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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兄弟歸好

“急鼓——”

命令喝下, 匆匆登樓的郝多虞怒目圓睜:“徐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城樓前方暗色裏是望不到邊的軍馬,比洪水猛獸更讓徐少清害怕。

徐少清汗如雨下,手腳冰涼, 二話沒說直接就往城樓下跑。

郝多虞吃了一驚, 緊跟跑着追上問:“大人?”

恐懼在心尖上發毛, 徐少清回頭喝道:“死守到最後,不過是一場空!”這話剛說完, 他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王信白把慌張的徐少清拽住,說:“不要慌。”

徐少清:“你看看你自己的表情,好意思讓我別慌?”

王信白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緒, 嗓音裏微微顫抖, 皺着眉問:“徐大人這麽急, 是去做什麽?”

“做什麽?”徐少清冷笑:“事已至此,降也是死,守也是死, 當然是死守到底。鴻沙關唯我官位最高, 當然是要去鼓舞士氣。”

徐少清很清楚,他已經錯過了安軍的招降,就算現在投降,也不會再有什麽好的果子。

真正被逼到了最絕望的地步, 他反而是破罐子破摔。關後都是百姓, 真要是關破了…能殺一個算一個,不然還能怎樣?

王信白沒料到徐少清做出這種決定,短暫怔愣後松了手。徐少清推開王信白, 帶着郝多虞一路跑到點将臺。

夜色敞亮,烽火燃天,鼓角聲蒼涼急促嘶鳴在寬闊的沙野裏。軍士們身影挺拔巍峨,肅然堅守着自己的職責。

然而兩軍實力太過懸殊,箭羽掩護着撞擊關門的安軍,一聲一聲,直擊人心。

徐少清眼底都是血色,忽聽王信白沖他大喊問:“今夜安軍為何要強攻?”

避開箭矢,徐少清蹲在長牆後掩護自己,根本不準備搭理王信白。安軍來都來了,還要問個為什麽?有什麽意義嗎?

王信白大笑出聲:“定是因為援軍逼近了啊!若非援軍逼近,大安為何非要選在這等敞亮的夜色下突襲!!”

王信白喊得聲音尤其大,嗓門都快被拉開似的鍍了層沙啞:“援軍必然在安軍之後!諸君只要守住就能護住身後的冀州百姓!!”

嘈雜中這一聲驚耳入心,熱血更燒,給絕望的衆人添了把希翼的火。

這火奇跡般燒了一夜。

可終究燒不垮現實。

烽火臺上燕旗斜斜歪倒,長牆上的兵士也越倒越多。

王信白和徐少清對視一眼,他們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通紅的血氣。

氣數要盡了……

可就在下一刻,遙遠沙野一線,血霧晨曦薄陽裏,煙塵滾地,地撼天搖的動靜轟轟傳來!

緊貼着長牆的衆人先是一頓,緊接着心中掀起狂喜!這樣大的動靜,只有重騎常山營才能做到!

是常山營!

徐少清捂着肩頭的傷,啞聲大吼:“援軍到了!死

守到最後!!”

“是!!!”

常山營是燕最精良悍勇的鐵騎重兵,大安都數不過來輸給常山營多少次,眼看着援軍要到,安軍才想不管不顧拿下鴻沙關,占據冀州地利抵抗回援安軍。

已經能看到晨光裏寒光冷冽的烏甲騎兵,安将舉劍大吼:“生死一線!!攻下鴻沙關!!”

此時唯有攻下鴻沙關,才能轉攻為守。

一聲令下,安軍拉開陣勢,不要命的後翼拿命攔截常山營重騎,前翼更兇猛地攻着長牆關門。

郝多虞聲淚俱下:“大人,最多只能堅守住半個時辰了啊…”

安軍後翼,常山營正激血奮戰,徐少濁突然勒馬回頭,點起一隊騎兵來。

主将楊逍見了眼皮狂跳,槍從敵軍身上抽回,揚聲問他:“你做什麽?”

徐少濁一邊點兵一邊高呼回道:“這樣不行,太慢了!讓我帶先遣隊破開一條血路!”

這還慢?!

楊逍默默記了一筆徐少濁後怒斥:“你別忘了這次來援冀州本來沒你什麽事的,你求着王上讓你跟過來就算了,現在還想打破原計劃?!”

徐少濁眼裏通紅一片,吸着鼻子說:“你看看那牆頭,已經沒多少守兵了!”

徐少濁相信安軍會大敗,可是他看着岌岌可危的長牆關門,魂都快吓沒了,怎麽也冷靜不下來。

那裏面有他親哥。萬一晚了一步半步,徐少清出了什麽事……

徐少濁說:“讓我率三千重騎殺出先驅血路,等回冀州,我自會向王上請罰!”

