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信任抉擇 (1)
王城皇宮直接遞來的加急密信?
何梅勒第一反應是這信是傳給良王殿下的, 對管家說道:“殿下不在府裏,要麽是在城門,要麽是在武兵庫, 你趕緊帶着信找過去讓殿下過目, 別耽誤了要事。”
管家雙手捧着信, 表情有些怪異:“大人,這信不是給殿下的, 而是給您的。”
“給我的?”何梅勒挺直了腰:“王城哪位大人來的信?”
管家面上表情更加怪異了,高舉着信撲通跪下恭敬道:“這是天幹衛大人遞來的信。”
“!!!”何梅勒驚呼:“天幹衛!?”
林主簿聽了也變了臉色,跟何梅勒一塊兒跪到了地上。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梅勒額上又起了一層汗, 滿臉的死相, 愣是不敢接信。
姑蘇文官武将衆所周知,姑蘇王有兩支直隸親衛隊,十天幹和十二地支。
幾年前, 十二地支和二公子一同殁在了青州琅琊郡, 還是世子的吳泓晟勃然大怒,再不把親衛隊借于人手。
故而能調遣十天幹的只有姑蘇王。那麽天幹衛送來的這封信是誰寫的…三人面面相對,心中都有答案。
管家只覺得手裏的信實在太燙手了,催促道:“大人?接信吧?”
何梅勒苦着臉, 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良王害人啊!”
還是林主簿比較冷靜, 目中精光閃過,安撫說:“大人,這只是密信, 又不是聖旨,聖上既然讓天幹衛親自送信給您,可能是交待要事呢?”
“你先來看!”何梅勒一聲大喝,愁悶地把這燙手山芋撥給了林主簿。
林主簿無語,但也只能依言從管家手上拿了信拆開。
眼睛掃着信上內容,林主簿嘴巴越張越大,幹瘦的臉慢慢漲成了紫紅色。
何梅勒見了,覺得大抵是完了,凄涼嘆氣問:“抄幾族?”
“什麽呀!”林主簿激動:“大人,是聖上要下駕來平蒼城!聖上這是要禦駕親征啊!難怪良王殿下修繕府衙!原來是聖上要來!”
聽了這話何梅勒都懵了,怎麽還有這種事?
他接過密信親自閱覽,上面還真就是這麽個意思。
何梅勒不解了,“聖上要禦駕親征下駕到平蒼城,為什麽不傳聖旨,為什麽是讓天幹衛遞密信?尤其是…”摸着鮮紅的玉玺國印章跡,他奇怪嘀咕:“你看,聖上說此事機密,還不得讓良王知道…”
這就很怪異,何梅勒摸不清頭腦。
林主簿:“聖心難測,咱們別想太多,只管按照聖意辦事就是了。”
何梅勒遲疑着,默默點了點頭。
聖上下面那些個公子兄弟沒一個有好下場的,雖說良王如今風頭無限,可這就是大忌啊。樹大招風,良王越得人心,聖上就越容不下他。
吳燕大戰,良王或許有作
用,可一旦破了燕勢,姑蘇大勝,良王豈不是功高蓋主?
捏着手中密信,何梅勒胡亂思襯,覺得這是聖上對良王不滿了。
管家插話問:“大人,那…這府裏要不要再修繕修繕?”
何梅勒和林主簿對看了一眼。
何梅勒心想這也沒什麽可再修繕了,良王已經把府衙修成了這等規格,面面俱到輪不到他們再插手操心。
從府衙修繕的恐慌中走出來,換之替代成了巨大的驚喜、以及對前途的憧憬。何梅勒一揮手,高興道:“看着再布置布置吧,對了,低調着物色些家底清白的美人回來府裏。”
林主簿聽了忍不住膝蓋一歪。
這都什麽時候了!燕王大軍都到小蒼山了,聖上都要禦駕親征了,您還要給聖上物色美人呢!?
