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七夕挂竹
雖然是軍船, 但并不像姑蘇水營裏的那些戰船笨重,燕燎遠遠看着,問吳亥說:“這是要把司馬宗送到什麽地方嗎?”
吳亥只是說:“琅河下游經常會有漁船, 我們行動要快, 迅速解決完那艘船便去南山鎮, 南山鎮上我的人備了馬車,屆時郡主可以帶着郡王離開姑蘇。”
司馬殷怔怔看着吳亥, 沒想到吳亥連後路都安排好了。
私船與軍船逐漸接近,三人輕功掠起,行到軍船之上。
軍船甲板上的水軍見了, 立刻戒備吹哨設防, 衆人湧到船艙上準備禦敵。
燕燎和吳亥對視了一眼, 一腳踹開了船門,随後便如先前吳亥安排好的那樣,吳亥進入船艙救人, 甲板外面交給燕燎和司馬殷。
進入船內的吳亥目标明确, 狹長船體內幾走,直接進到一間艙房。
艙房內有三個人,分別是司馬宗,去到姑蘇的使官和一個侍衛打扮的人。
見到艙房裏闖進了人, 侍衛拔刀欲迎, 被吳亥劈開刀踹向艙門,侍衛撞到艙門,“咚”一聲倒地, 抽了兩下,不動了。
“饒命!饒命!”使官見狀連忙跪下,抱頭高喊着饒命。
剩下的司馬宗早驚愕到說不出話,只是抖着手指向吳亥,一臉菜色。
吳亥看着司馬宗,冷漠說:“走。”
司馬宗傻眼,看看吳亥又看看大敞的門,什麽話也沒說,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司馬宗一跑,跪在地上的使官伸長脖子向外看看,也不嚷嚷了,兀自發出一聲凄慘的叫聲,随後拍拍膝蓋起身,向吳亥行了一禮:“見過吳亥公子。”
倒地的侍衛也沒事人般站了起來,吃驚地看了眼使官,向吳亥低頭抱拳:“公子。”
吳亥淡淡吩咐:“入夜後把船處理了。”
侍衛應下:“屬下明白。”
吩咐完,吳亥轉身離去,侍衛把艙門一關,和使官兩兩相對。
互一拱手,侍衛笑着說:“大人,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自己人?按着隴川王為人,我真以為這路上你要殺了司馬宗呢,在下有得罪的地方,還請大人多多包涵包涵。”
使官神色微妙,連連擺手:“下官并非吳亥公子的人。”
侍衛:“……”
使官沒說,侍衛也沒再問了。九州大地亂成這樣子,鹹安城隴川王和丞相一邊忙着平亂一邊還要忙着奪權,爾虞我詐的朝堂中黨羽林立,這亂世裏,誰能說得清誰是誰的人?看如何用罷了。
再說司馬宗和吳亥一前一後回到甲板,燕燎和司馬殷也解決完了水軍。
燕燎看了一眼吳亥,說:“回去吧。”
營救司馬宗一事非常成功,三人極短時間內完成一切,又回到了吳亥的私船上。
望着不會再繼續前進的軍船,燕燎向吳亥投去詢問的目光。
燕燎存了不少疑問想要問吳亥,然而現在并非一個好時機,因為被救出來的司馬宗,整個人情緒都崩壞了。
在姑蘇待了兩年,大腹便便的司馬宗如今瘦成了一根竹竿,唯一沒變的,是他的臉盤依然像個燒餅。
司馬宗渾身顫抖,被司馬殷攙扶着,還是面如菜餅,心有餘悸看向軍船方向,嘴裏嘟囔着:“殺…要殺…要殺我…”
司馬殷聞聲紅了眼眶,拍着司馬宗的背幫他順氣,安撫勸慰:“父王,沒有了,沒有人會殺您了!”
時隔多年父女得以相見,司馬殷忍住想哭的沖動,長嘆道:“父王,您受苦了!”
司馬宗瞪着眼睛,抖着抖着,勉強擠出了個難看的笑,嘴裏破碎說着:“好…好…沒嫁過去,好!”
