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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可以理解為, 你是在向我表示效忠嗎?”時越走到司令官身前:“……或許我已被激怒了。那麽你認為, 要怎樣做, 才足以平息我的怒火?”

“一切以您的意願為準。”司令官自然的接話道。

時越盯着司令官看了好一會兒,短暫的靜默過後,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去,和依舊半跪在原地, 神情略有些僵硬的司令官擦身而過。

“……我不會在外城待太久,在我離開之前,就祈禱我在這裏會過得愉快吧。”時越輕飄飄道:“至于之前發生的事,我并不在意,但我希望不要再發生第二次。”

一小時後——

一名平日鮮少出現于人前的萬軍長站在了幾乎所有勇士面前, 當衆宣布了風花二位城主的罪行。

一個數十年來不斷偷取并大量掠奪風衛的生命力。

另一個以殺戮為樂, 開出的每一朵花都由鮮血滋養生長,葬身在她那美麗花園中的人,一小部分被制作成标本儲藏,其他則都是屍骨無存。

關于這些, 勇士中不知情者占絕大多數, 此刻一聽, 難免都有些驚愕和混亂。

也有人疑心罪行的真假,直到一些将秘密隐而不發多年的知情者出來作證……

例如,風衛中就曾有一小批人發現端倪,只是苦于沒弄清城主到底怎麽做到隔空取那麽多風衛性命的。

而死去的那些風衛——其屍體在混亂的戰場上留存不了多久就會消失,他們始終拿不出足夠有力的證據, 這種種就皆只能是猜測。

随後,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切應該都和成為風衛并能使用飛行與駕馭風的能力有關,他們開始試圖告訴其他風衛,在權衡過後還想向上面的千軍長尋求幫助,但不知為何,臨到頭了,卻根本無法把話說出口,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止他們洩露這個。

他們嘗試了許多方法,久而久之又發現,一旦設法透露口風出去,透露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會身死……在生死不由己的嚴峻形勢下,他們也就只能緘口不言了。

知道了這二位城主的種種惡行,衆人憎惡之餘,更是群情激憤。

講話進行到這裏,萬軍長也終于說到了正題:“……殺死此二人的,正是數日前被召喚後降臨于世,引發銀光異象的妖魔之主。”

妖魔之主?

衆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稱謂,但不管心裏怎麽想,大多數眼耳靈通者,知道一小時前被凍結身體和幻海是源于何故的,此刻都只心照不宣的互相對視一眼,安靜等着萬軍長繼續往下說。

“妖魔之主擁有完全的人形和極其強大的力量,他的特征為銀發,白袍,以及超乎人想象的美麗……”萬軍長說到這裏,頓了頓:“這位大人此刻就待在外城,由司令官示下,所有人都必須以最高禮節對待這位大人,不能出現任何冒犯行為,一旦惹怒了這位大人,違者将被驅逐或處死……即使死後,靈魂在冥國也将受到懲處,永不得解脫。”

所有人都是一滞,尤其就在不久前還出手攻擊過銀發妖魔的勇士,更是腦中一片空白,深深的恐懼和絕望萦繞在心間。

有心思靈活的,則已經開始在琢磨一件事了——

衆所周知,所有妖魔被召喚前就生活在冥主的國度,那麽,将冥主稱為妖魔之主似乎也很合乎情理……

而萬軍長如此發言,似乎正是在暗示什麽。

不,不可能……難道銀發妖魔會是冥主?但冥主怎麽可能會受人召喚呢?

沒有人願意相信這個,但他們也已領會到了這番話中的深意,不論如何,這個銀發妖魔的的确确非常的強大,強大到足以被稱為妖魔之主,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千萬別激怒對方。

“……另外,關于之前,有一些人動手攻擊這位大人一事,體諒到這些人對真相一無所知,只是受到了欺騙、蠱惑和煽動,這位大人不打算追究這些人對他的冒犯……”

三分鐘後,六位萬軍長集體出現在了司令官的辦公室。

卡勒始終低着頭,看不清神色。

另外幾位萬軍長對他做的事心中有數,目不斜視的站在一旁,等着司令官開口。

“卡勒,你将被押入地牢,等待那位大人的審判。”司令官盯着他,沉聲道:“你明白了嗎?”