何梅勒樂呵呵地說:“聖上要下駕,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何梅勒的胡思亂想全換成了怎麽做才能升官加爵。良王把修繕府衙的事給做了,他只能從其他方面下手。
紅光滿面,何梅勒語氣裏的喜氣遮都遮不住:“林主簿,去,這覓香一事就交給你去辦。”
林主簿微不可見皺了皺眉,拱手應下:“是。”
一出府衙,林主簿表情才隐晦地變了。
何大人真是…一聽說聖駕要來,滿心滿眼都是讨好谄媚,只怕都快分不清東西南北中了吧!
他難道就沒覺出不對來嗎?聖上信上說不要把禦駕親征之事提前告訴良王,可人家良王連府衙都修繕完了!
這麽說,其實良王早預料到了聖上會來?
林主簿忍不住贊嘆,良王這等玲珑心竅,如此會揣測聖心,難怪能在這種暴戾多疑的君王身側一路升官進爵。
私下裏做好了計較,林主簿拔腿就往城門跑。
他尋思着得給良王報個信,把這密信之事悄悄告訴良王。
像他這樣的小官吏,要想攀爬的更高一點就不能太老實,能抓住一絲機會算一絲。
此時吳亥剛剛辦完了事,正從平蒼城城樓上走下來。
一下來,有侍衛迎上前,低聲禀報說:“殿下,臨江營又來了密探,密探想要打探城內情況,不過按殿下您的吩咐,城內任何情況不得外洩,被盡數堵了回去。”
吳亥鳳眸裏夾着清寒,說了句知道了,揮退侍衛,獨自走進市井巷陌。
這事吳亥一直都知道。
吳亥連謝司涉在打着什麽主意都知道。
謝司涉到底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屢屢派人來探平蒼城的消息,可見他一顆心吊得多麽七上八下浮躁不安。
這樣随風搖擺的兩頭草,小聰明有餘,眼界又太窄,早成了吳亥的棄子。
可這枚棄子就是不願意安生,非要折騰生亂。
“一壺涼茶。”走近一家茶肆,吳亥放下銀錢,上樓入座雅間。
淡淡看着雅間翠色屏
風後的石牆,吳亥伸手輕輕一推。
石牆被推開,開出了個暗閣。暗閣并不大,裏面只擺了副桌椅,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吳亥坐到桌前,研墨撰筆,裁下一截空白紙張緩緩寫着什麽。
寫完後吳亥關閉暗閣,在外面雅間坐好。
等夥計端着涼茶扣門進來,那紙條便到了夥計手裏。
吳亥輕聲說:“東風鎮。”
“好嘞!公子您的涼茶請慢用嘞。”夥計不動聲色把紙條卷進袖中,放下涼茶轉身欲走。
“等等。”吳亥不知想到了什麽,在夥計即将出門之前把人叫住了。
夥計疑惑轉身:“公子?”
他是青鳥坊的人,即便隐身在茶肆,也要小心再小心,像這樣遞完消息又被叫住,還是頭一回。
吳亥眸色幽深,從衣襟中拿出來一物,交給夥計:“一同送去。”
夥計接過吳亥遞來的東西,卷進袖中,不敢多待,匆匆退出雅間合上門走了。
夥計離開後,吳亥在窗邊落座,看着窗外陰郁天色和街道上的零星行人,捧起青瓷盞押了口涼茶。
沒一會兒,窗前飛過一只羽毛潔白的白鴿,白鴿撲扇着翅膀飛向遠方。吳亥放下茶盞,起身推開雅間木門,下樓離去。
——
一晃兩日,小蒼山的燕營,軍士有序操練,兵強馬盛,随時都可上陣。
可是燕燎并沒有急着攻城,他坐在軍帳裏,和衆将臣商議着攻城的事宜。
有些個将臣不太明白,為什麽王上忽然改了原本商議好的速攻計劃,攤開臨江四城的地勢圖,重新部署推演着攻城的事。
坐在案前,燕燎手指摸着地圖,神游在外。
吳亥知道他是重生之人,故而在臨江水營上下足了心思,改了水防,那麽同樣,他一定也會重新部署平蒼城的城防。
對上知曉了自己秘密的吳亥,燕燎上輩子所占的先機優勢,幾乎可以說沒有了。
難怪當時在船上,吳亥敢那麽肯定自己回來小蒼山,看到臨江水營遞來的信便不會再急着攻城——他早都算好了。
燕燎的眸光逐漸變深,腦海裏是吳亥自信微笑的模樣。
“王上!王上!”