楊逍看徐少濁兵都點完了,攔住他問:“有穩妥的攻法你非得選冒險的?”

“是冒險了些,可萬一遲了,安軍萬一攻破鴻沙關,帶着部分軍馬退到最近的城裏怎麽辦?”徐少濁側過楊逍,一夾馬腹帶着三千重騎直接沖了出去:“讓我做先驅!”

這樣的做法打破了互壘局面。

常山營本就是利刃重器,徐少濁還要風馳電掣把戰局攪得更驚快…楊逍無奈,只得沖着他大吼了一句:“可別死了!”

三千寒衣鐵甲撕開安軍後翼,沖進中路愣是不要命地殺出一條血路,給其後楊逍領着的鐵騎營造了更具優勢的機會。

徐少濁不避不退,疾馳開路中血撒兩旁,分不清多少是敵軍的,多少是他的。

這架勢把安軍都吓傻了!

燕軍後來居上本就不慫,還有必要這麽不要命的沖嗎?這是想回去請多大的功勞啊!

可便是如此,徐少濁還是晚了一步,關門被擊破,安軍湧入了關口。

此時徐少濁離關口也不過丈遠,他目力打小就好,早看見了長牆上的徐少清。關門被擊破的一剎那,徐少濁腦子裏的一根弦直接崩成兩截,什麽也顧不上了,狠狠一踢馬腹,戰馬嘶叫揚蹄,迸往前方。徐少濁身後騎兵見狀當然也是緊随其後。

而關門一破,關內還殘活着的人都被徐少清速速調往後路,雖然僅剩百十人,也要在最後的路障前攔下一攔。

王信白都急了,罵他說:“你這還攔什麽!安軍就是沖進去了,常山營能追不上嗎?咱們這時該逃了!”

王信白這個氣啊,心說這是有毛病吧?平日裏猶猶豫豫看不出來他到底是想一心死守還是投個降,可真等關破了,還準備當個烈士了?

徐少清喊道:“山後都是農田!”

王信白怔然。

冀州多牧,難有良田,先前戰亂年間更是把僅有的良田都禍禍的更糟,重新開荒耕種費了不少時間…

所以徐少清是幹脆想把戰場留在這兒,不想讓騎兵把那些良田毀了麽…

一時間王信白不知道說什麽好。

讓郝多虞帶着其他人撤退,王信白親手拉拽起徐少清,邊跑邊急聲說:“你是不是有病?田沒了再耕,人沒了就是沒了!”

“像你這種相門子弟,知道荒瘠裏耕出良田有多艱辛嗎!冀州好不容易稍稍好過了些…”徐少清目中複雜:“既然得過百姓稱贊…不如再做最後一樁好——”

話沒說完,有一箭射向徐少清,闖進來的安軍箭羽加持,把想要逃離的他們圈圈攔住。

“相門子弟又怎麽了!相門也好王室也罷,現在還不是跟你在一塊兒生死難蔔!”

王信白都快瘋了,他以為徐少清比自己還怕死才對,可架不住這人腦子有坑啊,真到最後竟然又過于高尚起來了!

關門口,早就一馬當先的徐少濁棄馬施展輕功躍上城樓,一腳踹開占上長牆的安軍兵卒,徐少濁從其手裏奪過弓箭,拉弓直射而下,把舉刀正要砍下的人射了個透穿。短暫攔下後更是命門都不顧,直躍而下回到了沖進來的戰馬背上。

也就在這時,斷後的先驅騎兵也都跟了進來。

王信白看着沖過來的一隊血人,抖着腿把心放回了胸腔,抖着瞳孔說:“還好是趕上了!”

徐少清被王信白拉着,一錯不錯看着血淋淋的徐少濁,卻被徐少濁避開了眼神,徐少濁帶着先驅騎兵厮殺,護出一條路讓關內幸存的百十人撤離。

關外楊逍也終于砍下敵将首級,沿着先驅隊開出的血路,從兩翼包出剿滅安軍。

回援計劃圓滿落下,徐少濁登上烽火臺,收劍歸鞘,扶正了歪斜的燕旗。

——

鴻沙關軍營,軍醫給徐少濁包紮完一身傷口,忍不住唏噓:“将軍…接下來您好好躺着吧,沒個三五天的,好好走路怕是有點難。”

徐少濁:“……”

沒多時王信白來探望徐少濁,看到被包的嚴嚴實實的徐少濁,上前手指一屈崩了崩徐少濁的眼罩,笑說:“行啊少濁,你這次來的可真夠及時的。”

徐少濁看王信白臉上手上都是處理過的擦傷,心有餘悸嘆

道:“要是晚了一步…”

臉色被吓得慘白慘白的,王信白都不好意思逗他玩了。

看徐少濁躺的都費勁,還要巴巴老往外看,王信白主動告知:“徐少清斷了條胳膊,又忙着處理軍務,一時半會估計不會來的。”

徐少濁聞言“哦”了一聲,半瞌着眼皮輕聲說:“我沒在等我哥,我哥他就是不忙應該也不會來看我的…”

王信白聞言一噎,心說你都恨不得把眼睛長到外面去了好不!

