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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愛恨糾葛

燕燎啓唇,剛要說什麽, 被林水焉給張口打斷了。

林水焉目光虛望着遠方:“我這二十多年來, 一心一意只想着複仇。為了複仇, 經營青鳥坊, 走五湖去四海……

回頭看, 卻發現我這一生,竟然沒有什麽值得回顧的。”

林七哽咽:“坊主救了很多兄弟姐妹。”

燕燎說:“你…”

只是才出一個“你”字,燕燎又被林水焉打斷了。

“但是…我報不了仇呀!”林水焉仰頭,不甘心的淚水從她兩頰滑下, 她嘆道:“我辛辛苦苦一輩子, 滿心滿腦只想着這麽一件事,到頭來命都要丢了,還是沒能徹底報的了仇!”

燕燎不禁皺起了眉。

林水焉就這麽淚着一張臉看燕燎, 托付般地柔聲叫他:

“鳳留, 我原本是想寫封信,等我死了讓林二交給你的,但沒想到我們還能當面見到,那我也不用寫什麽信了…當面問你,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這說的真的就跟要生離死別了似的…燕燎身上傷口隐痛,往馬車上一靠, 淡淡說:“有什麽事你自己去做。”

燕燎殊不知,他這副樣子在林水焉看來,就顯得有些冷漠了,好像不耐聽她的托付一樣。

可這件事, 偏偏誰都做不了,只有燕燎能做到。

“鳳留還在氣我當年要利不要情?”林水焉說:“這事我不打算狡辯,便是重來一回,我依然會這麽選。”

夜色中,有信鴿撲着翅膀,撲哧撲哧飛過來,林七擡起手臂,那白鴿落上她的胳臂。

林七取了竹筒裏的紙條,看過後遞給林水焉,林水焉掃過紙條內容,将紙條揉碎散掉,吩咐說:“你過去吧,順便告訴良栖,吳泓景已經被我殺了,讓他不用再派人找了。”

林七點頭稱是,深深鞠一躬,戀戀不舍地看了眼林水焉。

林水焉眼神閃爍:“王府那麽大一場火…那頭狼……”

別人不知道,林水焉卻知道,吳亥一定是傷極了心,所以才會一鼓作氣、偏要趕着今夜點燃城內最高的那座閣樓傳信。他大概是想把琅琊郡的所有部署都掀開,在今夜徹底劃下落幕。

“狼?”

一旁的林一接話道:“坊主,那頭狼被屬下帶回分部了,因為帶着狼不方便逃遁,屬下費了些波折,燒焦了白狼幾處皮毛,不過性命無虞。”

林一常常聽林水焉似嗔似怨,念叨吳亥對一個畜生比對人還好。

坊主重視吳亥公子,他重視坊主,大火燒起,王府亂成一團,林一要走之際想到吳亥公子不在王府,他便去洗濯院裏偷了狼,走偏門而遁,所以才這麽一身被火燒燎的狼狽。否則,以青鳥坊內人的輕功,再大的火也不至于弄成這般焦頭黑面。

林水焉簡直感激,重重舒了口氣:“太好了,還好吳

泓景這事我交由你帶人親自去辦的。”

若是派了其他人,辦完了吳泓景的事,哪還會想到這些。

林水焉寬慰一笑:“這是我死前聽到最好的一個消息了。”

這話一出,林一臉上的神色立刻又痛苦起來。

燕燎問:“你的毒蔓延到哪一部分了?”

“小腿,尚未及到膝蓋。”林水焉苦笑,摸上自己的腿。

無解之毒已經潰爛到她的小腿,要是再拖上時日,她都不确定還能不能出來親手殺了吳泓景。

也正是因為毒素一直在蔓延,林水焉才會早早做起她死後的打算,等安排好了青鳥坊以後的歸途,唯一還放不下一個人。

她急聲說:“鳳留,實話跟你說了吧,此次知你來琅琊郡,我要林二接待你,并且将一半的青鳥坊分給你,其實都是為了我的私心。”

“我一輩子為了複仇而活,眼中只有利益,是個精打細算的商人。

可到最後,我發現,人若是只為了複仇而活,回首看去,這一生是極其空無的,除了滿腔的仇恨,什麽也沒留下…尤其,像我這樣大仇不得報的人,更是像白活了一輩子。”

“所以我不想讓他也步上我的後塵…因為他和我不同,他更像是在和誰賭一口氣,為了那口氣拼命地活下去,拼命地糟踐着自己,折磨自己,愛恨矛盾裏消耗着為數不多的餘溫。”

燕燎心尖一突,站直了身子。

林水焉柔柔笑道:“鳳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當是我最後的私心吧,有些話,我一定要讓你知道。”

把幾縷垂下來的鬓發別過耳邊,林水焉婉婉道來:

“青鳥坊最初建立,并非為了漠北,只是我和良栖之間的交易。

良栖知你反骨,遲早要反了這皇朝,我和他各有所需,借你的勢以為了漠北之名建立青鳥坊。”