葉辭歸的呼喚把燕燎拽回了神。
又走神了!
燕燎有些懊惱,收回深思,看向葉辭歸:“講。”
葉辭歸:“…王上,該您講了,您剛剛講到了平蒼城的水陸雙城門格局。”
一衆将臣面面相觑。
自從王上得知常水營的軍況後,狀态一直有些不對,好像時不時就會走起神。
這讓他們很擔憂。
“水陸雙城門…”燕燎揪了揪眉心,接着說道:“水城門是拱式城門和水甕城貫穿而成,有水閘可以随時開閉,軍碼頭連着大運河,可備水軍。陸門兩道,甕城在兩道陸門之間,不能擅闖,若是進了甕城,水門放下,
便成了別人甕中之物……”
葉辭歸指着燕燎畫出來的水陸雙城門格局地圖,手指描在馬道上沉吟:“王上,臣覺得,在抵達小蒼山之前您的作戰計劃已經很完美了,為什麽您突然全部推翻了呢?”
有将士跟着說:“王上,臨江水上正在激戰,咱們應該一鼓作氣速攻平蒼城呀,這大好的時機,可不容錯失良機!”
“是呀是呀,汝南百裏将軍也正在和安軍激戰,咱們到了小蒼山都歇了好些天了,末将這骨頭都歇的酸了,王上,快幹他丫的吧!”
燕燎皺眉,從前幾日就萦繞在心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重。
威嚴一掃下座衆人,燕燎說:“臨江營戰酣,戰報傳不到小蒼山,本王恐臨江營有變故,先不急着攻城。”
這也是讓燕燎頻頻走神的原因之一。
臨江水戰難知詳況,臨江四城布防又不能确定,需要重新琢磨……
燕燎忍不住嘆了口氣。吳亥的才智,讓他心驚。
可是燕燎想不通吳亥到底想幹什麽。
吳亥若是想把勝率加大,就不該揭穿自己是重生一事。不該讓自己知道,更不該提醒自己不要急着攻城。
可他偏就是說了。
那他是想在城裏做些什麽嗎?做些什麽呢?
燕燎:“……”
都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可他對吳亥的心思,是越想越覺得捉摸不透。
衆将臣:“……”
又開始了!一場議事,王上這都走神多少回了!!
衆人齊齊把視線投給了葉辭歸,想讓葉辭歸勸王上找軍醫好好看看!
葉辭歸擦了擦頭上的汗,也跟着發愁。
正在這時,外面有兵卒高聲叫報:“報——林二求見!”
燕燎擡眸。林二在東風鎮,他若是求見,必然是平蒼城裏的事。
“宣!”
林二掀開帳簾,大步走到燕燎座前跪下,掏出一支碧色竹筒奉上:“王上,平蒼城遞來的急信。”
燕燎接過竹筒,從裏面抽了出紙條,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着——
“臨江燕營恐有異,小心吳營參軍生變。”
見此燕燎瞳孔微縮,手心猛然攥緊,白紙黑字的紙條被攥地變了形。
這是吳亥的親筆字跡,是來自吳亥的提醒。
吳亥這是在提醒他臨江燕營會出事?
燕燎問:“姑蘇臨江營的參軍是誰?”
葉辭歸趕緊回答說:“禀王上,是謝司涉。”
聽到這個名字,燕燎手裏紙條越發攥緊了幾分。
吳亥這是在提示自己謝司涉要對燕營做些什麽?
是常水營目前在水上激戰尚不知情況,吳亥幾乎是在明示:小心謝司涉對燕軍水營出手。
可,謝司涉不是吳亥的人嗎?
這其中有詐嗎?
