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誰比誰瘋
過了一會兒,帳外林七請示:“公子?”
吳亥睜開了眼:“進來吧。”
林七進來行了一禮:“公子, 您吩咐的事已經确認無誤了。”
吳亥點頭, 末了問林七:“城中左右護軍、府衙餘兵、城南暴徒, 以及我交給燕王的兵, 共有五股勢力, 你覺得,燕王需要多久能拿下這座城?”
林七不知道,故而不答。
吳亥淺笑:“最省心的方法,是等在城外, 讓裏面的人先厮殺, 待四撥勢力消耗的差不多了,再率軍攻城。”
這,才是吳亥最原本的計劃。
他弄清楚琅琊城中可用的勢力, 無論官匪, 他都勾結、利用、挑唆,将這五股線綁在一起,連向同一個終點。
等到時機來的那天,便可以像現在這樣,發動變動,摧毀青州郡守。
時機是什麽時候?本來是安燕交戰的時候。
種種情報, 吳亥能拿捏确定的是,一旦安燕交戰,姑蘇王室就會拿下徐州,順勢起來反安。
那時吳亥要做什麽?那時吳亥要回姑蘇。
吳亥終究是需要兵馬的, 可是他哪裏來的兵和馬?像燕燎那樣占據州府,屯兵?
那太慢了,且太招搖,勢力弱小,很容易成為衆矢之的。
所以吳亥一開始想的,就是帶着皇室血脈回到姑蘇。
皇室血脈是“清君側”最好的旗幟,吳泓晟是聰明人,當然不會拒絕這份禮物。除此外,吳亥還有其他籌碼,可以用來和吳泓晟談條件。
而現在,又有了風後傳人這一說,吳亥成功拉攏到了謝司涉,于他自己、于回到姑蘇,都在原有的籌碼上又加了一筆。
身處琅琊郡的這兩年,不過是一個墊石,吳亥終究是要去姑蘇的,至于青州,從一開始在計劃中,吳亥就是準備送給燕燎的。
為什麽?
因為燕燎勢弱。
倒不是說燕燎弱,只是行軍打仗一事,憑借的不單單是主将一人強悍。麾下人手、國中財富、軍中兵馬、所占地勢…種種,缺一不可。
燕燎自大又狂妄,總帶着一股神奇的自信心,但吳亥沒有這份信心。
大安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姑蘇殺出來又是披着羊皮的狼,屆時天下群雄四起,燕燎要如何做?
吳亥說:“燕王不會等城中厮殺到精疲力盡才進城,他便是被動,也會想法轉成主動。他會身先士卒,直接碾壓上去,将所有暴徒壓制。因為他要将城中百姓的損失傷亡減至最小。”
林七默默聽着,不知該說什麽。
吳亥握了支墨筆把玩,淡淡一笑。
這樣的燕燎,讓他從冀州打到鹹安,要打到猴年馬月?
這樣的燕燎,四方群雄皆起,他的仁慈會為他帶來多少麻煩?
吳亥可不想等那麽久,他要天下三分,他要用最快的
速度,與燕燎在鹹安會面。
手中的墨筆“咔嗤”一聲輕響,不小心被吳亥折彎掰斷了。
吳亥放下筆,換了一支,扶起硯臺蘸着墨水,在紙條上寫了什麽。
吹幹墨後折起來遞給林七,吳亥說:“燕王拿下琅琊郡後,回去你把它交給謝司涉。”
林七收下了紙條。
吳亥又說:“燕王若是回來,你便說我違約了。你告訴他,随口答應的事情,當不得真的,這是除了劍法,他教會我的第二件事。”
林七冷汗猛然就流了下來,她可不敢和燕王傳達這種話。
吳亥說完便起身出了營帳。
營帳外自暗處走出了三名侍衛,都是林七沒見過的新面孔。
吳亥吩咐他們:“把人帶上,走了。”
林七問:“公子?”
吳亥:“不急,我先走一步,琅琊城的事情,等你去到姑蘇,再逐一報給我。”
吳亥帶着這幾人,牽馬上路,很快離開軍營,向着渡口出發。
吳亥安排了商船。
傍晚尚未到王府,見到起了火,他便有了一系列不好的預感,燕燎要跟着他一同回王府,他借讓燕燎換套衣服的時間,去對面眼線那裏吩咐了商船之事。
琅琊靠海,入海口處津渡,可去往各臨河城池,姑蘇四通八達,漕運尤其便利,吳亥在兩年前就和津渡有了來往。
他當真是在方方面面都做足了部署,吳泓晟的擾亂,并不能動搖他布好的局。
能動搖他的,從一開始,就只有燕燎。
笑意的,震怒的,朝陽下的,日暮下的,燕燎。
鳳目幽暗深邃,正像這化不開的濃夜。
吳亥自嘲地往上勾了勾唇,心說便是燕燎擾亂了他又如何,他依然能在短短時間裏,将原計劃和現狀連在一起,穩步地做出每一個新的決策,且一切都很成功。
只是…他料到了燕燎會不喜歡他耍心計,料到了燕燎沒準會揍他一頓,卻還是沒料到…燕燎真的不是個人。
燕燎到底是怎麽能做到,前一刻氣的跳起來拎刀要殺人,下一刻又和緩着語氣,說什麽“如果你還願意,扳指的約定我會記住”的?
燕燎根本就是瘋子,喪心病狂,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吳亥冷笑。
沒有關系,他會用餘生,慢慢和燕燎瘋。
他倒要看看,誰比誰更瘋。
——
戰時的燕燎是什麽樣子的?
