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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琅琊兵變

林水焉說:“許是兵變了。”

燕燎挑眉:“在城內發動兵變?”

難不成是事發突然,吳亥并沒有完全掌控住琅琊郡?

且不說吳亥, 一旦城內兵亂, 城中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必然會受到波及, 五千人的兵馬, 足以在一夜毀掉這麽一座城池。

林水焉面色微變:“先回去, 疏散坊內衆人。”

燕燎也說:“本王也先回去一趟。”

——

确實是兵變。青州守軍內部混亂,左護軍與右護軍争權,于城門開始向青州府衙進發,一路厮殺, 打破了琅琊城的寂靜。

兵馬、火光、刀槍。

無論是膽戰心驚避在家的百姓, 還是依然笙歌燕舞青樓裏的過客,都被這一場兵變卷進了災難。

燕燎站在高臺,望着視線所及殘忍的景象, 黑了一張臉。

青州守軍平日裏是什麽個德行, 燕燎并不清楚,但只要是兵,在軍令之下生殺,一旦殺紅了眼,哪還會管殺的是什麽?

剛下高臺,林二跑過來報說:“王上, 不單單是兩撥人,除了左右護軍,還有城中暴徒。平日裏就不□□生,這次遇到大亂, 趁勢而起,大概是想收割一波肥肉。”

林二五心有餘悸點着頭:“尤其是守軍,都差不多,混在一起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區分誰是自己人誰是敵人,總之不管不顧地燒殺掠奪,全都跟瘋了一樣!”

燕燎沉聲道:“先去吳亥那。”

林二是拿着消息過來的,連忙說:“吳亥公子在軍營方向。”

“那就先去軍營。”從林二五手中接過馬缰,燕燎跨上了馬。

林二又說:“屬下還查到,司馬宗就在城外軍營,王上要怎麽做?”

燕燎怒道:“見機行事,總不能眼睜睜見着城被屠了吧!”

火光和兵馬占道,城內長街宛如地獄裏鋪陳出來的修羅大道,燕燎和林二一路掃平障礙,策馬直奔着軍營而去。

在一聲尖叫下,路上有幾個慌不擇路逃竄的百姓沖出了巷子,他們身後還有追趕他們的守兵,燕燎遠遠見了,從馬上躍起,踏着輕功,刀影翻飛間收拾掉了這幾個暴徒。

“上行下達,兵若失去了秩序,就會變得和暴徒無二,這城中秩序已經完全廢了。”最後一個暴徒倒下後,馬兒也行至燕燎身邊,燕燎利落騰到馬上,沉着臉繼續行路。

林二說:“可是咱們去了軍營,那兵…?”

他看得出來燕燎着急,但燕燎再強,也不能同時分到城內各個角落,數量龐多的兵馬前,需要的還是一支能用的軍隊,那麽軍隊呢?

燕燎暗下眼眸:“不知道吳亥能做到哪一步。”

林水焉說吳亥要去姑蘇,這姑蘇還沒去呢,總不能先折在這了吧?

燕燎還是不夠了解吳亥,或者說,

吳亥每每都讓人出乎意料。

比如在漠北時,吳亥看似是背叛了漠北,可幾日後,衆人才發現,這種背叛對漠北來說不痛不癢,對北境之外的蠻族才是真正的災難。

又比如這次,燕燎以為吳亥玩弄兩方權勢,要拿來據為已用,現在卻又亂套的不成樣子。

這也是吳亥計劃之中的安排嗎?

燕燎并不能直接做出判斷。

畢竟從城中現況看來,比起王府裏漂亮的情勢反戈,這場兵變顯得太過粗糙随意,很難想象這也是吳亥預謀已久的安排。

難道說是…吳亥手中的人手并不穩妥…?

是起了內讧?發生了奪權?

燕燎有點亂,這感覺不太好,忍不住讓他暴躁。狠狠一夾馬腹,燕燎策馬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王府裏冷漠無情突然控制住一切的吳亥,還有樹洞裏捏着扳指可憐兮兮不敢靠近自己的吳亥,這兩種模樣的吳亥就像兩道殘影,在燕燎腦海裏分分合合地晃來晃去,纏的燕燎心神不寧,林水焉的每一句話更像穿堂風,呼嘯着在他耳邊再一次刮過。

尤其是那句——

“他恨你,可他也敬你,他筐簍裏的廢紙,一筆一墨,都是你的名字。若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燕燎猛地就想到這一晚,他第一次聽到了吳亥用無比痛恨又冰冷的聲線,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吳亥說,燕燎,你何時看過我。

心髒咯噔了一下,本來策馬傷口就不斷受着颠簸,現下突然又一陣刺痛,就好像傷口上再紮了一刀,直接穿透皮肉,攪動着咯噔的心髒,疼得燕燎又是一個哆嗦。

燕燎按了按太陽xue,開口說道:“他不想我去鹹安城是怕我死,這個情,本王在琅琊郡還給他。”

林二被燕燎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搞得一頭霧水,但一回頭,他就看到燕燎臉上的表情……

林二:我好像懂了。

青鳥坊信息情報很快,查找司馬宗下落時,林二大概了解到了些琅琊王府裏的變動,自然知道王上和公子又打起來了。他心說這都是什麽破事?都怪那個騷包吳泓景,吳泓景要是早點死一死該多好。

心情複雜,林二安慰着說:“王上,您放心吧,屬下敢打賭,吳亥公子絕對不會出事的。”

燕燎一怔。

林二嘆了口氣。王上周身都是肅殺之氣,殺神似地冷冽可怕,可臉上的表情…卻是憂慮而擔心的。

林二說:“王上,屬下覺得,您待會兒就這麽着去見吳亥公子,別換表情,保準比什麽都管用。”

燕燎:“?”