“……明白。”卡勒體會過幻海被封印帶來的恐懼,知曉其中厲害,此時不敢再有任何心思,只祈禱對方最好是忘了他,讓他能在地牢裏待到對方離開外城為之。

卡勒被押走後,司令官将其手下的人分配給了另外五個萬軍長,并商讨了一番接下來要做的事,其中自然重點講到了如何去“供奉”銀發妖魔,必要使對方接下來身處外城期間不受到一丁點不應有的冒犯。

幾位萬軍長離開後又各自和手下的千軍長開會讨論了一番……

命令一層一層往下傳遞,等到天快黑時,幾乎所有人都明确了近段時間該做的不該做的一切,以及在遇到銀發妖魔時應有的敬畏和順服,做到虔敬有禮,有求必應,有問必答。

五天後。

“這幾天,那位大人一直都待在後廚。”幾位萬軍長中唯一的女性貝吉悠彙報道:“據後廚工作的勇士說,那位大人從他們中挑選了數百人,讓這些人來玩一個游戲……”

司令官皺眉,他想起了之前烏隐說的話,這位暗城城主曾混入小隊長千樹遠帶領的隊伍,去近距離接觸銀發妖魔,後所有人都被對方制造的一個極度真實的幻境迷惑………在那之前,銀發妖魔将那幻境稱為一個“游戲”,并表示需要烏隐他們試驗一下可玩性。

烏隐還特別說明,在幻境游戲結束後,他發現于幻境中受傷或死亡的人,實際的真實狀态是——除了體力消耗較多,精神狀态較為疲憊外,基本沒有什麽大礙。

與此同時,貝吉悠繼續道:“據說,那位大人還告訴他們,這個游戲能使人的幻海在極短時間內得到極大成長。”

司令官面上沒有顯露什麽,心中卻是非常震驚,他想了想道:“……後廚的人,我記得有一多半都不是召喚者。”

貝吉悠點點頭:“我找機會詢問了一些玩過這個游戲的人……反饋很一致,他們都認為這游戲非常真實,原話是簡直像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微微皺眉,神色中有強烈的疑惑和好奇:“……他們告訴我,他們在游戲中經歷了很多……他們在黃沙漫天中艱難跋涉,在海上迎着暴風雨航行,在濕熱的雨林中度過漫漫長夜,在冰天雪地裏攀爬高山,在地下迷宮中和巨蛇搏鬥,甚至就在外城中抵禦過各種各樣可怕怪物的入侵……其中有種個獨眼的巨怪,那巨怪一只手就能将一個人拍扁在地……”

說到這裏,貝吉悠正色道:“司令官,這些勇士聲稱在游戲過後,他們的幻海确實得到了極大開拓和增進,甚至也許要不了一個月,他們就能嘗試召喚妖魔了。”

“……他們還一直在讨論,在游戲中,那位大人如何看着他們經歷那一切,并在适當的時候給予援助……他們認為這是種特殊的考驗……顯然他們已徹底為那位大人所折服,成了他的忠實擁簇,他們相信他是可比冥主的存在,信任他,崇敬他,甚至……愛慕他。”

貝吉悠說到這兒,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了銀發妖魔那令人沉醉的美麗身影。事實上,無論他身在何處,在做什麽,只要他出現,就足以使人一見傾心、無法忘懷。

和其他萬軍長不同,貝吉悠手下全都是女性勇士,這些女人亦是同樣為那銀發的美少年而神魂颠倒……

他是少年的模樣,卻又有着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氣質,他強烈的吸引着你靠近,卻又如此的冷漠,令你深深明白,你無論如何也得不到他任何回應……

可如此極致的美,誰又能忍住不心生向往,不去接近,去追尋呢?

司令官看出了貝吉悠的心情,她顯然也迷戀着銀發妖魔。

他認定,銀發妖魔身上正具有一種魔性的魅力,這種魅力能使那些本就被他所吸引的人,對他生出更多的愛意和各種不應有的欲望……

哪怕這欲望僅僅只是想多和他說一句話,觸碰一次他的衣角,他的皮膚,沿着他走過的路,親身“丈量”一下他的步伐……也是不應該的。

更不用說為他着魔的人中,多數都對他抱有相當強烈的情/欲和占有欲。

司令官想過阻止銀發妖魔再和任何人接觸,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他用妖魔之主來稱呼銀發妖魔,正是因為他深知對方的強大已到無可匹敵的程度,他不僅不能限制對方,還必需盡到一個效忠者應有的義務——

他已經明白了銀發妖魔想要的,雖然不知道那樣做是為了什麽,但對方顯然需要很多很多人……去玩那個真實卻又虛假的幻境“游戲”。

那些攻擊外城的怪物,大多長得奇形怪狀令人作嘔,屬于看一眼就會立刻被劃分為“這輩子不想再看第二次”的類型。

有時怪物會連着好幾個月三天兩頭的發起進攻,但也有過長達半年都沒有動靜的情況。例如時至今日,距怪物上一次大批出現已有快三個月。

多年的戰鬥下來,勇士們對這些怪物也有了不少的了解——

它們如野獸一般依靠本能行事,也要生存或繁衍,戰鬥時嗜血,殘忍,殺戮對它們而言就如呼吸般自然……它們有着一定的思考能力,盡管還遠不能稱之為智慧生命,但足以聽懂簡單的話,用簡單的發聲和動作傳遞意思。

它們狡猾,冷酷,且悍不畏死,大多只能在陸地發起進攻,但也有一部分可以在水底和天空作戰。

時越通過勇士們的記憶,知道了怪物以及兩方戰鬥時的一些情況,知道這些,他就能制造出幾乎等同于現實中勇士們正在和怪物戰鬥的幻境游戲了。

這還是司令官的提議。

在這之前,司令官也曾玩過幻境游戲,他為那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場景和敵人而驚愕。

