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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院落的圍牆上蹲着一只黑鳥。

它望着時越步伐悠閑的離開這個院子,有點想跟上去,猶豫了兩秒後,它放棄了,繼續盯着剛剛時越推門走出來的那間前廳。

直到它想看見的人從屋裏橫飛出來,重重摔在了院子裏那片花圃中。

被擊飛的自然是修彌。

在城主恢複了“年輕”後,一個多次上過戰場,有過較豐富對戰殺敵經驗的成年男子和一個不到十五歲,經受過簡單的體力訓練,僅擅長打獵的少年人搏殺,就算修彌有武器而城主空着手……單就戰鬥力而言,誰強誰弱不言自明。

在戰力上,這絕不是一場公平的鬥争。

但在另一方面,城主有頗多顧慮,而修彌卻是無所顧忌。

城主心中的不安在不斷增加。

良姬還被壓制在原地——就算他能殺死修彌并離開風城,但如果沒有良姬,沒有這個妖魔借給他的力量,他孤身一人又能做什麽?

所以他必須帶良姬一起離開這兒。

不是沒有更好的方法。

他只需要殺死修彌,召喚者一死,那麽他召喚的妖魔就會自動被送回原本待的地方,沒有了銀發妖魔的存在,城主就可以讓所有的一切恢複原狀。

但他還不敢下殺手。

他不能不去揣測,這些他能想到的東西,那個銀發妖魔難道會不知道?

誰又知道那個銀發妖魔剛剛出門後去了哪裏?或許他此刻就在附近笑眯眯的看着他們——

城主只怕自己一對修彌動殺招,就會立刻被瞬殺。

“風衛!”城主心念電轉,直接高聲喊到。

一隊風衛正從院外經過,聞聲立刻往院中趕來。聽到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城主神色微定。

修彌從花圃中爬起來,他手上依舊死死握着那把短刀,用力到骨節突出,他臉上身上滿是污泥和被碾碎的花瓣,模樣狼狽,眼神卻亮得驚人。

沒有一絲猶豫,他站起身,像個小炮/彈一樣朝着城主沖了過去。

圍牆上的黑鳥點了點頭,這孩子很有勇氣,而且充滿戰意,他不畏懼受傷和疼痛。雖然就目前來看,他這沖向城主的行為完全是在找死。

風衛已經進入了院中,城主一邊避開修彌的攻擊,一邊高聲道:“這小子想要刺殺我,你們把他抓住!生死不論!”

城主話音落下,順勢又是一腳,将修彌狠狠踹了出去,正好讓他落入了風衛隊的包圍圈中。

修彌捂着腹部,毫不猶豫在地上滾了幾圈,速度極快,身體輕盈敏捷如一只大貓,又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泥鳅,眨眼就從幾個風衛之間翻挪了出去。

他目光在城主身上停留了一瞬,起身快速的向外跑去。

幾個風衛不僅是在進入城主府後擁有了一點駕馭風的飛行能力,且本身就是妖魔的召喚者。他們供奉的妖魔雖然遠遠不像良姬那樣厲害,但也自有些特殊的小能力。

修彌還沒跑出去多遠——他擅長爬樹翻牆,必要時可以像猴子一般靈活,本是想直接翻過圍牆溜走,可不知怎的腳下莫名一滑,整個人摔了個結結實實的一跤。

身後傳來破空聲,一把刀重重砸在修彌背上,于是少年起身到一半,又被迫往前撲倒,來了個狗啃泥。

好在那是刀背,不是刀刃。

“殺了他。”城主沒有靠近,一邊警惕的觀察四周,就怕銀發妖魔突然的出現,一邊陰恻恻的對幾個風衛下了命令。

圍牆上的黑鳥動了動身體,正在它準備做點什麽時,突然感覺到一團陰影出現在了自己身旁。

黑鳥扭過頭——它看見了一只正好奇的望着自己的橘色大貓。

這……黑鳥有點點慌了。

聽令行事的風衛也不是沒有情感的機器人,幾個風衛看向明顯還是個孩子的修彌,有點猶豫。

風衛隊長倒已經狠下心來,準備拔劍殺死修彌。

城主早有預料,他一邊将兩手背在身後,其中一只手沖某個方向比着手勢,一邊冷聲對幾個風衛道:“你們還愣着做什麽?”

“別聽他的!”修彌爬起身,對幾個風衛道:“他和他召喚的妖魔一直在偷取你們的生命!所有風衛都被他當做治愈傷口和保持年輕的工具!如果不想不明不白的突然死掉,就要殺了他!”