不對。
燕燎抿緊了唇,眸光發深。
謝司涉這個人做事根本沒什麽原則,上輩子他為了一己私欲,背叛自己
也背叛齊熬,什麽事都做出來過,這輩子就算背叛吳亥也不足為奇。
葉辭歸看燕燎表情不對,緊張地問:“王上,出了什麽事嗎?”
燕燎把紙條扔給了葉辭歸,讓葉辭歸自己去看。
葉辭歸看了紙條上的內容,駭然變色,竄一下從座上站起了身:“這是誰遞來的情報!!”
燕燎:“吳亥。”
葉辭歸聞言更驚駭了:“姑蘇良王遞的消息!?”
一幹将臣都跟着變了臉色。
姑蘇良王的大名,他們都有所耳聞,其收複薊州的手段,可謂絕妙。
“這種姑蘇的能臣,怎麽會給燕軍報信?”
“定然是假的!多麽愚蠢的計謀,咱們怎麽可能信他遞來的情報!”
葉辭歸神色微妙,不太确定地打量着燕燎。
他知道王上和吳亥之間的關系有多麽說不清道不明…琅琊郡、汝南、甚至前幾日就在東風鎮,王上私下裏都和吳亥見過面。
因為放心不下,葉辭歸後來也弄清楚了吳亥這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在得知吳亥其人在漠北做過十年質子後回到姑蘇的事情後,他對吳亥,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了——這人到底站哪邊的?
畢竟,他是姑蘇的臣子,為姑蘇立下不少功勞…可,他貌似和燕也有些不清不楚,就比方說汝南那一戰,蹊跷的很!
葉辭歸:“……”
穩重如葉辭歸,頭一次沒有跟着炸開了鍋的将臣們一樣直接定論這情報不能信,而是猶豫起來。
燕燎也在猶豫。
将臣們紛紛發表起言論。
“王上,臣以為,這消息不能信啊,這分明就是吳軍擾亂我軍軍心的拙劣計謀!”
“哼,依末将看,是平蒼城自知不敵,想要咱們把注意力都投到水軍上,好讓四城得以多茍延殘喘些時日吧?”
“管他到底是個啥,總之幹他丫的就完事兒了!”
林二咳了兩嗓子,挪地離燕燎更近幾分,在亂糟糟一片聲音裏又說:“王上,平蒼城已經被吳亥公子下令不允許通信往來,就連臨江營也得不到平蒼城裏的消息。”
燕燎皺眉:“難不成吳亥是想把這四座城吞下麽,可,他拿什麽來守這四座城?他難不成想靠着這四城同時和姑蘇、和本王為敵?”
林二抓頭:“也許,公子有更大的其他的計劃?”
燕燎嘆了口氣,把竹筒往案上一扔,那竹筒被扔地躺倒,咕嚕嚕在長案上滾了起來。圓潤又光滑,毫無阻礙地滾到了地上,啪一聲摔下,從竹筒裏摔下來個東西,掉在了地上。
将臣們喋喋不休抒發着各自的言辭,沒人注意到掉落的竹筒,更沒有人注意到,燕燎的目光在看到竹筒裏掉下來的東西後,驟然一變。
從竹筒裏掉落下來的,是一枚扳指,羊脂白玉,泛着冷寒的光。
林二怔住,看到燕燎起
身,挪開膝蓋給燕燎讓出位置。
燕燎彎腰撿起地上的白玉扳指,攤在手心,神色複雜。
“都不要吵了。”把扳指握住攥起,燕燎讓衆将臣安靜下來。
衆将臣不敢再吵,全部站起身,等待燕燎吩咐。
燕燎下令:“率兵五千,去臨江營。”
“什麽!?”
這豈不是信了姑蘇良王傳來的消息情報了?
有将士啪一聲跪倒在地:“王上!臨江營臨水,陸軍難行,就算真有什麽,率五千軍過去能抵個什麽事?”
