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所戰所俘
三山二關,狼煙四起, 烽火連城。
這一戰打的艱澀, 快攻不下汝南, 戰況膠着。打到後面, 吳軍故技重施, 從南關繞到東關,想要偷襲燕軍。
有了百裏雲霆的前例,徐少濁這次早有防備。
徐少濁笑說:“朱固力以為同一個坑可以坑人兩次?”
自然是沒給吳軍得逞的機會,血戰裏, 徐少濁斬吳軍副将于馬下, 血洗東關。
本以為一切順利,直到——
直到一把銀槍繞上了徐少濁的劍。
熟悉的銀槍讓徐少濁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他怒道:“我以為你棄兵而逃,沒想到你不僅僅是棄兵, 還投靠了吳軍!”
這把銀槍正是百裏雲霆的。
百裏雲霆身上所穿的, 是吳軍兵卒的戰甲,他騎着馬,銀槍橫出,攔住了大殺四方的徐少濁。
徐少濁見到這樣的百裏雲霆,怎麽能不動怒:“你背叛王上,我殺了你!”
亂兵亂馬中, 徐少濁和百裏雲霆于馬上纏鬥在一起。
百裏雲霆所有表情都被掩藏在布滿臉頰的胡須下,但他一雙眼睛卻很清明,沙啞着秋風刮葉般的嗓音,一字一頓說:“我絕不背叛燕王!”
徐少濁看着他身上的軍甲, 冷笑質問:“那你現在在做什麽?你覺得我會相信你?”
不單單是徐少濁情緒激動,常風營的輕騎軍心緒也是不寧的。
常風營的輕騎槍兵大多都是百裏雲霆帶起來的。他們最崇敬之人當屬燕王,除此外,第二敬重的就是百裏雲霆…現在,卻在敵軍陣營看到了被敬重的将軍……
憤怒和被背叛的情緒調動了軍心,常風營輕騎軍仿佛忘記了疲乏,浴血奮戰,恨不得殺光這些吳軍。
百裏雲霆不善言辭,面對徐少濁的怒火,他也只能再說了一句:“我絕不背叛燕王!”
這句話終了,銀槍橫揮,徐少濁被銀槍掃至馬下。
寒芒就抵在徐少濁喉間,說出這種話是絲毫沒有信服力的。
“連撒謊都不會撒!”不敵的屈辱和被背叛的憤怒讓徐少濁失去了理智,撿起劍還要再戰,頗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百裏雲霆一槍砍上徐少濁後頸。
徐少濁眼前一黑,瞪大了眼,不甘心中,倒下前的最後想法是,他大概再也看不到王上了……
拽着徐少濁的輕裘,百裏雲霆掃向已經紅了眼睛的輕騎們,豎起銀槍啞聲下令:“殺——!”
銀槍所指,是吳軍。
吳軍:“???”
常風營:“???”
百裏雲霆把手裏拖着的徐少濁往馬背上一扔,帶頭厮殺起吳軍來。
常風營:“!!!”
雖然不清楚怎麽一回事,但先殺總不會錯的!
戰火、灰煙、馬蹄、屍骸,春風裏鑄成一首生死戰歌。
被調起情緒的鐵騎把吳軍打的節節
後退,後翼朱固力見大勢已定,只得帶兵潛逃。
戰馬上,銀槍背在身後,百裏雲霆望着奮勇的常風營輕騎,啞聲說:“為燕王奪下汝南。”
“為燕王奪下汝南!!”
常風營騎兵血脈噴張,在百裏雲霆的指揮下,并不窮追吳軍,而是繼續自東關而上,攻打汝南。
很快迎來日暮,硒鼓收兵,常風營退至關門後的紮營。
今日一戰雖然澎湃,可…百裏将軍的行為,還是讓衆人心中疑惑。
總會給個交待的吧?
這麽想着的衆人,在回到紮營後,再次發現,他們的百裏将軍又不見了!