那幾個風衛一愣。

包括風衛隊長,都轉頭看向了城主。

“那又怎麽樣?”

城主竟直接承認了——

他陰冷的笑起來,對風衛隊長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下一秒,原本沖着修彌去的隊長突然轉身,将手中的武器砍向了身旁幾個猝不及防的風衛。

修彌瞳孔一縮。

同一時間,一把黑色的匕首突兀的出現在修彌眼前,還不待他反應過來,那雪亮的刀刃已經穿進了少年的胸口。

緊跟着,匕首被迅速的拔出,伴随着溫熱的鮮血,行兇者的身形詭異出現在了修彌身前,這是個一身黑衣,面容冷酷的青年。

修彌胸口的傷處湧出大量的血液,少年圓睜着雙眼,似乎還想說點什麽,終于無法成言,整個人嘭一聲倒在了地上。

行兇者檢查了一下少年的身體。

城主呼吸急促起來,他依舊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只興奮的問道:“這小子死了?”

行兇者站起身,沖城主道:“人已經死了。”

“做得好。”城主霎時松了好大一口氣,他心中無比快慰,又看向風衛隊長。

這邊的殺戮也已經到了尾聲,站在原地的只有風衛隊長一人,他滿身鮮血,周圍倒着幾個風衛的屍體。

“很好,做得很好。”城主拍了拍手:“把這裏清理了,然後你去把另外幾個風衛隊長叫過來。”

城主手下的風衛人數龐大,平時有五分之二在前線的戰場留守,另有五分之二在外替他辦事。而在風城和府中做事的五分之一中,只有少數的幾個風衛隊長是他真正的心腹。

這幾個心腹甚至還知道他最大的秘密,關于他已經背叛了自己的同胞,投靠了葵莫恩星人這件事。

而黑衣行兇者同樣是城主的心腹,還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刺殺者之一,能夠隐去形體,出其不意的給予他人致命一擊——無論什麽時間什麽地點,行兇者都會隐藏在城主周圍的建築中,直到城主需要他就會立刻出現。

城主擔心銀發妖魔一直注意着他們,表面上是讓幾個風衛去殺死修彌,實際上卻在暗中傳遞信息——讓隐藏着的行兇者出其不意的完成刺殺。

而他也成功了。

修彌一死,他召喚的銀發妖魔就會消失,城主自然也就沒有任何擔憂了。

但就在城主喜不自勝之際——

“撲通”一聲,就好像有個巨大的肥皂泡被戳破了一樣,城主眼前的情景消融、變幻着,仿佛揭開了一層帷幕,露出其後真實的景象。

城主臉色鐵青的發現,他依舊站在院落中,風衛隊長和刺殺者也分別站在不遠處——

但問題在于,原本該倒在風衛隊長身邊的幾個風衛屍體不見了,不如直接說,那幾個風衛此刻正站成一排,完好無損的呆在圍牆下,他們憤怒而憎恨的目光在城主和風衛隊長身上來回的轉着。