燕燎挑眉:“本王親率。你等守在小蒼山,吳軍不敢出城主動攻出來,你們只需守好營,随時做好攻城戒備即可。”
那将士還想再說什麽,葉辭歸開口道:“王上心神不寧至今,說明戰事必有蹊跷不明的地方。王上又向來喜歡親征上陣,既然如此,不如讓王上率軍過去一探究竟。”
葉參軍向來穩重,這次竟然頭一個贊同,衆将臣都向他投去了視線。
燕燎見狀一拳定音:“就這麽定了,都退下吧。”
衆将臣:“……”
這下,吳亥二字又在他們心裏留下了深深一道。
衆将臣都退下後,林二沒那麽拘謹了,從地上爬起來,眼睛在燕燎攥起的手心裏轉來轉去。
他可是發現了,王上的猶豫在看見從竹筒裏掉下來的扳指上後,很快就揮散改為拿定了主意!
林二悄然咂嘴,小心收斂着驚訝,心說怪不得換了這麽大個竹筒呢!敢情是裝了扳指!
他當時從信鴿腿上把大了好幾號的竹筒拆下來時都愣了,就差心疼小白鴿沒累死!
“還是公子會玩。”林二小聲嘀咕。
燕燎看到林二還在帳中傻愣着,挑眉瞪他:“你怎麽還不走?”
林二:“呃…”
燕燎:“退下!”
林二嘴角一抽,委委屈屈退出了營帳。
咋回事啊,這不是信了吳亥公子遞來的消息麽,怎麽王上一臉的不高興?
軍帳中只剩下了燕燎一人,燕燎攤開手心,瞧着白玉扳指。
瞧着瞧着,臉龐逐漸浮上薄紅色。
感受到臉上熱度,燕燎又懊惱地把扳指收進了衣襟裝好。
可收起扳指還是忍不住在想,想汝南吳亥把他束縛起來時做下的約定,想汝南戰場伴随落石而下的那一句情話……
這小子…真是太讓人糟心了!
搖頭試圖把臉上熱度甩開,燕燎抓起架上的火燕刀。
他到底,還是選擇了相信吳亥。
——
臨江水營,酣戰又打了兩天,除了三百守兵駐營,所有水軍都被臨江營的将士調走,陷入激戰。
齊熬在昏迷四天後終于醒來。
在床上睜開眼的一瞬間,齊熬抓向胸口尋找他的天書。
帳內小榻上眯眼休憩的老軍醫見了這一幕,把手中輕搖的蒲扇放下,松了口氣:“喲,先生總算醒了,你
這再不醒,老朽只能在你頭上紮滿針了,可你這腦袋瓜子聰明着呢,不到萬不得已,老朽可不舍得在你頭上施針…”
齊熬嘴唇幹裂,面白似紙,聲音低弱未聞:“李老,看沒看到一本書……”
老軍醫一指齊熬的枕頭:“徐将軍說那本書是你的寶貝命根子,給你藏你頭底枕頭下面了。”
齊熬艱難地坐起身,摸到了枕頭底下的書。但他并沒有松了一口氣,而是略帶緊張地問:“李老,有人翻開過這書嗎?”
老軍醫一攤手,下了榻穿鞋:“反正老朽沒翻過,其他人老朽就不知道了。行了齊先生,你這大病一場才醒,別操心了,少想多睡,老朽去看看藥熬好了沒。”
齊熬叫住軍醫:“李老,徐将軍呢?”
老軍醫回頭:“和吳軍打着呢,打的可激烈了,衆軍士好幾天沒歸營了。”
“什麽!?”齊熬嗓音一提,身子往床邊撲去,差點沒從床上掉下來,“好幾天是幾天?我睡了幾天?”
這突然地激動把老軍醫吓了一跳,慌忙退回來扶他:“我說先生吶,你這才醒的人,身上半點力氣都沒,能不能老實點?”
齊熬一口氣沒換好,抓着前襟拼命咳嗽起來,咳着咳着快要直不起腰,蒼白面色硬是被憋成了深紅。
老軍醫老臉一沉,趕緊給齊熬順氣,說:“先生體內濕氣太重,積郁有損肝髒,可再不能着急胡思亂想了,除非你是不想下床了!”
