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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前世今生

“進來。”吳亥面上挂着溫爾笑意, 側身把門讓出,靜站在旁等着燕燎自己走回來。

燕燎:“……”

吳亥說的半點錯也沒有,就算司馬殷已經離開了, 那也是男女有別, 無論是他還是吳亥, 誰在用司馬殷用過的艙房,都有些不合适。

但燕燎看到吳亥這種溫和無害的笑意, 心裏莫名那個憋氣啊……

燕燎心思全寫在臉上,吳亥看得一清二楚。

快觸到門的手縮回握成拳又舒展開,想要發火又強忍着, 皺着眉抿緊唇, 慢慢回到自己這兒……

吳亥鳳目幽暗, 看着燕燎一臉不情願但還覺得自己說的有道理的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哪有這麽可愛的人,這也太好欺負了。

不過吳亥見好就收的本事爐火純青, 兩人進了屋, 他只是開窗燃燈,示意燕燎在他對面坐下。

長夜漫漫,雖然吳亥私心裏想和燕燎厮守住後半夜的時光,就這麽一路逶迤暧昧下去, 可這樣終究是短暫的, 不得長久。

為了長長久久得到燕燎,吳亥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船行水上,只有你我, 現在,這裏是最安全隐秘的地方。”

燕燎明白了吳亥這是有話要和自己說。正好,他也有疑問早就想問。

“姑蘇要和大安結盟吧。”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搭上扶柄,燕燎扯唇嘲笑:“吳泓晟拿司馬宗做籌碼,要和大安談和嗎?”

吳亥淡淡說:“司馬宗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鹹安裏的有心人膈應的只是‘清君側’這一名頭,倘若大安決計和姑蘇結盟,那麽無論司馬宗去不去得到鹹安,這個盟都會結上。”

不提暴起的地方亂徒,燕和姑蘇毫不留情蠶食大安的疆土,這些年一直是大安的心頭病患。如今燕勢不可擋,大安若是選擇和姑蘇結盟,就可以優先把所有的兵力拿來對付燕。

燕燎笑出一口白牙,有趣道:“司馬桀張口閉口都是皇家威嚴,我本以為他是個要臉的人,不想他也能拉下臉和吳泓晟結盟啊,這可真是難為他了。”

司馬桀便是隴川王。

吳亥說:“燕勢不可擋戰無不勝,大安不會不明白什麽叫唇亡齒寒,與其等着姑蘇被你覆滅,還不如先和姑蘇聯手。”

燕,大安,姑蘇。

“吳亥,你站在什麽立場?”笑意斂去,燕燎凝神注視吳亥。

吳亥不可能站在姑蘇的立場,可顯然,他也并非站在自己這邊。

燕燎其實隐隐知道吳亥的目的是什麽。

還在琅琊郡時,他便問過吳亥——“你想要這天下嗎”。

他只是不知道吳亥要怎麽做而已。

燕燎選擇嚴肅問出這個問題。

這樣問起來似乎很蠢,因為太過于直白,不加一點掩飾。

可是燕燎想問。

他想親口從吳亥口中得

到回答,他想知道吳亥會怎麽回答他。

燈芯在火中不安跳動,兩人投在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火焰搖搖跳躍。誰也沒有看不安分的影子,他們四目相對,認真看着對方。

燕燎又問了一遍:“你站在什麽立場?”

吳亥端坐,目中暗光流轉,他反問道:“鳳留覺得,我配不配做你的對手?”

對手。

沒有明說,卻也是給出了答案。

得到答案,燕燎一直緊擰的眉頭陡然就舒展開來了,甚至還短促地舒了一口氣。

吳亥在燕燎的眼神裏看到了“滿意”。

吳亥突然就有些難過。

燕燎如此執着,執着地非要在自己這求得個親口說出的答案。

這份執着甚至不像在問這輩子的自己,更像是想得到一個來自上輩子的吳亥的答案…不,又或許單純就只是直白地試探,想從自己口中得到個“真話”?

基于燕燎的性子,基于自己的性子,吳亥多次憑空推演過燕燎的上輩子。但推演終究只能是推演,吳亥并不敢斷定自己現在對燕燎這麽執着想要一個答案的解讀就是對的。

可萬一是對的呢?

吳亥難以想象上輩子的那個“吳亥”,究竟是做出了怎樣不堪的事,才能讓燕燎始終釋懷不了,甚至揪着這輩子的自己還要尋得一個答案。

可偏偏這輩子的燕燎連傷都傷不得自己……

這其中,到底有着什麽關聯?

吳亥太想知道了,他甚至嫉恨上輩子那個“吳亥”,一直陰魂不散地霸占着燕燎心中的位置。

“你很好。”燕燎笑了笑:“我不在意你想和我争這天下,成王敗寇,自古以來就是各憑本事。”

一句話引得吳亥眼底陰霾倏地化散,不動聲色轉成了驚詫。

燕燎為什麽突然這樣說?