嘆了口氣,王信白坐上床沿扒拉着徐少濁身上的繃帶玩,“不看就不看呗,你哥也是個有毛病的,不知道腦子怎麽長——嗷!你怎麽還有力氣打人!?”

徐少濁怒目而視:“不許你說我哥壞話,我哥聰明着呢!”

王信白:“……”

所以我為什麽會想安慰他??

說完徐少濁長長舒了一口氣:“還好我哥沒出事…不然我都沒臉活着了…”

王信白費解:“他是你哥,還是個根本不待見你的哥,又不是你祖宗,你沒臉個什麽勁?”

徐少濁這下真沒力氣擡手了,只能瞪着王信白說:“我哥跟我不一樣,打小爹娘都疼他,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下去見了我爹娘,我爹娘得多傷心啊…而且…王上也信任他,沒少誇他呢,像我這樣的,等王上打完天下,大概就沒什麽用了,但我哥還可以為王上做更多,他當然不能出事了。”

王信白被徐少濁這番話說的心情很是複雜,默默收回了鼓搗繃帶的手。

沒人說話,賬內安靜,鼻尖充斥着苦澀的藥味。

王信白最終拍拍徐少濁的頭,安慰他說:“其實王上也沒少在我這誇你來着,我算是發現了,王上不是不愛誇人,他只是不會當着人面誇那個人而已,啧,要不怎麽沒人喜歡他——嗷徐少濁你再動手一個試試!!”

徐少濁攥着床單,咬牙切齒:“你再說王上試試!”

王信白都氣笑了,蹭的站起身,抖着手指沖徐少濁說:“你太不識好歹了你!我要是再來看你就算我輸!”

說完氣沖沖掀簾而去。

可這一掀開營帳,王信白又是一愣,帳門一旁,徐少清正垂着眼睑一聲不吭安靜站着。看這樣子,王信白也不知道徐少清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四目相對,王信白擡手往後一指,示意說:要進去嗎?

可徐少清回應也不回應,直接轉身走遠離開了。

王信白頓時更來氣了,當下決定這就回漠北,不然得被這兩兄弟噎死!

夜色降臨,捷戰後是酒肉歡宴。

受傷動彈困難的徐少濁聽着外面隐隐的歡聲,落寞躺在床上給自己催睡。

只可惜,催了半天沒催着,倒是聽到有人掀帳進來。

徐少濁蔫蔫費勁扭頭,在看清進來的人是誰後瞬間精神,驚喜出聲喊道:“哥!?”

帳門前,

徐少清吊着條胳膊,面無表情看着徐少濁。

這表情太冷淡,沖淡了徐少濁湧上來的驚喜。徐少濁顯而易見的振奮,又顯而易見的落寞。

往前走了幾步,徐少清扯過椅子坐在軍帳中央,看着被包的能直接去過端午的弟弟,低聲說了一句:“我給你帶了宴上的酒,但你不能喝,先放在外面吧。”

“什麽?”徐少濁以為自己聽岔了,趕緊支起耳朵。

徐少清瞥了眼驚喜的徐少濁,垂下眼睛說:“你跳下來時,身後中了三箭。”

徐少濁還以為他要說啥呢,嘿嘿一笑:“這次運氣好沒中到要害,征戰場上刀尖舔血的,這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徐少清終究嘆了口氣:“父親死時…”

提到父親,徐少濁笑不出來了,猛地緊張,很是忐忑。

徐少清閉了閉眼,慢慢說:“父親死時,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什麽…”徐少濁愣住,緊張和忐忑全化成了不知所措。

“爹娘沒有嫌棄過你,爹臨死前都是挂念你,說他對不起你。”

“你魯莽,愚鈍,冒失,只會給人惹是生非,卻偏能得人賞識,得人偏護,我向來覺得你德不配位。”

“可這世上有誰是個全人…我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好…”

“我們都不夠好,可即便不是完人,無論誰死了,爹娘都會傷心。”

“往後我準備就留在冀州了,抽空會把家宅重修一遍,會給你留間空房。”

徐少濁早就傻了,眼淚嘩嘩地掉,糊的眼前一片朦胧。

作者有話要說:王信白:帶不動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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