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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扼殺搖籃

鴻沙關日益艱難, 這時候安軍竟然遞來招降信。

戰帖上“升官封賞”這四字,一直被徐少清盯着瞧,差點收不回目光。

郝多虞沒注意到, 生着氣不屑道:“冀州好不容易脫離水深火熱苦海, 這怎麽還能再歸附大安?癡人說夢不是?徐大人, 撕了這戰帖!”

徐少清避開了郝多虞伸過來的手,他把戰帖收進袖中, 淡淡說:“地方過得如何,固然離不開鹹安朝廷,可也離不開地方官。好不好, 大半也得看地方官吏。”

郝多虞一愣, 直直看着徐少清。

徐少清沖郝多虞笑了笑, 眼眸裏卻沒沾上半點笑意,只是說:“我想做個好官。”

郝多虞也笑了,虎了吧唧的一拍心口:“我也是!誰不是呢!”

徐少清垂下了眼簾。

他當然想當個好官。

準确來說, 他更想做個高官。

徐少清幾乎可以說是跟着燕燎造起反的。他見證了燕燎從輕狂驕縱的漠北世子成為威震九州的燕王, 他本以為,憑着自己的本事,跟着燕燎,在這亂世裏必能成就一番大業, 千百年後, 不說名垂千古,也得是功業累累為後人稱道。

可誰想燕燎根本就不重用他,竟然一直把他放在冀州?

反而是打小離家的胞弟, 卻被無比信賴的帶在身邊?

徐少清知道漠北向來重武輕文,卻沒想到自己能不被待見到這種程度。

士為知己者死,馬為知己者良。徐少清嘆了口氣,心想,也許燕王根本就不是我的伯樂。

郝多虞見徐少清情緒低沉,以為他是受了驚累,關懷勸說:“徐大人臉色不好,還是趕緊回賬去擦幹頭發換身衣服吧,這豫州戰事吃緊,咱們這邊還有的熬呢,你可不能病了。”

汪宰眼角又往下一耷拉:“哎…還有的熬呢…”

徐少清收回神思,深深看了郝多虞一眼,轉身離開了營帳。

入夜時分,徐少清躺在床上輾轉,耳邊是箭羽聲聲,眼前是軍卒慘白冰冷的屍體。

局面不容樂觀,死守死守,再這麽守下去,鴻沙關遲早得破,屆時不僅關內百姓遭殃,他們這些人也一個都活不了!

心神不定中,徐少清稀裏糊塗眯了會兒覺,次日天一亮,身子仿佛往下一墜,徐少清猛然從床上坐起。

心有餘悸。

再一摸背後,摸到一手的冷汗。

“……”

放下手,徐少清側首盯了會兒放在枕邊的安軍戰帖。

更衣洗漱,出了營帳,徐少清看到郝多虞依舊精氣神十足,正在給一幹兵卒打氣。

面上不顯,徐少清心裏卻已經在想:“這個郝多虞,是個死忠燕王的。倘若我有二心…就得先除了他。”

郝多虞感受到了視線,他順着視線見着徐少清,拱手說:“大人,軍中來人了!”

一聽到軍中來了人,徐少清剛剛萌生的想法頓時如潮水般退了去,不自在問:“來了哪位大人?難不成是援軍到了?”

可又覺得不對,怎麽可能是援軍?援軍根本沒法進得來關內。

是他太着急了,才問出這麽傻的話。

郝多虞聽了也是哈哈一笑:“怎麽會是援軍,是漠北來的大人,王大人。”

“哪個王大人?”徐少清擰眉:漠北這時怎麽會有人往鴻沙關來?

但很快,徐少清就見到來人的真面目,來人竟然是王信白。

且這個王信白,剛一來就鬧了個小事。

兵卒找到徐少清,禀報說,王大人在校兵場詢問汪宰關內的一些情況,見汪宰唉聲嘆氣勁頭不高,答上來的話也沒讓他滿意,便直接叫人把汪宰拉到後頭挨了二十板子,說什麽這是病,多半是筋骨松了,打一頓就好了,打完保管是生龍活虎。

這不是鬧麽!