破破碎碎一句話,激地司馬殷再忍不住,眼眶裏的熱淚瞬間決了堤。
燕燎看得五味雜陳,拉着吳亥悄然回到艙房,把甲板留給了久別重逢的父女倆。
“你早安排好了這一切?”
剛關上門便聽到燕燎發問,吳亥轉過身淺淺笑問:“哪一切?”
燕燎目光鋒利:“那船上有鹹安的兵卒,吳泓晟是想把司馬宗送去鹹安嗎?”
如果這麽想,很容易想到姑蘇想要和大安聯手……
這是上輩子沒有出現過的事,不過上輩子誰也沒把誰逼到這種場景。
思襯着,燕燎鎖視吳亥問:“你把司馬宗救出來,是打着什麽目的?”
飄晃的船停了下來,船夫在外面高喊:“靠岸——”
吳亥:“南山鎮,先上岸吧。”
燕燎只能暫時作罷。
南山鎮上的百姓還沒有遠逃,依然在這生活着。即将下船,燕燎擰起眉頭,回頭問吳亥:“吳泓晟的耳目并不少吧,你不用避嫌?”
吳亥救走司馬宗,還親自帶來繁華未收的城鎮,可謂高調。
吳亥看起來絲毫不在意,笑着問:“鳳留是擔心我?”
燕燎被吳亥一噎,什麽也不說了,撩起下擺跳下了船。
姑蘇水運發達,碼頭附近人并不少,幾人跟着吳亥行至一家镖局門口,镖局門外停着駕備好的馬車。
吳亥看向司馬殷父女,揖禮說:“郡王身份特殊,某多有得罪之處,恕未賠罪。”
司馬宗心緒不穩,整個人癫癫瘋瘋,司馬殷嘆氣道:“琅琊郡王徒有虛名,亂世中受人利用…此次我一家得以團圓,再不願和權宦有什麽牽扯,往後我會隐姓埋名,什麽王侯權貴,都随風去吧。”
燕燎看看司馬宗,再看看司馬殷通紅的眼眶,沉着臉伸手探向腰間玉佩。
誰想吳亥不動聲色把燕燎往後一拽,打住了燕燎動作自己開口說道:“郡主,郡王如今心緒不寧,若是郡主不嫌棄,可以去南疆,到了南疆我的人會接應郡主,屆時尋一藥廬安置你們住下,讓郡王安心靜養,假以時
日,相信郡王很快就能恢複。”
司馬殷:“……”
吳亥謙謙有禮,還為她提出了這麽一條路,正是她現下最需要的,堪比雪中送炭…司馬殷心情複雜。
她愛慕過吳亥,也埋怨過吳亥,到了現在,什麽愛與恨,全像湖面水波,碎成漣漪,沉入湖底,成為了最複雜的過往心事。
半晌,司馬殷抱拳:“就此別過,山高水長,有緣再見。”
吳亥應下後司馬殷又看向燕王,真心道:“燕王,願您達成所願。”
從一個皇室宗親口中聽到這樣的祝願,即便是不拘小節的司馬殷,燕燎還是有些振動。掀唇一笑,燕燎颔首:“多謝,有緣再見。”
如今九州動蕩,唯有南疆邊遠,與世無争,确實是個避難的好地方,吳亥已經把一切安排的很好,燕燎沒什麽好說的了。
司馬殷扶着司馬宗上了馬車,簾帳放下,車轅轉動,輕塵裏馬車緩緩遠去。
今日天氣陰霾,天色快要完全暗沉之際,星月高懸挂上蒼穹,混沌中掃去大半灰暗。
吳亥對燕燎說:“我帶你去換身衣裳。”
燕燎奇異地看了眼吳亥,想了想推脫道:“直接回東風鎮吧。”
吳亥問:“就算不換衣裳,難道你不餓?”
燕燎:“?”
難不成你還準備留下來用個飯?
吳亥:“我餓了。”
燕燎:“……”
本該戍守平蒼城的吳亥,又是救走了司馬宗,又是和自己在南山鎮上滞留,此番作為,哪一項都能算得上謀逆。燕燎心說他這是準備和吳泓晟撕破臉了,還是他有什麽瞞天過海的計策?