這次連帶着徐将軍,也不見了!!
常風營:“???”
——
徐少濁再醒來時,脖子僵疼地都不像是他自己的。嘴裏罵了一句,欲擡手摸上後頸,卻發現擡不起手了。
徐少濁:“??”
這才想起來失去意識之前是被百裏雲霆斬于馬下的。
原來沒有死?
百裏雲霆在搞什麽鬼?
東關那邊怎麽樣了?
懷着滿腔疑問,徐少濁打量起四周,這才發現,他被綁在了一處牢房樣的地方。
牢房不大,除了綁着徐少濁的一張椅子,什麽也沒有。徐少濁擡頭,頭上開了處天窗,大概是透氣用的。
徐少濁:“……”
厚重烏門吱呀被推開,光線裏塵埃飛舞,一位穿着鐵銅色長衫的男人眯着細長雙眼走了進來。
“醒了?”男人環着雙臂往門上一靠,對這張并不合他胃口的臉沒什麽感覺。
徐少濁繃緊身子,警惕問:“你是誰!”
“謝司涉。”報上名後,謝司涉勾唇一笑:“公子讓我來看看你醒了沒。”
徐少濁當然知道謝司涉是誰,正是齊熬的師弟,跟着吳亥跑了的另一個風後傳人。
登時徐少濁就開始掙紮了。
謝司涉勸他:“別費勁了,你放心吧,公子對你的命不感興趣,讓你在這做個客,玩上一段時間而已。”
“公子是誰?吳亥嗎!”徐少濁眼睛都氣紅了:“這白眼狼!還有百裏雲霆!他們什麽時候勾結上的!”
“咳咳,怎麽說話的呢?”謝司涉哈哈笑了兩聲:“淪為戰俘,不想過得太慘,我勸你少說話,多睡覺。”
徐少濁渾身一僵:“士可殺不可辱,殺了我吧!”
“嘿?”謝司涉感覺有趣:“要不是公子說了不殺你,你覺得你還能活着來到這?”
徐少濁:“吳亥說不殺我?”
謝司涉只是無趣,到處瞎晃晃,順便晃來看看這個燕軍戰俘的,當然不可能說太多的話。再說關于吳亥公子的計劃和布謀,他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就算想說,也沒什麽可說的。
不想繼續待着了,謝司涉好心提醒徐少濁:“行了,頂多關你幾個月,你老實待着吧。”
這話說的,太屈辱了。
徐少濁自問不是貪生怕死之徒,一看謝司涉要走,立刻扯開嗓子喊叫起來:“慢着!”
這一聲中氣十足,似從丹田發聲,震得謝司涉身形一頓。
謝司涉臉色微變:“到底是在吳營附近,你一個燕軍俘虜,叫這麽大聲是巴不得快點死嗎?”
徐少濁被綁的牢牢實實的雙腿不安分掙動,鐵木椅子在他身下都快被挪動地跳起來。
這可不是個老實的性子。謝司涉皺眉,轉身逼近,在徐少濁警惕目光下,手刀一劈,又把他給劈暈過去了。
“這…”
看着老實了的人,謝司涉摸摸鼻子,決定得告訴吳亥,這人嗓門又大,性格又沖,放在這關上那麽長時間,別萬一出了什麽變故。
謝司涉跑去吳亥的軍帳,把自己的擔憂禀告給了吳亥。
吳亥很淡然:“不用管他。”
謝司涉說:“大帥朱老頭畢竟還活着,縱然公子手段使得高明,和百裏雲霆的交易也萬無一失,也還是注意點的好吧?又不是關個三兩天的,萬一敗露了…?”
還有一點讓謝司涉很費解,吳亥為什麽要綁了這個代替百裏雲霆的将軍,而不是直接殺了?要是直接殺了,也不妨礙他和百裏雲霆的交易吧?
謝司涉問:“難道這個人在燕軍很有用處,知道很多軍機要密?公子有什麽東西要撬開他的嘴巴問出來?”
