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無解之毒
林一說:“這是坊主的意願,不希望被人阻攔。”
“林一!”在衆人的壓制下往上一彈, 林二喊道:
“你有沒有良心!坊內所有兄弟姐妹, 每一個都是被坊主救濟回來的, 包括你在內!難道因為坊主一句要去送死, 你就放着她去死?你這麽聽話?那我讓你吃屎, 你也會去吃嗎?!”
林二和林一都是打小就跟了林水焉的,他們與林水焉的感情,早超過了主仆,林水焉若是出個什麽事, 林二斷然接受不了。
燕燎問林一:“你說的時日無多是什麽個意思?”
如果只是殺個吳泓景, 不至于這麽要死要活的,應該是還有別的事。
一群坊衆全看向林一,他們最關心的也是這個問題。
林一卻不說了:“坊主不讓說。”
“你可真他娘的聽話啊!”林二氣的都笑了。
“你帶本王去找林姑娘, 本王聽她自己說。”燕燎不耐, 上前把頹然的林一拽起來:“就算是時日無多,到底還沒死,你倒先要死要活起來了?”
林一不吭聲。只有他知道坊主到底怎麽了,所以他才會像坊主一樣絕望。
燕燎一錘定音:“少說廢話,帶本王過去。”
林二忙說:“屬下也去!”
燕燎卻不讓林二跟着去,吩咐他說:“吳泓景抓了琅琊郡王, 你帶人查一查司馬宗在哪,做的到的話直接救出來最好。”
在青州,吳泓景最得力的十二地支被燕燎剿滅,想要聯合青州府衙的計劃也落了空, 他同樣的無兵無卒,難不成還能力挽狂瀾嗎?
将幾件事情安排妥當,留下齊熬和司馬殷幾人在客棧稍作休息等待,燕燎和林一一同去找林水焉。
燕燎其實還有幾分奇怪,林水焉那麽溫柔一個女子,竟然想要親手殺了吳泓景?他們之間得是生了什麽過節。
更讓燕燎沒想到的是,林一竟然又帶着他來到了——莺飛草長。
燕燎:“……”
且莺飛草長不同于外面那些市坊,依然熱鬧。
這世上有這麽一種地方和這麽一種人,任憑外界亂成什麽樣,他們都能巋然不動,歌酒作樂,歡聲笑語。
就像莺飛草長,外面的兵馬走動走他們的,裏面的男男女女及時行樂行自己的。
花燈彩影下,林一正在帶燕燎走哪個門進去,就見側門方向的巷內駛出來一駕馬車。
林一心一緊,看着馬車說:“王上,坊主在馬車裏。”
燕燎問:“吳泓景呢?”
“也在馬車裏。”林一解釋:
“昨夜,您、吳亥公子還有吳泓景誰也沒回來,坊主推測定是出了變故,所以做出了最壞的打算。
同時坊主派人一直盯牢青衣巷和琅琊王府的動向,吳泓景一回府立刻就被跟住了,屬下和幾個兄弟跟着他一同竄進了王府。”
燕燎微微擰起了眉。
林一有些擔憂:“此事是坊主一人謀劃,吳亥公子突然封了城,恐會影響坊主計劃。”
畢竟是姑蘇王室二公子,要是死了,姑蘇王室不可能不追究。
青鳥坊在姑蘇差點全盤暴露,林水焉要對吳泓景下手,自然是得小心又小心,須得做的不被順藤摸瓜查到暗坊勢力上。
燕燎問:“林姑娘本想帶吳泓景出城?”
“是。”林一說:“出城可能有些困難,但屬下猜坊主會走五色坊,那裏離城門不太遠,又不屬于坊市,往日裏人就不多,且還有河槽,河水直接通向城外,殺人抛屍,了無痕跡。”
“…”燕燎:“跟着馬車。”
林一不愧是一直跟在林水焉身邊的人,馬車駛到五色坊後河道邊時,還真的停了下來。
這附近沒有過路行人,去到城門也只需再走三兩條街,隐隐還能聽到兵馬走動的聲音。
燕燎和林一從樹上蹦下,直接目睹了馬車車簾被猛地掀開,一個人從車內翻滾落地、利落站起,同時大聲問:“你們是誰的人!”
正是吳泓景的聲音。可……
可,吳泓景是女裝的吳泓景,穿着襦裙頭戴珠釵,甚至施了粉黛。
燕燎:“……”
原本駕駛着馬車的下人從馬上飛下,和女裝的吳泓景交手打鬥在一起,于此同時,馬車上又跳下來一個人,正是丫鬟扮相的林七。
林七把簾子掀開,雙手小心地扶着林水焉,讓林水焉得以順利下來。
燕燎怔了怔,他注意到了林水焉的腿腳似乎有些不利索?
燕燎以眼神詢問林一。
林一面上凝重,目中都是悲色。
林水焉穿着花魁的豔麗衣裳,妝容精致,笑意款款,月色下美的并不比花魁差到哪裏。
倚靠着林七,林水焉笑道:“吳二公子哪裏用得着這麽緊張,奴家不過想要你一條命罷了。”
要我的命還不需要緊張嗎!?
