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知道你想殺死他。”時越若有所思的看着城主,話卻是對修彌說的:“不過在那之前,要先确定一件事。”
他說着,伸出手撥弄那些從城主心髒處延伸出去的——空氣中看不見的絲線。
“如果你死了的話,所有心髒連着線的風衛會怎麽樣?”時越問城主。
對方如實回答道:“當我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他們的生命力會自發無法控制的全數奉獻給我。”
聽到這個,修彌臉一僵。如果他剛剛沖上去,真的重傷或殺死了城主,那麽結束的恐怕不只是城主一個人的生命……他會害死很多很多人。
城主的風衛有很多,一部分在風城,但有更多是在前線的戰場上。
畢竟誰也不知道怪物什麽時候又會突然發起進攻,和怪物之間的戰争就是這個世界持續了近三百年不變的主旋律。四座主城的城主則長久的安排許多勇士在那裏駐守,風城正是四座主城之一。
“你受傷的時候呢?例如去年三月戰場上的那次,你是怎麽獲取大量生命力的,那時候你還沒到瀕死的程度吧,如何操控的生命線?”
“如果我受傷不到瀕死的程度,就只能召喚來良姬,讓她出手幫我直接獲取生命力治愈自身。”
“那麽,你招收風衛的目的?”
“控制風城,發展我個人的勢力,給良姬供奉生命力,延緩我的衰老、治愈我的重傷……”
也就是說,這些生命線平時極緩慢細微的——從人數龐大的風衛身上,不斷吸取并自動傳遞他們的生命力給城主。
這些被吸取的生命力,積累起來是頗為驚人的,但個體單獨分開來看,哪怕對一個風衛持續長年累月的吸取,也造成不了多麽大的傷害,雖然身體會随着時間發展越來越虛弱,但遠遠、可以說完全達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而随着時間發展,年紀增大,身體的逐漸虛弱其實本就是難以避免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使用這代價來換取一點駕馭風的能力,對一部分風衛來說,或許并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
但事實不僅僅是這樣,被連上生命線後,風衛的生命就已經被城主操控于股掌之間,雖然只有在他瀕死的時候,生命線才會主動發揮它最可怕的作用,一口氣将所有風衛的生命力吸幹,導致他們衰竭而死,用來救回城主。
可這不意味着只要城主沒有瀕臨死亡,他們的生命就會有保障,因為城主可以随便在自己受個什麽傷的情況下,肆意奪取他們的生命來治愈自己。
總之,從他們成為風衛開始,生死就已經不由他們自己做主了,奪命的死神鐮刀就垂在他們頭頂,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掉下來。
“良姬在哪裏?”
“她去接海曼了……”
“海曼是?”
“海曼是花城的城主,是我的合作者,也是我的情人。”
“她來做什麽?”
“和我一起計劃如何妥善的殺死修彌。”
“為什麽要殺死修彌?”
“因為我和海曼已經背叛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我們投靠了葵莫恩星人,暗中傳遞消息并聽從他們的指揮。修彌召喚的妖魔引發了很大的轟動,讓他們感覺到了威脅,因此葵莫恩星人要求我和海曼殺死他。”
這時,修彌忍不住出聲道:“葵莫恩星人是什麽人?”
“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是他們創造了怪物,讓怪物來攻擊這片土地。葵莫恩星人可以無止境的制造這種怪物,用數不清的怪物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殺死。”
修彌沉默了下來。
時越往椅背上靠去,最後對城主道:“你現在可以召喚那位良姬了,讓她到這兒來見你。”
城主随即開始控制自己腦中幻海,使“海面”劇烈的翻湧起來,這是個信號,讓良姬,他召喚的妖魔立刻感應到這個信號,然後盡快回來城主府。
※
又一輛馬車駛進了風城,駕車的是城主的心腹屬下,這輛馬車也遠比之前修彌和時越乘坐的要寬闊、舒适而且奢華。
車裏坐着花城的城主海曼,這是個身材豐潤的美婦人,她倚在榻上,伸出手,一只精致豔麗的花蝴蝶在她的指尖飛舞旋轉。
蝴蝶的羽翼極為絢麗,耀眼而奪目,仿佛有光彩在其中流動閃爍……唯有持續專注的觀察才會發現,羽翼上那些閃閃發光的漂亮紋路,其實掩藏着一只只往外窺視的小眼睛。
一只有成人三分之一大的蜘蛛,此刻正停在海曼身旁。
這只蜘蛛身上,有同蝴蝶一樣絢爛的色彩和豔麗花紋,倒沒有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眼睛,但它有十六條腿,頭部還詭異的長着一張女人的面孔,這張面孔生動活潑,能說話能發笑,和人沒有區別。
蝴蝶很快厭倦了在海曼的指尖游戲,轉而飛到了蜘蛛身旁,這個長着人臉的蜘蛛顯然很歡迎它靠近自己,順勢就伸出了好幾條腿逗弄起蝴蝶來。
馬車行到中途時,蜘蛛突然停下了動作,頓了頓,它身上那張女人臉開口了,聲音竟嬌滴滴的頗為甜美:“城主有事找我。”
海曼笑起來:“你先去吧,我随後就來。”
蜘蛛便翻出馬車離開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海曼掀起車簾一角,沖駕車的人道:“到了地方,先讓人給我安排房間,我要沐浴梳妝,打扮一番才去見你們城主。”
※
“來了。”時越看向屋外。
他話音剛落,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就從窗戶爬進了屋裏。
蜘蛛頭上的女人臉一眼就看見了渾渾噩噩站在原地的城主,她眼珠子滴溜溜轉着,望向了時越和修彌:“你們是什麽人?對他做了什麽?”