齊熬急得滿頭大汗,他怎麽能不着急!這撕心裂肺一陣猛咳,咳的兩只圓眼汪了一汪白霧:“李老,幾天了?”
老軍醫沒辦法,哼了一聲:“四天了。”
聽了這話,齊熬咳紅的臉瞬間退回蒼白。
“都怪我…”齊熬掀開薄被就要下床。
老軍醫被這柔柔弱弱卻執拗的小先生激起了脾氣,一把将人按住:“先生你怎麽回事?不說病,單是四天滴米未進,你這也沒法下地啊,你說你急什麽,老朽聽說前線狀況好着呢,你就好好休養吧!”
可這話音剛落,外面隐隐傳來嘈雜動靜,嘈雜的人聲混着兵戈交鳴聲。
老軍醫和齊熬互相看看,老軍醫放下齊熬:“先生可千萬別動了,老朽出去看看發生個啥了,順便去瞅一眼給你煎的藥。”
“不能去。”齊熬虛弱地拽住了老軍醫的衣擺,黑白分明的眼瞳似乎鍍了一層暗紅:“出事了,恐怕這是調虎離山。”
老軍醫:“什麽?”
齊熬把天書塞進裏衣,也不知道是憑着什麽毅力,竟然下了床,對老軍醫說道:“李老千萬別出去,不要再徒增無謂的犧牲了。”
說完外衫都不準備穿,赤着腳就要往外挪。
這哪行!老軍醫胡子眉毛齊跳:“齊先生!你這是做什麽?”
帳外的聲音越來越大,隐約夾帶着凄厲的慘
叫。
齊熬扶着桌角,回頭懇求地看向老軍醫:“李老,就當我求你,千萬別出來。”說完轉過頭,跌跌撞撞往外走。
老軍醫懵然地頓在床邊,看着齊熬只着一身裏衣,披發赤腳踉跄着往外走。
“……”老軍醫好像明白出了什麽事,他想起身跟着齊熬一同出去,可齊熬那樣悲涼的表情和懇求的眼神讓他身子僵硬,想動,卻動不起來。
齊熬掀開軍帳,僅是走出軍帳,就好似費勁他所有剩餘的力氣。
陰霾梅雨季,天色暗沉的分不出時刻,空中飄着濕鹹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齊熬咬牙,抓起一根靠在營帳上的長杆充當拐杖,撐着長杆,拼命往聲響動靜處走。
他走不快,沒有辦法,只能出聲叫喊,對着前方大聲叫喊:“齊熬在這裏——”
可齊熬這輩子都沒說過幾次大聲的話,何況大病初醒,再大又能大到哪去?
這樣的喊叫是完全沒有用的,慘叫聲依然不絕于耳,悶熱的天裏,齊熬的心仿佛被浸入了寒潭。
跌跌撞撞撐着身子往前走,即将倒地的剎那,一雙手拉住了齊熬。
老軍醫雙眼渾濁,到齊熬身前蹲下身子:“先生上來,老朽身子還算硬朗,背得動你。”
齊熬鼻頭酸澀:“我…李老…”
“先生不想我丢了性命?”李老哈哈一笑,笑得有些難看:“營裏三百軍士都在前面,還差老朽這一條嗎?先生莫要多說,快上來吧!”說着雙手彎後,有些強硬地讓齊熬靠到了自己背上。
然而老軍醫并沒有帶着齊熬往慘叫聲的方向走,他背好齊熬,白着臉反向就跑。
齊熬怔愣一息,急道:“李老!錯了!”
老軍醫沉聲說:“老朽雖然愚笨,可先生這種态度,看來敵軍是沖着先生來的,那麽,先生絕不能落到他們手裏!”
“老朽雖是醫者,但并非拎不清大體的人,先生才智過人,還得活着給王上效力才行!”