吳泓景真是連吐血的心都有了,天知道這個琅琊郡和他犯了什麽沖,他先是被燕燎羞辱,再是被吳亥戲弄,現在又被個陌不相識的女子騙殺!
尤其吳泓景為了混出城,連最後的自尊都放下了,不惜扮成女人模樣好試圖躲避城口排查,結果現在發現這又是一場騙局,他真的是怄到心頭老血都夠接一碗了。
燕燎被吳泓景男扮女裝的打扮小小震撼了一下,又擔心林水焉的蹊跷模樣,懶得在暗處慢慢觀戰。
瞧到腳邊一堆石子,燕燎向着吳泓景方向掃去一腳,三顆石子便飛旋着分別敲擊到吳泓景的胸膛、手腕和腳腕。
吳泓景吃痛,被打的三處一痛,動作遲鈍出了破綻,直接就被按住了。
自暗中走出來,和林水焉四目相對上,燕燎開門見山問道:“你和吳泓景也有仇?”
林一也跟着走出來,站在燕燎身後,林水焉見了,猜了個大概。但她也沒惱,對着燕燎柔柔一笑:“沒想到還有機會再見到鳳留。”
燕燎一腳踩在還想掙紮的吳泓景背上,目光卻一直在林水焉裙擺處打轉,惹得林水焉微微撩了把裙擺。
燕燎這才耳上一紅,意識到男女有別,他這樣盯着姑娘家的裙擺看實在不太好。
面上有些發燙,燕燎移開視線,直接了當問出心中疑問:“你說你時日不多,是幾個意思?”
林水焉笑容凝在了臉上,身子陡然一僵。但立刻她就緩過了神,暗示林七扶着她往吳泓景那邊走去。
月色很亮,燕燎可以清晰看到林水焉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淺紅腳印,這景象讓燕燎眸子瞬間一暗。
林水焉伸手摸向了盤起的青絲,摸下來一把簪子,尖銳如刺針的簪子。
林一見狀,對着燕燎低頭請示:“王上,高擡貴腳。”
燕燎皺眉,從吳泓景背上移開了腳,負手站在一旁,暗暗思考。
林一便把臉色蒼白到了極點的吳泓景提拉起來,反剪了他雙手緊緊制住,就差把他的脖子拉開送到了林水焉面前。
林水焉捂嘴噗嗤一笑:“你們這樣,吳二公子該多害怕呀。”
冰冷銀茫的簪子就在眼前晃來晃去,吳泓景不敢過分掙紮,只能咬牙切齒問道:“姑娘是什麽人?就算要殺我,也該讓我死個明白吧!”
林水焉的簪子蹭着吳泓景塗了粉的臉頰,笑着說:“其實吧,我本意并非要殺你。”
吳泓景:“???”
吳泓景還待再說什麽,林水焉手中的簪子就已經刺穿了他的喉嚨。
簪子狠狠一劃,在一道裂錦般的聲音裏,吳泓景連叫都沒叫,瞪着眼睛,嗓子處咕嚕咕嚕兩聲,痙攣着抽搐幾下,僵在了林一手裏。
“鳳留,你要不要轉個身?”林水焉輕快道:“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恐怕會讓你不适哦。”
燕燎無語,他一個歷經沙場的人,能對什麽産生不适?
見燕燎并不準備轉身,林水焉一攤手:“那好吧。”說着,她就自林一手裏,捧起吳泓景的臉,又豎起了簪子。
燕燎猛然睜大了眼睛:“……”
這得是什麽仇什麽怨,能讓林水焉在把吳泓景殺了後,還要把他的臉給毀了!
林水焉面上挂着愉快的笑,一點點動着手,燕燎難言地看着林水焉,卻見她眼眶裏流下了兩行淚。
林水焉把簪子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水裏一扔,蹙眉柔柔一笑,月色下,容顏美而憂郁,完全沒有大仇得報之人的痛快。
看着這樣的林水焉,燕燎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上輩子聽說過的一段記憶。
“鳳留,你說人一生都在為了什麽活着?”
燕燎還沒緩過神,又聽林水焉問起他莫名其妙的問題,不答反問:“你的腿怎麽回事?”
林水焉不在意揮揮手:“無解之毒。”
“無解之毒。”燕燎神色複雜:“你見到了吳泓晟。”
林水焉奇怪:“鳳留知道這毒?”
“知道,此毒如其名,只有毒,沒有解,中毒者會從腳底往上開始潰爛,一點點潰爛,爛到頭便會沒命。不過——中了此毒者,少有人會堅持活到真的潰爛到頭。”
林水焉佩服:“鳳留還是鳳留,無所不知。”
林一處理掉吳泓景的屍體,回來又聽到燕燎把這麽殘酷的事實說出來,忍不住紅了眼睛。
林水焉有些站不動,讓同樣紅着眼眶的林七把自己扶到馬車坐下。
坐下後,林水焉招呼燕燎,淡淡說:“鳳留,有的人是不怕死的,當她心中沒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她活着和死了,區別就不大了。本來,我是這麽以為的,但真的數着日子去活後,我忽然發現我放不下一個人。”
燕燎聽着林水焉繼續說。
“我已經下令把青鳥坊一拆為二,一半給你,一半給良栖。”林水焉笑笑:“畢竟,青鳥坊本是我們三人一同建立起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水姐要送助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