“你就是良姬?”時越對這人面蜘蛛感到有些眼熟,但他沒有深思,他走過的世界很多,見過的東西更多,這之中,人面的蜘蛛并不常見,但也沒有什麽特別。
良姬警惕的盯着時越,餘光掃過修彌,幾條腿試探着往後挪動。
她從時越身上感受到了威脅。
下一秒,良姬突然感覺到某種無形的,龐大恐怖的壓力從天而降,牢牢将她壓制在了原地。
緊接着,她墜入了一個銀色的美夢中——
在這個夢裏,她成功擺脫了時越的壓制,迅速離開了城主府,并正好遇見了仍坐在馬車上的海曼和海曼召喚的妖魔,那只千眼蝴蝶……她說服了海曼,她們決定立刻遠離風城。
當意識到這只是幻境時,良姬恐懼的發現自己此刻仍在原地,不遠處還是時越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她随即又愕然的發現,那些被她牽引出去的蛛絲——可以吸取人生命力的蛛絲,不知何時竟已被她全數收回了身體中。
還不待她回神,身體就又一次被無形的壓力按在了原地。
而就在這些生命線被良姬收回後,城主原本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的臉,健壯且充滿活力的身體……全部随着生命線的消失而回歸了本應有的樣子。
他現在看起來最起碼也超過了六十歲,頭發白了大半,皮膚變得暗黃,臉上身上多出了皺紋,佝偻着身體,看起來完全是個老人了。
時越打了個響指。
城主終于也恢複了心智和意識。
他還有些恍然如在夢中,但很快,他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他被幻境迷惑了,失了心智,說了許多不該說的。
這時,修彌站起身來,他摸向了腰間那把短刀,目光沉沉的看向城主,意思不言而喻。
“你想做什麽!”城主高聲道。
他沒有去看時越,心知自己這次實在是嚴重低估了這銀發的妖魔,也明白此時的他加上良姬,恐怕都只有對着銀發妖魔跪地求饒的份兒,因此目光只注視修彌。
無論如何,這叫修彌的少年是銀發妖魔的召喚者,或許這妖魔很願意聽這少年的話呢,所以他只能也只敢從這少年身上入手——
城主目光掠過自己蒼老顫抖的雙手,目光瞥向良姬,心中暗自琢磨,只要能讓他避過這一劫,哪怕把整個風城拱手相讓都可以,他只要能帶着良姬逃離,然後再給他點時間,一點點時間,他很快就可以東山再起。
“你要對一個虛弱不堪的老人動手嗎?”城主看着修彌,他顫顫巍巍的向前走了一步,一副風中殘燭的模樣。
修彌猶豫了兩秒——
城主此刻看起來,甚至比荒落村的老村長年紀更大,修彌握住刀柄的手微微用力,但卻拔不出來。
城主心底暗暗一松。
少年,還是太年輕了……但時越也不認為修彌的遲疑是錯的,這很正常,人類總是因表象,或一些難以理解的想法和個人堅持,而堅決做一件事或放棄做一件事,有時這讓人惱火,但有時這也是他們身上特殊的令人着迷的地方。
時越撫摸了一下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身旁的小A,随後站起身。
城主難以克制的顫抖了一下身軀,恐懼不安的瞥了他一眼,但又很快強自鎮定下來,再次看向修彌,竭力展示着自己此刻的老态龍鐘,虛弱無害。
時越從城主身旁走過去,這剎那間,他們沒有一絲一毫的身體或是衣物的接觸,時越很快就越過了他,走到門邊。
城主悚然的望了眼自己,又扭頭看向時越。他的身體此刻竟時間倒流般——恢複了之前的健壯和活力。
到底怎麽回事……是那個銀發妖魔所為?只是一瞬間,他就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樣?
難道他剛才的老态其實只是虛假的幻境嗎?
又或者,他此刻仍然身處幻境中……
天際色暗,又一次臨近黃昏。
時越推開那道門,一步跨了出去,他微微側頭,輕飄飄的丢下了一句話:“做你想做的。”
顯然這是對修彌說的。
少年鄭重的點了點頭,他看向城主,毫不猶豫的拔出了腰間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