”
咳咳,雖然…我以前過分了,你現在還記恨着我呢,但我以後可以對你好點。
吳亥咬牙切齒又把這兩個字從嘴裏過了一遍:“兄弟?”
燕世子果然是扭曲又有病,事到如今居然和自己稱兄道弟起來了?
但是…扭曲又有病的何止燕世子一個人……
吳亥攥着拳頭,幾近瘋狂地想:
“如今你又和我談什麽兄友弟恭!
你知道我現在想做的是什麽嗎?你要是知道,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拿繩索把你拴在這樹洞裏,褪去你的衣物,把你壓在身下狠狠…你還會讓我靠到你身邊?”
吳亥覺得他遲早要被燕燎逼瘋。
他一想到燕燎能夠潇灑自如地摟着青樓裏的女人,還能面不改色上手摸着其他男人的腰腹,他就…恨不得把燕燎拴起來!
深深呼吸一口氣,吳亥啞聲道:“燕世子,你做個人吧。”
燕燎:“…我,正在做…”
真的,以後絕不欺負你了!
到底是要面子的,欺負了那麽多年是個不争的事實沒錯,可要讓燕燎低下頭說句錯了,那是不可能的。吳亥上輩子還殺了他呢!他也沒讓吳亥道歉啊!
以後對他好點不就行了嗎。
大男人之間,有什麽事情不能快意恩仇?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都是淩晨更新…因為寫不完啊,頭禿qwq
日萬失敗了,這算一更,明天繼續挑戰叭
{最難以置信的是換榜第一天我已經完成了榜單字數?!太厲害了,這事我可以吹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