兩人長相氣質極其出衆,走在街上引得諸多驚豔目光探視,燕燎暗忖吳亥就算有什麽好計策,也不用張揚在南山鎮上多做滞留吧?
吳亥像是看穿了燕燎的胡思亂想,開口說:“既來之,則安之,多慮無益。”
這派氣定神閑…燕燎嘴角一抽,想到這可是打沒了汝南都能封王的人…算了算了,多慮無益。
夏日的沿河城鎮,繁花似錦,兩側商鋪林立,零星行人走在青石街上,撲鼻的都是花草清香。
微風拂面,燕燎忽然生出感慨:“江南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這裏的繁花和繁華,都是荒疾的漠北沒有的。
吳亥目色溫柔,勾唇一笑:“鳳留若是喜歡,待戰事終了,我們可以再來。”
自從猜測燕燎是重生之人後,吳亥經常會想,上輩子的那個吳亥和燕燎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情。其實他隐隐可以猜到…因為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了,也太清楚姑蘇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了……
上輩子的“吳亥”,雖說是“吳亥”,卻更像是陌生的別人。吳亥知道燕燎看誰都帶了上輩子的影子,這種感覺讓他十分不喜,暫時又不能和燕燎敞開攤明白說個清楚,便只想把這
輩子的自己逐漸滲透進燕燎的眼底和心裏。
過去的,現在的,還有将來的,他想要燕燎看到的不是什麽影子,就只是自己。
看着身邊人俊朗的側臉和路旁的花枝竹節,吳亥淺淺嘆出一口氣,笑着說:“我還是喜歡漠北,大漠煙直,長河月圓,十年,我待習慣了。”
燕燎腳步一頓,直直看着吳亥。
吳亥跟着停下,恰時一指左手邊:“白雲坊,衣裳鋪子,生意太好,在姑蘇開了不少分鋪。”
燕燎:“……”
換完衣服再出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下,街上華燈燃起,天穹月明星亮。
吳亥淡笑道:“姑蘇夜市最熱鬧,我帶鳳留去逛逛,鳳留喜歡小吃嗎?”
燕燎覺得這人真是來散心游玩來了吧,還夜市還小吃。
“一直緊繃着軍務戰事,今晚你我二人都把這些暫且放下,短暫地享受一番風月好了。”吳亥邊說邊微笑領着燕燎往夜市走。
這樣的吳亥,皎好面容上輕快惬意,美好地讓人難以拒絕他的要求。
既來之則安之,也不差這麽一時半刻,燕燎沒有掃吳亥的興。
但到底是受戰事影響,南山鎮這麽繁華熱鬧的臨河小鎮,夜市也沒有以往熱鬧。
兩人走着走着,燕燎瞥見個家糖糕鋪子,猶疑着,他問吳亥:“要…吃糖糕嗎?”
燕燎是不喜甜食的,吳亥再清楚不過。
燈火下吳亥璀然一笑,搖了搖頭,拉着燕燎來到一家面鋪。
“兩碗牛肉面。”
放下銀錢,吳亥帶着燕燎坐下,說道:“還記得,從前在漠北,世子帶着徐少濁,可是把王城裏每一家面鋪都光顧了遍。”
燕燎:“……”
“世子少時輕狂,王城快馬,馬蹄卷雪,從軍營回來倘若沒什麽要事不急着回宮,總喜歡在外面找家鋪子吃上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
吳亥笑笑:“邊境猖狂戰亂頻發時,城中面鋪都會赈送面食,說是為世子祈福,我曾就受了藏書閣外那家面鋪多次的饋贈。”
一字一句,把燕燎的記憶拉回到了久遠的從前。
吳亥看着燕燎臉上半懷念半複雜的神情,沖他一笑:“鳳留不喜歡以前的我,往後試着喜歡現在的我,怎麽樣?”