是殺意磅礴的,是驕狂輕縱的。
陌生的權貴,盡管手握兵符,誰又會真心的服從?他們服從的不過是兵符罷了。
直到,黑夜中火光裏,這位權貴以絕對的悍勇率先沖在前面,身下戰馬進入重圍如入無人之境,手起刀落間白光紅影,直接破了城門。
燕燎挑眉,傲然而立,心說一個個驚訝個什麽勁,他先前就是這麽殺出來的。
提刀回頭,燕燎朗聲道:“不傷百姓,只殺暴民,都聽到了嗎?”
威壓,淩厲,仁慈。
被氣勢所感,被強大所服,心中戚戚的兵士們忽然燃起了熱血,這一場戰似乎不單單只是在複仇了,還是在拯救城中百姓的性命。
“聽到沒?”沒有人回答,燕燎銳利眸光冷冷掃向驚異的衆人。
這下所有人将拳頭抵在胸口,高呼:“是——!”
燕燎滿意了,舉起刀:“攻城!”
高漲的勢氣或許不是戰場上最重要的東西,但也是不可或缺的。
複仇和救人,比起反叛的名義,好像更多了一份救贖的大義。兵士們英勇奮發,在燕燎的帶領下,清理殘暴之徒,宛如神兵。
地面上角逐争鬥,天穹上也争相追趕,靛青追着濃黑,夜幕被黎明替代。天要亮了,琅琊城終于,逐漸又歸于安靜。
揮刀歸鞘,燕燎吩咐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滅火、收拾,免得生出病疫。”
“是!”
一路上跟着燕燎的衆兵士還沒從激昂中緩過來,聽了命令,一個個高喊着應下,還用着殺人的氣勢跑去滅火收拾殘局了。
燕燎:“……”
等燕燎回到白雲客棧,在熱水中淨身,疲憊和酸痛也慢慢散向四肢百骸。
低頭一看,心口上的那道傷口果然是最慘的。
燕燎沉着臉,擦幹水跡抹上傷藥,咬牙包紮。
背後的傷碰不到,燕燎叫來了林二。
當林二拿着傷藥,看到燕燎背後慘不忍睹的傷口,吓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林二大罵起來:“這是哪些狗犢子幹的!屬下碎了他們!”
燕燎苦笑,心說你還真碎不了他。
包紮完傷口更換完衣服,燕燎坐到桌前,在紙上寫下無解之毒的解藥都有哪些,疊好拿去給林水焉。
林水焉正坐在後院裏一張椅子上,院中她離得遠遠的槐樹下,拴着一頭黑白相間的狼,且狼毛白少黑多,龇在身上,看上去哪有什麽威武兇狠。
林水焉越看越覺得這狼真的慘,每次兩個主子打架,它都得跟着受次傷。“你真可憐呀,還變得這麽醜醜的。”
白狼蹲在地上,本來是支棱着兩個耳朵和林水焉大眼瞪小眼呢,聽了林水焉這話,也不知道是瞪眼睛瞪累了,還是聽出了話中嫌棄意味,居然把頭一轉,墊在了兩條前腿上趴好,不去看林水焉了。
林水焉笑了:“你怎麽這樣,是狼還是狗呀。”
燕燎踏進後院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興致缺缺的狼。
“…”燕燎看的咂舌:“這…這是我的有害嗎?”
都快認不出來了!
林水焉心念一動,回答他說:“改名了,現在叫燕熄。”
“什麽?”燕燎已經過去按住忽然興奮起來的白狼,正抖着它兩只耳朵揉呢,聽到林水焉說了這話,氣沖沖地問:“燕熄!?是吳亥那小子改的!?”
林水焉笑得溫柔:“他難得孩子脾性一次,你跟他計較這個?”
燕燎手搓狼頭,一邊回首瞪着林水焉。
林水焉無辜:“又不是我改的名,你瞪我沒用。”
薅了薅久違的狼王,燕燎把寫着藥方的紙條遞給林水焉:
“你這毒耽誤不起,早點去南疆尋藥解毒。若是出了什麽變故就去拜訪南疆王吧,他是個…很難形容的人,不過,不會見死不救就是了。”
林水焉嘆着氣收下紙條:“我竟然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傷心。”
林七此時從軍營回來,看到正和坊主說着話的燕燎,躊躇着站在院門,不知道該怎麽把吳亥公子的話更好地傳達給燕燎。
說起來,她是挺怕燕燎的,且一直不明白林二是怎麽跟燕燎嬉皮笑臉下來的。
林水焉是個明白人,一看到林七這表情,立時猜到吳亥已經走了。
林水焉笑意淡了幾分,對燕燎說:“你眼底都青了,先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我會讓人處理。”
燕燎确實又累又乏,點頭道:“讓人找一找司馬宗,再備幾匹好馬,小睡一會兒我便啓程回冀州。”
支走燕燎,林水焉詢問了林七狀況。
林七忐忑:“公子帶走了司馬宗。”
“無妨,外面那麽亂,屍骸滿地,找不到個人也是難免的。”林水焉想了想,說:“你帶上人,分撥潛進姑蘇,凡事務必小心小心再小心,替我好好照顧他。”
林七點頭。
林水焉:“第一件事先告訴他,狼還活着呢,再告訴他,鳳留知道狼被改名了,也沒生氣。”
林七繼續點頭。
林水焉托起了腮:“真是操碎了心,除了報仇,我怎麽覺得以後的事,多了起來呢?”
看上去似乎是抱怨,嘴角卻是向上翹起的。
林七還有些疑惑:“王上和公子之間…真的還能不計前嫌和好嗎?”
林水焉坦誠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鳳留手心四道指印掐的是真的狠。”
垂下眼眸,林水焉想了想,吩咐說:“得知道鳳留到底在糾結什麽,能知道因應該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