徐少清和郝多虞驚詫對看一眼,一塊兒往校兵場奔去。

校兵場上,王信白握着把白紙黑字的折扇,撲棱撲棱地給自己扇着風解暑。徐少清見他指指點點的,瞬間湧上一股不痛快,幾步走過去冷聲質問:“王大人這是在幹什麽?下官聽聞你不遠過來鴻沙關,莫非就為了替本官管教下屬官吏?”

王信白聽到徐少清聲音,刷一下收了扇子,轉身面向他,揚唇笑說:“徐大人哪的話,本來我可沒打算越俎代庖的,只不過這小吏态度實在叫人不喜,這種時期,他這幅樣子,叫底下人學了去可怎麽好?”

徐少清冷笑了一聲。他和王信白一直就不太對盤,沒好氣問:“王大人為何而來?”

王信白不笑了,拿出燕燎留下給他的令牌,在徐少清眼前晃了晃才說:“這不是漠北清閑,我特來看望看望大人嗎?”

徐少清一夜裏睡了多久就做了多久異心的夢,這會兒見了燕燎的令牌,抖着心往下一虛,面上神情有些不好看。

王信白就盯着徐少清看呢,自然發現了徐少清一閃而過的心虛。

王信白:好啊…看來密信上寫的那些,沒準還真是可靠消息。

說到密信,這要提到前些天。

前些天王信白在學宮裏好好待着,突然被一位漂亮姑娘求見。

且這漂亮姑娘還不是生人,竟然是多年前從冀州帶他走山路回漠北的姑娘。

王信白一看這姑娘還是這麽漂亮…哦不,看這姑娘有要事禀報,立刻就把人領回相府一敘去了。

也還好是領回相府了,這姑娘自稱青鳥坊林七,帶給他一封吳亥的密信,以及…姑蘇國玺!

辨識出國玺真僞,王信白當場就傻了!

這姑蘇國玺拿來給他?怎麽?叫他去姑蘇當姑蘇王嗎??

但看完吳亥長長一封密信後,王信白便沒心思玩笑了。

吳亥沒說其他,說了

些燕、姑蘇、安的局勢,又談了談徐少清。

王信白這才知道,徐少清居然還和吳亥有過交集,甚至,當年燕燎被漠北一幹老臣煩的頭疼時,那招叫燕燎直接自立為王的法子,也不是徐少清自己提出來的,而是吳亥給徐少清支的招!

這下王信白淡定不起來了。

吳亥信上說徐少清這人功利心過重,沒有人壓制他時,易被煽動。

當年燕燎自立為王那事,就是吳亥煽動他的。煽動徐少清的辦法,正是瞧準了徐少清這顆功利心。

吳亥給他繪了副跟着燕王瞻前馬後、立下大功的美好圖景。

這樣的人,當年能被利益煽動,現今面對嚴峻危機,未免不會被煽動。

這封信都把王信白看蒙了,居然還有這種事?這要是真的,先不說徐少清心機深沉,這吳亥當初也沒安什麽好心啊!

不過王信白奇怪,吳亥給自己遞這信做什麽?

緊接着,他就又看到信上解釋了。

大意是說,燕燎是個不怎麽聽勸的,還就喜歡信賴他覺得信得過的人,如今燕燎戰事纏身鞭長莫及,在漠北唯有你閑人一個,又能說會道玲珑心竅,還和燕燎私交甚好,身上定是有什麽王室信物,你去管一管這徐少清,要是徐少清有個什麽歪心思,你就給他撥正了。

王信白:“???”

這是個人嗎?這是個鬼吧!!

一封信看完,王信白算是明白吳亥意思了,明白後才更納悶:吳亥這是幹什麽?身在姑蘇,怎麽還操着大安的心?

再說徐少清要是真有異心,處理他的法子也不少,不至于寒酸到讓自己一個“閑人”去把人給撥正吧?

被王信白猜疑的目光看了半天,林七開口說:“王上信任徐家兄弟,公子關心王上。”

王信白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彎繞:

吳亥知道燕燎不是個老實聽勸的,估計跟他說徐少清不老實他也不會信。再加上吳亥以前和徐少清私下還有過交談,他恐怕并不想讓燕燎知道…但他又放心不下冀州出事,所以才把這事告訴了自己,算提個醒。

雖然知道氣氛不對,可王信白還是險些笑了:這人有點意思,他憑什麽覺得自己就會信?