另一邊,刺殺者握在手上的匕首幹幹淨淨,沒有一丁點殘留的血跡。

而本該被他一刀斃命的少年,此刻正灰頭土臉的坐在圍牆上,和一只貓,一只鳥,以及一個漂亮的銀發妖魔一起。

那銀發的妖魔正笑眯眯的托腮望着他,就好像剛剛看了一出好戲似的輕快愉悅。

事實是——

在修彌對幾個風衛說出城主的所作所為之前,他就已經被時越從幻境中提溜了出來。

那幾個風衛亦然。

因此,從城主示意風衛隊長滅口那幾個知道真相的風衛開始,幻境中的真實存在就只有城主,風衛隊長和刺殺者,其他一切都是虛幻的假象。

說起來,看着聽從城主命令的風衛隊長和刺殺者跟空氣鬥智鬥勇,真的很難忍住不笑出聲來……

事實上,在刺殺者突然顯出身形,對着空氣刺出致命的匕首時,修彌想到自己只差一點就會被殺死,也不由心中一寒。

但緊接着看到刺殺者蹲下身檢查地上的“空氣”有沒有徹底斷氣,并一本正經的對城主說“人已經死了”時,修彌還是噗的笑出了聲……笑起來時牽動了身上的傷,又痛得嘶了口氣。

總之,城主一通煞有介事的安排,随後那毫無掩飾的狂喜,完全是一大樂子。

城主臉色極為陰沉,風衛隊長和刺殺者也已經明白過來剛才是陷入了幻境,立刻将武器對準幾個風衛和修彌等人的方向,後退着來到城主身旁。

城主身上開始發生變化。

風衛隊長和刺殺者一驚,不得不近距離,眼睜睜的看着城主的身體變得蒼老。

再一次。

城主回歸了之前的老态。

但他的身體比上一次變老後還要虛弱,虛弱太多,他甚至不得不找個地方倚靠着,免得一不小心跌倒在地。

在城主失去良姬的生命線後,時越之所以能讓他短暫的回歸“年輕”狀态,是直接燃燒了他自己往後的生命力,這代價當然由他自己來支付。

也就是說,城主第一次回歸老态時,或許堅持一下,還能茍延殘喘的活上個幾年,那麽此時,他就已經沒有幾天能活了。

時越看向修彌。

少年知道時越的意思,他搖了搖頭,蔑視的看了眼城主:“……我之前是很想殺了他,但現在,這樣的家夥,不值得我動手。”

少年的心境發生了變化。

他依然對城主充滿仇恨,懷有殺意,但就如幹幹淨淨的人不會想接近腐爛變質的臭水溝一樣,他深深感覺到,現在殺死對方也只會髒了自己的手。

恐怕他随便丢塊石頭過去,都能将這行将就木,氣息奄奄的老家夥給砸死當場。

但這不意味着他會放過他,他将用其他的方法報複城主,他隐隐感覺到,城主就算現在不死,也沒有幾天好活了。

而就在此時,一個穿白色長裙的女人走進了院中。

随着她行走的腳步,她周圍十分突兀,且接連不斷的盛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美麗的鮮花。

花叢中,一只絢麗多彩的蝴蝶正翩翩起舞。

伴随着這些盛開鮮花的,是一股濃郁而迷人的香氣。

聞到這花香味的人,再見到花中行走的她,都不由失神的望着她,逐漸為她神魂颠倒,難以自拔。

海曼含蓄而柔媚的微笑着,步伐矜持而優雅,當她終于停下腳步後,整個院子已經成為了一座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清幽寂靜的神秘花園。

數不清的花朵,綠葉,藤條快速生長着,試圖将整個院落——前後左右,甚至從上到下的“包裹”起來。

海曼的目光從變得蒼老不堪的城主身上嫌惡收回,她望向時越。

海曼熱愛美麗的花,她培育它們,欣賞它們,收藏它們……而此刻這個小小的花園中,除了她之外,本不該再有比這些姹紫嫣紅精致豔麗的花朵更引人注目的存在……

但令她難以想象的是,當她看見那個坐在圍牆上的銀發少年時,先是一陣難言的驚豔,随後不由的感到自慚形穢起來。而即便是面對着這滿園動人的春色,也無法讓她把眼睛從他身上挪開——哪怕一秒。

但對方卻只是不感興趣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就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蝴蝶仍在翩翩起舞。

“海曼!”城主和海曼是情人也是合作者,他們之間曾親密無間,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些美麗的花和聞到這樣迷惑人的香味,自然有抵抗的能力,他急急呼喊着,完全把海曼當成了目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個銀發的妖魔很會制造幻境!他能讓人無知無覺的陷入幻境裏!”

海曼知道城主的意思,她嘆口氣,非常惋惜的對時越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并不想傷害你……因為姐姐我啊,更想将你完好的保存起來,就像我的其他罕見的漂亮花朵做成的标本那樣,精致、美麗,完整,而不是弄得四分五裂……”

一陣風吹過,一些脆弱的花瓣和葉片被風無情的削落,揚揚灑灑,飄散于空中。

如果有人以為在這花瓣雨中漫步是件美好的事,那麽他恐怕會死得非常快。

只見那無數花瓣和葉片,輕飄飄的飛向了不遠處的銀發少年,在即将接近時,突然就化作一塊塊鋒利的“刀刃”,毫不猶豫的刺了過去。

時越早有察覺,身體往後一倒,直接從圍牆上翻了下去,消失在海曼和城主眼中。

但海曼知道,那些鋒銳的花瓣必然緊随其後,甚至可以說是快他一步,必是從各個方向将他整個人圍攏——

這數不清的花刃落在身上,不留下數不清的猙獰傷口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能夠瞬移,再或者有刀槍不入之身,否則……

“不死也要受重傷。”海曼低聲道。

見時越被迫離開了這個院子,城主立刻又對海曼道:“絕對不要低估他!那銀發妖魔很厲害,也很會掩藏自己,如果他不主動出現,甚至根本發現不了他!海曼,我們要時刻注意周邊的情況!”