燕燎星眸耀亮,揚唇笑着對吳亥說:“十二,你很好。”

十二。

吳亥心頭震動。

從前便是,燕燎有時候會叫吳亥“十二”。

吳亥從未這麽喜歡燕燎叫他十二。因為這個稱呼只有在燕燎不含任何惡意、純粹地對他好時才會叫到。

現在這麽一句,近乎像是一種認可。

燕燎嘆出一口氣。

這麽久以來,他一直耿耿于懷金殿上那一箭,一直深深陷在吳亥的陰影裏。

上輩子素味平生,吳亥這號人燕燎聽都沒有聽過,可這輩子的吳亥是被他從姑蘇要到漠北,朝夕相處過十年光景的人。

苛待中吳亥懷着恨意,輾轉奔波,多次相對,如今他能坦蕩地在自己面前說出“我是你的對手”,燕燎忽然就覺得…他沒什麽好執着的了。

對于吳亥,王信白曾不止一遍說,“若不能讓吳亥臣服于你,你就一定要趁早殺了他。”

在王信白眼裏,吳亥高深莫測,城府沉重。

林水焉也曾說,“吳亥眼中從未有過任何

人,為達目的,他可以毫無感情利用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但林水焉同時也說過…他是得到一顆糖就能揣上很久的…孩子。

可是他現在是正面自己,說出“我是你的對手”的人,神情坦蕩。

該從前塵中走出來了。

“吳亥。”燕燎又輕輕叫出吳亥的名字。

想到吳亥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好好看看他,燕燎指尖一頓一頓敲打着扶柄。他說:“你的很多手段我一直看不慣,但你會成這樣子,和我也有些關系。平心而論…你也做了不少說得過去的事。”

他受過苦楚吃過艱難,眼裏還能看得到平凡百姓,還能清楚善惡一線,于燕燎而言,這便夠了。

沒有搪塞,堂堂正正述出要一争天下,這便夠了。

死死擰在心裏的那個結破土松動,似乎也沒那麽緊了。

燕燎沉聲說:“你配為我的對手。”

這份動搖被吳亥一點不落捕捉到,可是吳亥并沒有想象中那麽欣喜。

吳亥沉默了。

無論是少年時桀骜不羁鋒芒畢露的燕世子,還是如今逐漸趨于沉穩的燕王,燕燎從來不懼戰,從來不畏懼強敵。

他拿得起放得下,正義凜然又磊落坦蕩,一直憎惡的不過是陰暗卑劣的手段罷了。

所以燕燎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一個答案,他只是想讓自己明确地告訴他,“我要和你争這天下”。

得到答案後,他便願意放下了。

他就是在向上輩子的“吳亥”要答案。

吳亥甚至猜測上輩子的那個“吳亥”是不是和燕燎有什麽交易,交易過後又無情背叛了燕燎。

霍然起身,吳亥走到燕燎身側,在燕燎驚訝的目光中他拉起了燕燎的手。

燕燎:“?”

清冷冷地聲線問出了一個讓燕燎驚悚的問題。

吳亥問:“上輩子那個吳亥,他都對你做了哪些事?”

燕燎:“???!!!”

不再藏着掖着,吳亥主動地戳破了這個秘密。

他不想陪燕燎藏下去了。他既不想燕燎獨自把上輩子的仇怨放下,也不想燕燎什麽時候就又在自己身上去看上輩子那個“吳亥”。

吳亥才不是燕燎以為的什麽坦誠的人,燕燎藏着上輩子的秘密,而他藏着這輩子的秘密。

燕燎總把事情看得那麽簡單,殊不知人性多變,世上多的是僞君子和真小人。他是征戰場上無往不利的戰神,可若有朝一日他真入了更大的朝堂,去面對更多的人事……

吳亥餘光掃了眼上的棋笥。

燕燎真的去得到嗎?

燕燎背上寒毛都快炸開了——“這他也能猜到?他還是個人嗎?”

“鳳留願意告訴我,上輩子你和那個吳亥間都發生過哪些事嗎?”吳亥邊問着,蘊涼手指邊寸寸摸着燕燎指腹上的繭。

燕燎:“……”

除了沉寂還是沉寂,燕燎驚地

連手都忘了抽回來。

燕燎不說,吳亥只能自己把猜測說出來。幾乎是艱澀地,吳亥說:“他,殺…”

一個“殺”字才出,燕燎陡然回神,被吳亥握住的手狠狠一扣——

“吳亥!!”

聲寒似冰,燕燎及時打斷了吳亥。

吳亥悟了,心道果然。

燕燎眸光冷冽,臉都黑了:“無論你是怎麽猜出來的,這件事就此打住,以後都不要再提起!”

這輩子的吳亥向自己詢問上輩子的吳亥和自己發生過什麽…這感覺,說不出來的詭異!

更詭異的是燕燎答不上來!

因為他和上輩子的吳亥,所有交集就是鹹安皇宮金殿上送命的那一箭!

一箭破風,那個病态的“吳亥”手挽長弓,冷漠向自己報上身份。

“姑蘇吳門,吳亥。”

姑蘇吳門,吳亥。在毫無感情的聲音裏,燕燎陷進了劇痛的黑暗……

燕燎死死扣着吳亥的手,看向吳亥的目光冰冷又淩厲。

這在吳亥看來就是燕燎根本不願意說,甚至連提都不讓再提。

吳亥垂下了長睫,燈影裏長睫在眼底打下兩道厚厚剪影,他嘆息似地淡淡問:“鳳留在看誰呢…”

燕燎心尖顫了顫,他從來沒想過吳亥能機敏聰慧到這種程度。

吳亥一直在猜,兩年前他疑惑“傷不得”,猜問自己從何而來,現如今他真給猜了出來。

難怪他白日裏那麽多話都若有所指!

燕燎:“……”

燕燎從沒有想過這個秘密會被人知道,可如今它被吳亥揭穿戳破,揭開這秘密的吳亥,燕燎居然還在他身上感覺到了傷心。

他傷心什麽?他為何傷心?

燕燎直皺眉,脫口便來了一句:“吳亥,這件事和你沒關系,這是我不…唔!”

話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話被吳亥以唇舌盡數封存。

吳亥低頭彎腰,含住了燕燎的兩片唇。

交疊的五指扣在一起,吳亥另一只手捧上了燕燎的臉龐。

四唇交觸,溫熱相抵。在燕燎的下唇留下不輕不重一道齒痕,吳亥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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