根本不理會齊熬的掙紮,老軍醫一路跑着,在水邊找到艘小船,把齊熬往船上小心放好,剛要跟着跨上船,就見齊熬倒抽了一口冷氣。
老軍醫背上不寒而栗,感受到一股極強的殺意,似乎感受到了什麽,老軍醫歉意地看了眼齊熬,面色戚戚,合了眼。
齊熬沖着老軍醫身後的人擡起手,倉促而沙啞,急喚:“師弟!”
謝司涉高高揚起的寒刀已經懸到老軍醫的後頸,只要再貼近一厘,老軍醫的人頭就會滾落在地。
但齊熬這一聲“師弟”,讓謝司涉的手猛地一抖,臨時收了刀勢。
齊熬半點不敢大意,一錯不錯緊盯着謝司涉:“師弟,不要殺人…”
謝司涉啧了一聲,刀尖輕輕往老軍醫背上一戳:“老家夥,還不快滾!”
老軍醫雙腿一軟,直接撲進了船裏,轉過身,
看到謝司涉和他手裏血跡斑斑的刀身,老軍醫本能地顫抖起來。
謝司涉卻只看着齊熬。他沒想到齊熬看上去會是這麽狼狽。
齊熬半倒在小船裏,幹淨的裏衣裹了一層船身上的灰,因他是倒着的,兩只腳底落進謝司涉眼睛,赤着的腳,沒穿鞋襪,硌滿了細小的砂石,已經隐隐能見血色。
謝司涉神色晦暗,冰冷冷地沖着齊熬說:“你病了?”
老軍醫意識到這倆人居然是認識的,且這殺氣深重的年輕人好似還挺聽齊熬的話,趕緊說:“齊…齊先生他病的很厲害,昏睡了四天,直到剛剛才醒!”
謝司涉狹長雙目一眯:“哦,怪不得,我就說……”
果然是出了問題。
謝司涉笑笑:“多虧你病了,才給了我這樣的機會呢。”
老軍醫傻了,這說的是人話嗎?哪有人會說“多虧你病了”這種話的?
還想再說兩句,謝司涉的刀又懸到老軍醫的喉嚨,他不耐道:“我給過你機會了,老家夥你到底是滾還是不滾?”
齊熬催促:“李老,你…你走吧。”
齊熬明白,謝司涉是不可能放過自己的。那麽,能走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是一個。
老軍醫:“老朽……”
謝司涉沒想到這老家夥這麽麻煩,他是真想把刀就這麽送進老家夥的喉嚨,可齊熬驚恐小獸般的眼神一直黏着他的臉上…
啧了一聲,謝司涉暫且收了刀,把齊熬拉起來往肩上一抗,再一腳踹開小船,笑道:“老家夥,算你運勢好,還不快滾!”
那小船被踹開,在水上無靠飄着,老軍醫的臉上浮現不忍痛色。抓住船槳,猶豫着劃動水面驅船離開。
齊熬則被謝司涉抗在肩上,往靠岸的路上走。
并沒走多久,随便找了間軍帳進去,謝司涉把齊熬放到小榻上,居高臨下看着齊熬。
齊熬可憐兮兮地盯着謝司涉看。
謝司涉冰冷的目光閃了閃,在帳子裏轉了轉,沒找到什麽幹淨的巾帕,便動手把床上的薄被撕扯開來。
拿着撕開的薄被,謝司涉走到齊熬面前蹲下,直接上手抓住齊熬的腳踝,用碎開的薄被為他擦拭腳底的傷口。
齊熬吓了一跳,慌忙就又往後退脫。
“別動。”謝司涉捏着腳踝的力氣重了幾分,看着齊熬說:“我還要帶你回去呢,不把你腳上傷口處理了,難不成你還要我背你一路?”
齊熬垂下眼睛,低聲拒絕:“我不會跟你走的。”
謝司涉冷哼一聲:“哈?怎麽?你如今,還真對燕王忠心耿耿起來了?燕王有什麽好的?值得你甘願為馬前卒,連命都不要地費勁心力為他籌謀?”