驅馬跨過了個火坑,林二無奈:“王上,屬下只記得,您吩咐屬下在這幫您看好了吳亥公子,不讓別人欺負了他,還說等以後您會回來接他。”

燕燎:“……”

林二擡手摸了把臉,要不是尊卑有序,他真想上去敲敲

燕王的腦袋。

在燕燎身邊,林二并不很擔心城中動蕩,他覺得燕王無所不能,仁慈又強大,一定會想法子解決了動亂。

可就算城中動蕩平了,燕王和吳亥公子之間的動蕩,也能平嗎?

誰來平呢?

放下手,林二問:“王上,您會說點軟話嗎?”

燕燎軍威頗重,便是不說話,有時一個眼神都能把人吓得恨不得跪下去,現在林二卻要他說軟話…?

說什麽軟話?對誰說?難不成是對吳亥嗎!?

林二又嘆了口氣:“算了,沒事,不說話也行,只要您到時候把身上可怕的氣勢收一收,就這麽去見公子,屬下保證出奇效。”

林二心說王上的關心明明白白全都擺在臉上了,揍人的時候還是一點也不含糊。

要只是這麽着也就算了,關鍵是,把人揍完了,察覺到人家可能遇上什麽麻煩了,他又開始着急了。

偏偏那位主子也是神奇,對着誰都能和顏悅色,聽了什麽都能無動于衷,但只要一到了這位這,就非要逆着毛來摸。

這能行嗎?

當然不能行呀!

出了城,拐過高土坡,白帳軍營逐漸暴露在眼前。

燕燎一眼掃去,判斷這裏是吳亥暫時握有的據點。因為這裏的兵馬分成了諸多小隊,在各分隊隊長的帶領下,分為多支小隊的兵馬或端槍或騎馬,有條不紊地正向城中方向進發。

看來,這場混戰應該是為的奪權。燕燎也不清楚青州府衙內的勢力分布,只能猜測有野心的人不止吳亥一個,大概是一亂而引起群亂。

燕燎棄了馬,直接施輕功闖進軍營,逮着個人就要其帶路帶他去見吳亥。

吳亥卻早知道燕燎會來一樣,聽到外面的騷亂,掀開營帳便走了出來。

清淺一笑,吳亥主動打招呼:“燕王。”

兩人沒多久前劍拔弩張的氣氛好像是一個錯覺,吳亥平靜又陌生,走近将手中兵符交給了燕燎。他說:“某不擅長調兵遣隊,平定城中動蕩,務必請燕王出一份力。”

燕燎:“……”

燕燎從吳亥手中接過兵符,手指接觸間,感覺到吳亥的手比夜還要冰涼。

這樣的吳亥太過陌生了,真正是連一點點熟悉的感覺都不在了。

燕燎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什麽時候起,吳亥好像就改稱呼自己為“燕王”,而不是“世子”了。

燕燎眼中的那一小點錯愕沒有被吳亥錯過,可吳亥卻平靜如止水,定定看着燕燎,認真揖了一禮。

燕燎:“……”

交出了兵符,吳亥轉身要回帳篷。

“吳亥。”燕燎張口便叫住了過分平靜的人。

吳亥頓住腳步,回頭問:“燕王還有何事?”

燕燎問:“你現在還要做什麽?”

“燕王不必顧忌。左右護軍都不是我的人,我只是與他交易在先,現在交易完成,被我拿走兵符罷了。”吳亥笑了笑:“城中混亂,局勢難辨,我覺得平亂這種事,還是交給燕王來更妥當些。燕王放心,我會在這裏等你。”

燕燎握住兵符的手一緊,吳亥這态度變化的也太大了,在打上一架之前也不是這個樣子的啊。突然這樣,反而更覺得不對勁了。

城中百姓還在四處躲着災禍,現在也不是胡思亂想的好時機,燕燎只能把怪異暫且壓下。

轉身走了兩步,燕燎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吳亥還站着原地,還在看着自己,只是,依然是漠然又平靜的眼神,就好像…他想通了什麽事情一樣。

燕燎眨了眨眼,林水焉說的什麽糖不糖的…在這時候竟然讓他難受起來。吳亥想要糖的時候,是什麽一副表情呢?他現在…還會想要自己給的糖嗎?

抿了抿唇,燕燎輕聲說:“十二,我在軍營裏待慣了,宮裏很多小事我沒注意過,對于你,我也确實,深惡痛絕的讨厭着…”

吳亥立在營帳前,溫和笑着,雙眸中沒有半點波瀾。

“你還說過,我答應過你的話都不算數,說實話,如果有答應過你什麽事,我确實是給忘了。但!”話鋒一轉,燕燎認認真真看着吳亥說:“但是,昨日的事情我沒有忘,我會記下,如果你還願意,那麽扳指的約定,這次我一定不會忘。”

只不過那扳指的約定,其實是燕燎私自定下來的,且他沒多久前還把人揍了一頓,又放了狠話一定要殺了他…現在又說這個…燕燎自己都覺得這算個什麽事啊……

也不等吳亥說什麽,燕燎腳尖踩地,趕緊溜了。

兩輩子來,燕燎第一次萌生出了他正在落荒而逃的錯覺。

燕燎就這麽消失在月下的夜色裏,吳亥那點清淺的笑意随着燕燎的消失,收斂的蕩然無存,但他還是很平靜,平靜地轉身,掀開帳簾進了軍帳。

直到進入軍帳——

長案上硯臺筆墨歪倒,撕成碎屑的紙染在黑墨裏,在紅燭光火的跳動下陰郁又殘破。

吳亥往長案後一坐,望着眼前一片片的碎屑,猛地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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