燕燎心尖一跳,手上筷著猛地放下,突然就食之無味。他覺得吳亥似乎話中有話,就好像是在暗示什麽。
吳亥卻又正色說:“姑蘇的面蔥油味鮮,鳳留,吃要趁熱。”
面碗裏的熱氣在燈火下徐徐滾動,色香百味,勾成了最平凡不過的煙火氣,滾過桌前人濃墨般的鋒利眉眼,把吳亥一顆心也捂得滾燙。
吃完面,兩人沿河而走,不知為何,河上飄起不少荷花燈。
荷花燈上燃着燭火,緩緩漂流于水上,水面一層層的漣漪被映襯的金波粼粼。
燕燎有些好奇,瞧着這些花
燈。
吳亥見燕燎被荷花燈吸引了視線,解釋道:“現下正值梅雨,像這樣星高月明的好夜實屬難得…”話音一頓,吳亥又道:“過幾日便是七夕,姑蘇夜市繁華,百姓崇尚市井,這荷花燈便是用來傳遞七夕心願。”
燕燎看傻子一樣看着吳亥:“過幾日是七夕,現在就傳遞七夕心願?”
是你傻,還是你當我傻?
吳亥才不在意,問他說:“鳳留也想放一盞花燈嗎?這可是漠北沒有的習俗。”
燕燎有些羞惱地瞪他:“本王才不弄這些。”
吳亥笑了兩聲:“那我們弄別的。”
說着吳亥把燕燎拉到一家鋪子前。
小販老板手裏搖着蒲扇,見來了兩位華貴俊美的公子,雙眼一亮,扔了蒲扇招呼:“兩位要買點什麽?”
吳亥玉白手指從攤車挂板上摘下兩片紅綢,将其間一片塞進了燕燎手中。
燕燎莫名其妙,皺眉問:“這要做什麽?”
小販樂呵呵搶着答道:“公子是外來人嗎?這是‘挂竹枝’呀。”
“挂竹枝?”
“竹梢随風輕輕搖,枝頭祈願路迢迢,牛郎織女鵲橋會,繁星明月映九霄。公子有什麽願望,大可寫在紅綢上,寫好了往竹枝上高挂,蒼天神靈保佑您心想事成呢!”小販熱情洋溢:“近年到處都亂的很,甭管公子是求紅顏姻緣,還是求官運財運,都可以求一求嘛。”
燕燎:“……”
吳亥已經拿了墨筆,在燕燎手邊晃動:“玩玩吧。”
這樣玩心頗重的吳亥也是燕燎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燕燎不忍拂了他的意,抿唇接過筆,彎腰俯在案上,寫起什麽來。
吳亥勾唇淺笑,接過小販遞過來的另一支筆,提筆也在紅綢上畫寫。
兩人寫完後,小販樂呵呵指着河岸旁的叢竹:“公子,挂那邊吧。”
小販所指的地方已經挂了不少紅綢,翠色竹枝與紅綢随風輕輕擺動,在燈火和水面花燈的映襯下,有一種相合的喜樂融融。
燕燎受此所感,也不覺得這種行為太孩子氣了。
他伸手把紅綢往高處的竹節上挂好,轉頭過去看吳亥。
吳亥雙手捧着長長紅綢,挨着燕燎的紅綢,把自己手裏的系在了燕燎所挂的旁邊。
風中兩條長稠輕擺,燕燎掃了一眼,那紅底黑字上所寫了長長一串——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燕燎:“……”
吳亥輕笑道:“不愧是鳳留,‘國利民福’,你叫我說你什麽好?”
燕燎覺得這氣氛實在有夠奇怪,不想再多待,催促說:“不玩了,回程!”
說完燕燎拔腿就往前走,又被吳亥無奈叫住:“反了,鳳留,這邊走。”
清風吹起,竹枝上高挂的紅綢們搖搖曳曳,吳亥寫過的那條紅綢被吹得揚起,月色明燈下,露出了另一面八個墨字——“願得君心,白首不離”。
回到船上,燕燎和吳亥,一人一間艙房,本想着這下沒什麽争議了,就聽吳亥淡淡說:“男女有別,郡主用過的艙房,我們再用不太合适。”
這話說的…燕燎想要推門的手慢慢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