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懷惦記
齊熬是遠謀之人, 看得通透, 要麽是不說,只要說了便句無虛言, 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的話燕燎聽了進去。
唇角噙着笑意,燕燎目中星火簇亮:“若是一定要有人率先打破僵局,那這個人為何不能是本王?比起被動, 本王向來喜歡先發制人!”
這點齊熬是了解的,畢竟燕王向來如此,自信又嚣張,當然,燕王也确實有嚣張的本錢。沒有直視燕燎目中銳光, 齊熬攤開長案上的地圖卷軸,還想要說些什麽。
可這地圖被燕燎從齊熬手中拽了過去。
“常水營。”骨節分明的手指描摹過繁雜的行軍路線, 最終停在了一點上, 燕燎看着齊熬說:“你知道本王為何一定要拿下陳地嗎?因為本王想在這裏, 練出可用的水軍!”
北方山地旱漠,燕燎有鐵騎,有強軍, 可這還遠遠不夠,他上輩子多次受制于吳泓晟,這輩子怎麽還會向上輩子那樣?
齊熬聽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原來燕王心中早有千秋,可是……
“水軍?”聲線微微拔高,齊熬不确定道:“王上所謂的先發制人…”
難道是他現在想的這樣…?
燕燎:“先發制人, 先動姑蘇。”
水軍還能對付誰?當然是對付姑蘇。
原來燕燎所謂的先發制人,真的是想要把戰局推向姑蘇一方,在姑蘇的勢力範圍內開戰!
但這未免也太……
齊熬連忙說:“王上,便真的是姑蘇想要先打破僵局,我們也不需要應和他們,我們不如先對付大安…”
燕燎的手指還在地圖上走着,凝視着手指下的山河,燕燎說:“先生看,‘臨江四城’。等常水營練成,本王想要拿下這四座城池。”
齊熬:“……”
王上沒有聽見我剛剛說的話嗎?
齊熬:“臨江四城對姑蘇極為重要,王上雖然有練成水軍的心,可您畢竟是漠北人…姑蘇卻天生臨江靠河,國境四方江河水網密集,對于水勢,他們天生比旱人占據優勢…”
不僅僅想練水軍和姑蘇抗衡,甚至還想用練成的水軍去主動出擊姑蘇?齊熬以為他已經習慣了燕燎在戰事上的自信,可今日還是被吓到了。
這也就是齊熬,要是脾氣粗咧些的大将在,估計都能炸了毛,得站起來吹胡子瞪眼手舞足蹈地大呼“這不是以卵擊石嗎!”,得咆哮“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您這是想做什麽!”
燕燎挑眉,沉聲說:“‘不知山川險阻者不可行軍’,這可是本王在軍中下的命令。先生放心,本王是自信,并非是狂妄自負,既然敢做出這個決定,也是因為心中有數。”
齊熬不明白了:“王上為什麽一定要先動姑蘇呢?”
燕王并非急于求成的人,他便是要做主動打破僵局的一方,也不
用做得這麽決絕徹底吧。
“王上,退一步講,就算您練出了和常山營、常風營一樣優秀的常水營,主動去打臨江四城,也并非易事。”齊熬勸道:“我知道您征戰的本事,知道您用兵的本事,可您這次的決定…不單單是我,恐怕其他将臣也不會贊同。”
聞言燕燎輕輕抿起了唇,看起來有幾分煩躁:“所以,本王才先和先生你商議。”
齊熬:您這是商議嗎??
看看,燕王又不說話了。
燕王總是這樣,動手比動嘴快,有多會做,就有多不會說。
可燕王不說,齊熬也要把利害再說給他聽。齊熬說:“何止是山川險阻這些地利,城池關防、駐紮人馬…等等,這些都是問題,姑蘇能穩站一方,絕不會比大安好對付的…王上,您這是知難而上。”
“就當是知難而上吧,本王要建常水營,人選已經想好了,就交給徐少濁。”沉着臉,燕燎緩緩開口:“少濁這半年來,在每一場戰役裏都不要命的厮殺,本王想讓他沉一沉性子,操練水兵之事就交給他吧,這便需要你在旁多多幫襯他了。”
齊熬:“……”
看看,王上已經拿定了主意,沒有商量轉圜的餘地了。
燕燎眼眸飄忽:“本王對姑蘇的了解,遠比先生想象中的多。”
這…想到燕燎奇怪的本能,齊熬沉默了。
把天下大局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齊熬垂首低言:“知難而上也有知難而上的好…畢竟,身後總有一頭猛虎虎視眈眈,确實令人不安。若是王上可以成功制服姑蘇,那這天下也無人能再與您相争了,屆時,亂世局面會以最快的速度終結。
清澄雙目堅定下來,齊熬起身揖禮:“既然王上決意已做,那,今後的重心,我便優先放在對仗姑蘇和營建常水營上了。”
感覺到齊熬情緒的緊繃,燕燎有些煩躁,但燕燎也不能明确告訴齊熬,說“本王是重生回來的,你們眼裏最難的諸如姑蘇城防之類的,對本王來說反而是最小的問題”。
不想讓齊熬因此一直牽腸挂肚,怕他接下來的日子裏都吃喝不香寝食難安,燕燎無奈,嘆了口氣說:“齊熬,生逢亂世,最苦的不是我們這些征戰的人,最苦的,是外面流離失所整日擔心受怕的百姓。”
他決定告訴齊熬,他為什麽會選擇先動姑蘇。
齊熬微微一愣。
“本王前些年征戰,要兵沒兵要錢沒錢,所以求的是穩,所以打的是慢。可現在,本王的兵馬日益強盛,本王不能光顧着求穩,也要為颠沛流離的百姓着想了。”燕燎嘲諷一笑:“本來打這天下,就是想讓天下人過得好點,若是常年烽火不斷,不是糟心嗎?”