城主頓了頓,仿佛是怕誰聽到,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我們必須要殺死他的召喚者!”

海曼看向修彌——

同一時間,被身邊的黑鳥和橘貓一起連叼帶打的修彌,終于從那能迷惑人心的花香中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看了眼身旁,沒見到時越,目光一凝,停在幾片深深嵌進了圍牆的花瓣和葉片上,隐隐意識到了什麽,立刻就要翻出圍牆,離開這個被花朵覆蓋的院子。

但身後數片早有準備的巴掌大小的綠葉,直直往他背上拍來,他沒能翻出去,反而被迫向前,一頭栽進了院子裏,或者說摔進了一片花的海洋中。

修彌掙紮着想要起身,但這些花葉一片片的朝他撲來,轉瞬之間就将他整個人包了個結實。而且這些花顯然還不準備停下,仍舊一刻不停的沖向他,少年耳中充斥着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已完全無法動彈身體,甚至感覺呼吸困難,而那些花葉則開始打着旋兒,試圖往他的身體裏鑽——

這些花鑽進他的耳朵裏,嘴裏,鼻孔裏,眼睛裏……

海曼站在花海中,如女王般擡起自己的雙手,除了她身後的城主,風衛隊長和刺殺者以外,其他人——那幾個風衛和修彌,此刻都已經被花海淹沒了。

直到她感受到幻海傳來的異樣波動。

海曼的身體僵在了原地,群魔亂舞的花兒們也暫時消停了。

她轉過頭,看向花叢中伫立的身影。

銀發的少年依舊漂亮得讓人目眩神迷,他臉上的笑容孩童般天真卻又殘忍,那只纖長白皙的手,手心正捏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花蝴蝶。

是那只千眼蝴蝶,它是海曼召喚的妖魔,也是人面蜘蛛良姬的朋友,更是海曼所有力量的來源。

它本該在海曼身旁肆無忌憚的飛舞,但此刻卻被人牢牢握在了手心。

海曼完全不明白,這銀發的妖魔是怎麽做到的,在她眼皮底下,在她建立的保護區內,抓走了那只千眼蝴蝶。

她強迫自己露出安撫意味十足的溫柔笑容,看向銀發的少年,輕聲道:“你在做什麽?那只蝴蝶是姐姐的東西呢……快把它還給姐姐。”

時越沒有理她,他直接捏碎了那只蝴蝶。

“不——”

海曼發出尖叫,她迅速的崩潰了。

周圍的花朵随着她絕望的尖叫和呻/吟,迅速的衰敗枯萎然後消失。

就像做了一場賞心悅目的美夢。

絢爛的花海轉瞬間消失無蹤,那時刻萦繞在鼻尖的惑人花香也沒有了蛛絲馬跡。

幾個風衛茫然的從地上爬起身,他們不像修彌那樣半途清醒過,從始至終失神的沉醉在那美麗但致命的花中國度裏,差點就悲慘不堪的死去。

修彌坐起身,忍不住咳嗽起來,他差點就被那些花給深入進身體內部了。

好在海曼沒有直接讓那些花變成刀刃來戳他,而是想讓他窒息而死,最終他身上也沒落下什麽嚴重或致命的傷口。

當然了,之前畢竟曾被城主踹得飛起,在地上也摔來滾去不止一次,之後又差點被異物入侵導致窒息而死……雖然沒有重傷,但輕傷幾乎是遍及全身。

小A喵喵叫着,來到少年身旁,在他腿上蹭了蹭。

時越走向城主和海曼,這兩人則恐懼而不安的望着他。

他想了想——

“就在夢中永遠的沉睡下去吧。”時越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他們的頭頂。

這兩人想要避開他的接觸,想要尖叫,想要求饒,也想要咒罵,但都只能想想了——他們閉上眼,倒在了地上,竟真的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穩,他們閉着眼,但漸漸的,整張臉卻莫名因驚恐而扭曲、變形,直到突然而徹底的斷氣。

等時越看向那個風衛隊長和刺殺者時,這兩人已被吓壞了,呆立在原地,此時才反應過來,立刻轉身試圖逃跑,但剛跨出一步,就顫抖着倒在了地上。

“……”

圍牆上那只黑鳥越發的慫了,它往後縮了縮,悄然張開羽翼,準備暫時離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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