“良栖需要青鳥坊的暗坊勢力,而我需要有朝一日去到姑蘇,尋一個機會,親手殺了仇人。”

“我那時以為,良栖對你的恨已經到了骨子裏,可你知道嗎,有一年他大病初愈,找上我說是不想再繼續交易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孩子眼睛裏的光是亮的,就好像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什麽東西…”

林水焉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青鳥坊那時已經建成,他便是不想繼續交易,我也算承了他的恩。

可不到三日,良栖就又變回了以前的那個他,不…或者說變得更讓人看不透了,他再也不提結束交易的事,而是把自己埋在各路城府裏,把自己蒙上了厚厚一層灰。”

林水焉見燕燎站直了身子,微訝地聽自己說這些往事,勉強笑道: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一直看着他是怎麽一人砥砺過來的,我看着他誰也不信、誰也不在乎、毫無感情地利用任何人,以達成各

種目的。”

“但是鳳留你知道嗎?他是只要給一顆糖,就會揣上很久的孩子,因為沒有人給過他糖。”

“在鹹安城裏,你遞給他的每一封信他都收到了,但他只是反複叮囑我,若是你有什麽動靜,務必要穩住你,千萬別讓你來鹹安,他怕你沖動去了鹹安,不過是和漠北王一個下場罷了。”

“他為了帶回漠北王的遺體,不惜中毒;他為了照顧斷腿的白狼,甘願在你追殺他的時候,在漠北又留了幾日。”

“他病後,再不吃任何人給他的東西,包括我,他也不盡信。

可被你追殺的那段時間,他還是吃了我送給他的糖。”

林水焉說着說着,把自己說的淚流滿面:“若不是苦到了連他都沒法再忍受,他怎麽會吃別人拿給他的糖?”

林水焉看向微怔的燕燎:“鳳留啊,他恨你,可他也敬你,他筐簍裏的廢紙,一筆一墨,都是你的名字。若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月色下,燕燎目光複雜,直直看着林水焉,逐漸攥起手心。

林水焉斂目:“你救了良栖,若不是你,他在姑蘇不知道會活成什麽樣子;你其實對他也算好,吃喝用度,賜給他的一切并不比其他貴胄子差,我曾還見到你把在背後辱罵他的幾個貴胄子狠狠懲罰過…可你…”

“你身份尊貴,對一個外來質子,當然可以憑你心意對待,可你不是殘暴的人,你連我這等無名輩都善意相待,連身邊侍衛都牢牢護着,為什麽偏偏就那麽苛待良栖呢?”

心口處的傷刺刺的疼,從外及裏,一錘一錘往心尖上敲砸。

燕燎煩躁地扭過頭:“我控制不住。”

兩年前自以為一筆勾銷,燕燎認認真真地決定要好好對待吳亥,可吳泓景這一把火,把一切都燒沒了。

燒出了吳亥對燕燎深切的怨恨,也燒開了燕燎心底依然對吳亥保有的芥蒂。

手心松開,燕燎輕嘆:“你說的對,我是苛待他,可我…不能說。”

林水焉:“那我只問你,若是良栖有危險,你願意去救他嗎?”

她說了這麽多,七分是真的,三分是假的,真假參半,都是為了私心,是為了吳亥。她實在放心不下吳亥,用一半的青鳥坊想求得燕燎一個保證,想要這兩個人別再互相敵恨。

林水焉說:“良栖要去姑蘇,姑蘇不比其他地方,吳泓晟更是極其可怕的人,以後我再也不能看着良栖,實在是放心不下。”

月光透亮,夜風輕拂。

壓下被林水焉一番番話帶來的煩躁情緒,燕燎問她:“你是姑蘇王的私生女?”

上輩子有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女子,因為刺殺吳泓晟一事,曾被人說道開來,燕燎也恰好有所耳聞過。

林水焉一僵,因着各種各類原因和姑蘇王室有些仇恨的人并不在少數,

但燕燎卻猜她是私生女?且并沒有猜錯。

被說破身世,林水焉也就坦誠地承認了:

“不錯。我娘是漠北去到姑蘇的舞女,生下了我和胞弟。但那個地方,庶子、庶女、私生子、私生女,連個人都算不上。像我娘那樣的女人,姑蘇王身邊從來不缺,所以他很快就遺忘了我們…

他是忘了,幾年後卻被他正妻知道了,姑蘇王妃讓人殺到我家門,殺了我娘還不解恨,還要讓人劃花她的臉…”

林水焉仰頭恨道:“只有我,只有我因為不在家才躲過一劫,被戲班的人藏在菜筐裏,偷偷帶回了漠北。”

說完後,林水焉以食指抵唇,歉意一笑:“但你可別告訴良栖哦。我和良栖一直只在互相利用,我…從沒把他當做過弟弟。”

林水焉所說的都是實話,她自己都惡心自己半身的姑蘇血脈,又怎麽會對吳亥有多少感情?