想着,目光落到了姑蘇國玺上。

王信白:“……”

這也是個狠人,國玺都敢交給別人?

當信物?求取信任?

不,恐怕還是暗示。暗示自己他連國玺都看不上…亦或者是想說沒有國玺他依舊能把姑蘇制得服服帖,根本沒必要拿這種信不信都造成不了什麽損失的事來騙人。

王信白表情嚴肅下來,越想越是這個理。

再說吳亥這要求還很純良,大致就是“去盯着徐少清,在援軍到來前看着徐少清別讓他心志不堅搞出什麽幺蛾子”。這種要求,就算是吳亥誣陷徐少清,也不

會對燕造成什麽損失。

還有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王信白本身就不太喜歡徐少清,看完了這麽一封長信,雖說真假尚不能判斷,也給王信白心裏埋下了猜疑的種子。

所以,這才有了王信白來到鴻沙關的一出。

王信白受燕燎重用,燕燎交待他置辦學宮的事,漠北重武輕文,唯恐朝中難說話,特給了他一塊權利頗大的令牌,重臣要臣都能明白這令牌下的權利。

徐少清便是再不快,看到王信白亮出令牌,還是跪下行了禮。

王信白倒是沒為難徐少清,讓幾個人起身,詢問了些鴻沙關的情況。

徐少清揮退其他人,語氣說不上來好壞,如實說了情況,包括昨日安将讓人送來的戰帖,也坦白了。

說罷,徐少清自嘲一笑,有點心灰意冷:“王上這是不信我嗎,還讓王大人專程跑過來?”

王信白目光複雜,把戰帖撕了個粉碎,說:“王上不信你?王上不信你敢給你下死守的命令?徐少清,你我交情不深,但這一路上過來,我沒少聽到冀州百姓說你好話的,你或許人不咋滴,但這個官,當的還不算差……”

徐少清面部微僵。

王信白指着他說:“你若是如戰帖所說,為了那點功名利祿,敞開關門,你覺得安軍會放過冀州百姓?一旦軍馬進來,那就是生靈塗炭!你這些年辛苦功建,要不了三五日,悉數都能給你毀了,那些誇贊你,為你祈福的百姓,悉數都得喪命!你不會難過?你不會愧疚?你當真要踩着一地的屍骨上位?”

聞言徐少清看王信白的目光陡然尖銳起來。

王信白:“實不相瞞,不信任你的不是王上,是姑蘇良王…哦不,現在是姑蘇王了。你若是做過什麽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蒼天有眼的,少不得哪天就東窗事發!”

竟然是姑蘇王?

王信白這話落下,徐少清瞪眼,直接白了臉。

王信白其實也不太明白吳亥是什麽個意思,但是他會忽悠啊,他老神在在說道:“姑蘇都給燕投了誠,豫州戰線還難嗎?冀州回援還難嗎?你要是真有什麽鬼糊了心的想法,趁早把它淹死,不然…唉,我也算是和王上公子一塊兒長大的,王上雖然性格暴烈了些,但公子他吧…你要是真動了什麽歪心思,還不如落在王上手裏呢!”

徐少清:“……”

說完嫌嘴幹,王信白扇扇風,笑眯眯問:“徐大人,分我一頂營帳呗?你放心,我和你投緣,冀州來援兵前,我就在跟你生死與共了,夠義氣吧?”

徐少清:“!!?”

經過王信白這相當及時的“搗亂”,別說徐少清本就是猶豫,他就算真是下了決心,聽完王信白一番話後,也要再掂量掂量當下局勢,掂量大安皇朝是否還有前途。

就這麽一來二去,鴻沙關又□□了四五日。

徐少清越發覺得度日如年,他心亂如麻,是真的覺得…可能真要守不住了!

在王信白來鴻沙關後的第五個夜晚,一兩道狼煙劃破夜幕星河,燦爛燃開了熊熊火光。

沒有回營休息、跟兵卒一同守在長牆靠坐小憩的徐少清,被這突然的響動震地心跳絮亂。他猛然站起,看見城樓古門遠處密密麻麻的安軍,正洪水猛獸一般向着關門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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