揉了揉眉心,燕燎眸光暗了下來:“不僅如此,本王還憂心一件事。”
齊熬早被燕燎的一
番話震在當場了,他忍不住把天書拿出來攥在了手裏,好不容易堅定下來的目光又散成了迷茫。
天下大亂,齊熬求的是亂世終止,求的是天下太平。所以他希望效忠一個明君,希望明君有朝一日結束亂世,能給百姓帶去平安。他一直這麽希望着,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打贏每一場仗上……
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大安和姑蘇,穩妥和冒險,這是一場選擇。
燕王可以選擇先對付大安,一而再再而三地壓制大安氣焰,将戰場挪到中原,在中原和大安、和姑蘇,打一場耗時未知但勝率更大的仗。可他選擇的是主動迎擊姑蘇,是先去面對最棘手的敵人。
燕王選擇的是冒險,是走險路,真正是為了百姓着想考慮。
齊熬開始臉紅,從頭紅到了脖頸,緊緊捏着他的天書,躬身行禮:“燕王豁達。”
燕燎完全不知道這麽短的時間內齊熬想了多少東西,可是忽然被誇贊了句“豁達”……
豁達什麽呀…燕燎嘴角一抽,心說自己哪裏豁達了。
“本王也不是沒想過先動大安,可是,姑蘇那裏,本王放不下一個人。”
“常年征戰會迷住人的眼睛,很多人會失去本心,忘記自己最初想做什麽的也大有人在。一開始本王想的是不能輸,是一定要贏,要趕緊去到鹹安,把狗皇帝腐朽的統治推翻……”
“可每當我從戰場上卸甲回來,包紮我的傷口,看到我身上的刀疤,我就會想到一個人,就會想到…他過得日子一定是差勁極了。”
“他現在看上去是光鮮亮麗了,可他身上中着毒,在那麽殘暴的人身邊,每一天一定是咬着牙的,是提心吊膽的…”
說着說着,燕燎低下了頭,清朗的聲線變得發沉:
“可能他不覺得難,可能…他習慣了。他習慣了身邊的人殘暴,習慣了提心吊膽,習慣了咬牙隐忍…他隐忍了十年,那十年隐忍…他說,是我教會他的……”
燕燎以為自己在漠北的那十年已經夠不是東西了,沒想到竟然有人比他還不是東西!三種毒啊…那都是些什麽毒!真是給吳泓晟那畜生臉了!
可吳亥寧願承受也要留在姑蘇,也不回來找自己…
自己…也沒有辦法不管不顧去姑蘇找他。
這種感覺,就像當年在漠北,每一日每一日惦記着身在鹹安的父王,焦灼,憂心,煩躁,日不能安。
可是吳亥跟父王的情況又不盡然相同…因為這輩子,歸根結底,好像是自己把吳亥變成這副模樣的。
燕燎:“……”
毫無理智的遷怒報複,十年裏把一個孩子苛待得幾近瘋癫,折磨地他不怕毒不怕疼,比任何一個人都有骨氣,比任何一個人都更狠厲,可以在任何一個心狠手辣的人身邊生存下去。
是的,如今燕燎依然不知道吳亥的每一句話是真還是
假,不知道他的深情款款是發自內心還是另有所圖。
可是燕燎再也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因為這一切,都是這輩子的燕燎自己造成的。
在汝南沙場上滾石墜落後,在那一天收到姑蘇的回音後,燕燎逐漸開始明白了。
他明白了,卻又發現,覆水難收。
看着長案上的手緊緊攥成拳,手背上繃起青筋,齊熬面上全是驚詫,他小心開口喚道:“王上…?”
被人打斷了念想,燕燎驚醒。
放開了不知不覺攥起的拳頭,燕燎擡起頭,對着滿目驚詫的齊熬說:“我有惦記的人,那我的将臣也會有,我的軍隊也會有…每個人都惦記他們的親人,這些人,都是黎民百姓,是天下蒼生。”
“該等的時候,本王會等,現在本王的勢力雄厚了,那本王便不等了,不如豪賭一場,知難而上,早日結束戰亂,想必,這才是人心所向。”
齊熬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他知道燕燎口中“惦記的人”是誰,但他怎麽也想不到,一個人能帶給另一個人這麽多的想法,甚至還能從“一個人”的身上聯想到天下蒼生?
齊熬捏着天書,覺得手指與天書相連的那處,熱的幾乎發燙。
齊熬想到了老師龍無且曾經說過的話。
龍無且曾經問他:“你知道,風後傳人為何要大愛無私嗎?唯有無私,唯有撇去私情,才能成就大愛。齊熬,你可以做到嗎?”
老師…我覺得不對。
我覺得,私情也是可以成就大愛的。
……
天書被指印攥地幾乎發皺,齊熬紅着臉垂下眼,沉沉悶悶地,對燕燎拱手:“握奇之術當為天下蒼生,能與君相逢,是齊熬之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