這話問出來,謝司涉自己都将信将疑,總覺得不太像。
謝司涉話音剛落,吳亥提筆的手頓了頓,雙眸随之往下一沉。
徐少濁是和燕燎一同長大的。
燕燎把年少的徐少濁從冀州撿回去後,不知越了多少級,不顧勸阻,直封了徐少濁為貼身禁衛。
王宮、軍營,各個地方,徐少濁寸步不離跟在燕燎身邊,就像一條影子。
吳亥看過燕燎教他練劍,教他兵法,帶他狩獵,帶他……
墨筆秋毫按在手書上,“刺啦”一聲,勾出不成痕的重重一筆。
謝司涉一愣,好好的一副手書地勢圖…就這麽被毀了。
吳亥勾唇一笑,雙眸裏卻是一片傾寒:“沒什麽用,只對燕王一人有用罷了。”
“只對燕王一人有用?這是個什麽意思?他和燕王莫非還有什麽關系不成?”
在心中彎彎繞繞走了一圈,謝司涉猶疑着猜測:“難道公子想用他來威脅燕王?”
吳亥扔了廢掉的手書,重抽出一張宣紙,繼續勾畫。
謝司涉:“……”
這下謝司涉真的不知道吳亥是怎麽想的了。
謝司涉本以為,吳亥給百裏雲霆下了個他會心甘情願鑽進去的圈套,以汝南郡守的命為籌碼,換燕軍和吳軍在汝南拉鋸的戰線…可…抓來這個對燕王有用的人…是想把燕王引過來嗎?
這也不對啊,汝南燕軍勢在必得,戰線拉得一久,燕王把西河收拾完了,不用什麽東西
引,必然會親自來汝南。
再說了,按照收到的情報,燕王雷霆手段,在西河打得正兇呢,照這麽看,能不能打上兩三個月都難說。
在謝司涉看來,這個徐少濁,除非是掌握着什麽軍機要密,否則沒有一定要留下來的必要。
可吳亥清霜面色,謝司涉在這麽一張臉上,什麽情緒也看不出來。
謝司涉憋得難受,破罐子破摔瞎說道:“徐少濁不會真的和燕王有什麽深厚關系,您是覺得殺了會惹他燕王動怒?”
才說完謝司涉又笑了:“或者,您是故意想讓燕王動怒,留着這個人,慢慢折磨?”
“出去。”吳亥冷淡道:“汝南地勢圖,結合七星陣,我尚未畫完,你出去,不要擾我。”
“七星陣!?”謝司涉瞳孔微縮:“您…七星陣?”
吳亥竟然自行領悟了七星陣?!比起徐少濁,這件事更讓謝司涉驚駭不已。
謝司涉還想再說什麽,被吳亥鳳目輕輕一掃,立刻就閉上嘴,老實退出軍帳了。
謝司涉不知道的是,他離開後,吳亥白玉指間墨筆差點沒被捏斷。
才攤開的宣紙上差點又勾上烏黑一筆。吳亥長睫蓋住的雙眸幽暗深邃,晦澀難辨,比北國的厚雪還要冰寒。
他是該殺了徐少濁的,他要折了燕燎在汝南的勢力。百裏雲霆尚在利用中,這個被派來的将領,本該被殺掉。
可他是徐少濁,是自小就被燕燎百般護着,從三丈城樓上奮不顧身跳下去救了的徐少濁。
吳亥瞌了眼。
嫉妒啊……
人皆有欲。他窺悉人心,最擅長利用世人心中種種欲望和情緒,把可用之人攏為棋子,為他所用。
可他自己呢?
除了對那人的情/欲,他竟然又滋生了一股不可控制的嫉妒。
妄想成為信手拈來的布局人。卻為了一枚棋子,連個人都殺不下去。
勾唇自嘲一笑,再睜開鳳目,霜寒已經散盡。
吳亥早就沒有什麽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