直到,兩年前吳亥拿走桌上的一顆糖,林水焉陡然間就心疼起了那個孩子,忍不住地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弟弟,想用逢年過節時微不足道的好,去給他悶閉塵封的心裏添一點點溫度。

也是那個時候,林水焉才發現,吳亥根本就不願意再去接受別人,他寧願和一塊牌位說話,寧願和藏在院子裏的白狼說話,也不要和別人産生什麽感情。

林水焉知道吳亥想要帶走琅琊王府的司馬血脈,也知道司馬殷心系吳亥,她于是提議吳亥可以順勢和司馬殷成親,不費力氣拿下皇室血脈,一向只走巧路的吳亥,卻根本不考慮這個方法……

林水焉那時便更加肯定了,吳亥和自己是不一樣的,他便是再怎麽暗示自己多麽仇恨燕燎,心底深處也依然在期翼着燕燎。林水焉出入各種市坊,見過各種不俗之事,她便是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大膽猜測…吳亥對燕燎濃郁的仇恨下,可能還有…愛。

因為燕燎對吳亥而言,實在是太特殊了。

不知哪裏飄來的烏雲,把透亮的月色擋住了大半,就連閃着波光的河水都變暗了不少。

林水焉認真道:“鳳留,你救救他吧,我不想讓他向我一樣,回頭看自己的一生,發現什麽也沒有。”

“回頭看一生嗎…”燕燎嘆了一口氣。

林水焉總說回頭看自己的一生,燕燎心想自己若是回頭,看到的是什麽呢?

是殺戮和征伐。

一直在殺戮,一直在征伐,從上輩子的被迫征伐,到這輩子的主動征伐,從未停歇過。

強國,強兵,強己。燕燎心中只有這三樁事。

是深深的執念,根紮在心,重活一世,一定得用鐵騎把腐朽不仁的司馬皇室踏下臺去,最好能讓所有人都不用擔心身邊親眷的安全。

可是…

可是啊,一直待在他身邊最近的吳亥…每一天都在擔心自身的安危吧。

吳亥的那份不安,

不是別人給的,正來源于他。

吳亥說他無親無故,說他鳏寡孤獨,大病堪死,生無所戀。燕燎聽了還覺得生氣,因為他覺得自己可以是吳亥的親故,可以是吳亥的不孤獨。可他十年來,把不能說出的理由,和“不能殺”的氣全都撒還了吳亥…

他放下了狠話,告訴吳亥有一天一定會親手殺了他。林水焉卻說,吳亥是只要給他一顆糖,就會揣上很久的孩子……

燕燎輕輕瞌上了眼睛。想到吳亥揣着自己早就忘記的白玉扳指,在樹洞裏難過的就像一個孩子。

“我和吳亥,也許是互相虧欠,又也許…”燕燎睜開眼睛,眼中些許波瀾。将糾結壓下:“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他若是恨不得殺了我,那便将來戰場上見吧。”

吳亥頭一次那麽濃烈的情感,是恨不得殺了燕燎的煞氣,而燕燎?燕燎怒起來從來是要把人打到服氣的…這兩人極怒下一戰,誰也殺不了誰。

燕燎身上的傷口有幾處還在潺潺流着血,心口上的那道疤估計更是扯地像一道新傷。

兩人是舊怨糾葛尚未完全勾銷,又添上一筆新恨。

越想越頭疼,越想越糟心,像是一團亂麻,裹在糾結的心上,心上全是缭繞的霧氣,揮開了還不知道得是幾分恨幾分悔。

林水焉急了:“鳳留!你就不擔心他去了姑蘇,就再也回不來了嗎!”

燕燎挑起眼角,指着傳來兵馬動靜的方向:“我小看他,你一直看着他,難道也小看了他嗎?”

話鋒一轉,燕燎說:“往後你繼續對他好吧,無解之毒并非是不可解的,只是解毒的藥草有多數是中原找不到的,要去南疆,你毒發才到小腿,現在出發去南疆,可以保住性命的。”

燕燎上輩子真的沒少在吳泓晟手裏吃過虧,這毒他也中過,慶幸的是他當時遇到了南疆王,是一個讓人很難以形容的男人。所以燕燎知道解藥是哪些。

“林姑娘,你運氣不差,我恰好知道解毒的藥材都是哪些。”燕燎淡淡說:“你可以繼續看顧吳亥了。”

林水焉卻立刻抓住了燕燎的衣袖叫道:“鳳留!”

掌心被抓地微微一偏,林水焉發現燕燎手心上四道清晰指痕……

燕燎抽回手,沉聲說:“我找到了要找的人,冀州那邊刻不容緩,我必須得走了。”

可就在此時,城門處騷動大作,細聽之下,是刀槍兵戈,激戰之音。

作者有話要說:水姐怎麽會殺青呢?她可以說是本文裏看得算有一點點清楚的一個人,當然不會死啊!

有害也不會死啊,我大火那章的作話裏不是說了不要慌嘛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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