齊熬搖頭:“我不跟你走。”
謝司涉的臉徹底冷了下來,給齊熬處理傷口的力氣一個沒把控好,小碎石在細嫩的腳底皮膚上狠狠一劃,劃
開了個口子,把齊熬疼得低低叫了一聲。
“疼?”謝司涉嗤笑道:活該!”
“我既然都帶人殺到這來了,怎麽可能留下活口?你以為你跑出來我就會放了那些人?你這是自己遭罪,還不如就在營帳裏等着我找到你。”
齊熬雙眼朦胧:“可你剛剛放了老人家。”
謝司涉一噎,怒了:“閉嘴!”
齊熬被兇得後頸一縮,不敢吱聲了。
謝司涉也安靜下來,一點一點地把齊熬腳底的砂石都剔撿出來,用薄被擦幹淨,裹上包紮好。
拍了拍腳踝,謝司涉說:“好了,帶我去你的軍帳,換身衣服穿上鞋,跟我走吧。”
齊熬直直盯着謝司涉,再次搖頭,堅定道:“不,我不能跟你走。”
謝司涉頭皮發麻,忍住把病态蒼白的齊熬打暈過去的沖動,氣沖沖地問:“怎麽?姑蘇勢大而富有,姑蘇王文武雙全,他難道不配稱帝嗎?”
齊熬:“姑蘇王昏暴,不可為明君。”
“哈哈哈,”謝司涉聽得都笑了:“明君?明君又如何?昏君又如何?哪一朝開國的皇帝不是明君?到了後面,還不是昏庸發聩不成模樣?這和一開始就是個昏君又有多大區別?”
這是什麽歪理!
齊熬一聲不吭,默默倔強。
謝司涉被齊熬的目光紮地生疼,不悅道:“你幹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說錯什麽了?”
“你說的都是錯的。”
“放屁!就你是對的?你可看看你的腳吧,兩只腳傷成這樣,可有救下一個人?呵,所謂仁慈,就是只能傷害自己的無用功,你懂嗎齊熬!”
齊熬忍痛看着謝司涉:“師弟,這麽多年了,你怎麽…”
謝司涉像是被戳到了痛楚,打斷他說:“你想說什麽?想說我怎麽變成這樣?哈哈?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呢?”
齊熬很确定,溫聲說:“你不是這樣的人。”
“放屁!”謝司涉心裏一紮,猛地避開了齊熬的視線。
齊熬轉而勸他:“你和我一起去燕營吧。”
謝司涉像聽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不可思議地看向齊熬:“你是病傻了嗎?我帶兵襲擊了臨江燕營,你還讓我和你一起去燕營?你想讓我死不能直說麽?”
說着喘了口氣,不想再跟齊熬在這多費沒有用的口舌,他把齊熬抗到肩上,帶出營帳,兇道:“快點指路!”
事已至此,齊熬估計着也不會再有什麽轉機了,他心裏慢慢轉着想法,手指往左前一指,低語:“先往那走。”
謝司涉一愣,沒想到齊熬居然肯配合起來…可事已至此,齊熬就算想耍什麽花招,也耍不出來…再說,他這個師兄也根本不會耍花招!
謝司涉抗着齊熬,按着他所指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聽到齊熬痛苦不順的哼氣聲,不快地一咂
舌,改把人背在了背後,沒好氣地問:“接下來呢,往哪兒走?”
齊熬又是一指。
幾下指完,謝司涉來到一處軍帳,他掀開軍帳走了進去,又把齊熬放到小榻上坐好,說了句:“等着。”
讓齊熬等着,謝司涉翻起軍帳,給齊熬找外衫。
可越翻找謝司涉的臉色越難看。
手裏抓着好幾件寬大的衣袍,謝司涉轉身瞪向齊熬:“師兄,你跟着燕王這麽多年,竟然學會說謊了?這根本不是你的軍帳吧!”
齊熬背着手,濕漉漉的眸子顫抖着,不說話。
謝司涉忽然一僵。
他把衣服砸在地上怒氣沖沖地逼到齊熬身前:“這是誰的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