他相信幻境中出現的那些絕對是來自于其他世界,他在其中看見過紅色的天空,參天的神樹,深海的龐然巨物,會飛的巨大鳥類………

在震撼過後,司令官考慮到勇士們最好還是能提前在幻境游戲中體會一下和怪物戰鬥的情形,因為他們在這樣的模拟現實幻境中多出來的每一分戰鬥經驗,都或許會在未來真正的戰場上幫助他們多一分對敵勝算。

司令官起初只是委婉的提了提這個想法,沒想到時越立刻就同意了。

在高興之餘,司令官則設法——盡力在不過多影響外城運轉的情況下,每日給時越安排出數千甚至近萬人,讓這些人來玩幻境游戲。

于是,外城每日都會出現一些令沒有進入幻境的旁觀者們啧啧稱奇的情景。

只見參與了游戲的數千人,先是露出駭然的神情,接着或成群結隊或三三五五的混在一起,随着時間流逝,在外城中東奔西走,呼喊嘶吼,和空氣厮殺……不用眼睛看,光聽他們那陣勢,仿佛此刻真是戰火紛飛之際,而他們正在浴血奮戰。

幻境中自然是另一番景象——

這些勇士雖然不止一次自我安慰這游戲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不需要恐懼。

但一進入游戲,真正置身于這黑雲壓城,怪物進犯的“世界”,感受着迎面吹來的冷風,以及那風中裹挾着的血腥臭味,頓時是虎軀一震……那是再多的心理建設也沒用,心态差點就跟着崩了。

好在他們畢竟直面過不止一次怪物的進攻,雖然往常都是在城外的平原或者石林……

總之迅速适應過後,他們立刻就開始和各自隊伍彙合,并奮力阻止更多怪物繼續闖入外城。

時越站在高高的城牆上,抄着手,望着下方的“戰場”。

他可以自由轉換幻境和現實的視角。

同時,他操控着自己化出來的分/身,出現在了重傷的勇士們身邊。

這幻境極為真實,視聽聞嘗感足以以假亂真,因此雖然他們并非真的受傷,但模拟出的痛感卻不是假的。

暗沉的天空,混亂的厮殺,血汗和着淚水灑在地上,倒下的身影中有怪物,也有隊友的……

銀發的少年輕盈如風的行走在這刀光劍影危機四伏的戰場上,他接近每一個重傷的勇士,平靜的治愈或緩解着他們的傷痛。

他那沒有表情的臉冷如玉雕,漂亮得好似周身籠着一團光,白袍整潔一塵不染……如斯聖潔而美好,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卻又莫名詭異的和諧。

這樣銀發白袍的分/身,時越在幻境中安排了有數十個。

這些□□也能算是他,收到的愛意自然是越多越好……時越打算在外城就盡量把能量槽集到滿。

又是十幾日過去——

時越正坐在屋頂随手翻着一本書,此書書頁是羊皮制成,厚實的木制封面裏嵌着一塊黃色的魚骨,不知寓意為何。

書中記錄了一些此世幾乎所有人終生都不會知道的秘辛,記錄者正是前幾任外城司令官……此書一代代傳下來,目前書中最新的幾頁上,其書寫者顯然應是現在這一任。

有關召喚妖魔,有關怪物,有關百年來的很多次戰鬥,有關葵莫恩星人……時越還看到了關于自己的記載,最初是一筆帶過的一部分,看記錄時間,顯然早在時越剛降臨此世沒多久,這位司令官就相當在意的把此事記進了書裏。

往後翻了翻,有關他的記錄依舊不多,且都會在句末備注一個“有待确認”的符號,直到時越來到外城後,才再沒有與他相關的只言片語。

時越從屋頂跳下露臺,回到司令官的書房,将這本書放回了書架。

就在這時,遠比大半個月前那一次審判背離者時聽過的更加震天動地的鼓聲響起——鼓聲連綿不絕,恐怖的聲勢足以令人心驚肉跳之餘,短暫失聰數秒。

時越走到露臺,往下看去,就見數不清的黑壓壓的人頭,勇士們正有序的聚攏成數支隊伍,往外面的大廣場上跑去。

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是怪物要進攻外城。

恰巧時越今日沒有和人進行幻境游戲,一直在書房附近待着。

很快,外城大多數勇士都已經聚集在了一起。

時越駐足遠望了一會兒,正準備前去看看,突然感覺到周邊傳來一陣奇異的波動。

他心中一動,停下了腳步。

循着感應的位置看去,數秒後,一個看模樣大約二十多歲的青年突兀從虛空中出現,緊随其後的是一只橘色的肥貓。

這一人一貓落地時還踉跄了一下,差點就臉着地,在時越面前摔個狗啃泥……

雖然距修彌前往塔世界已過去了快四十天,按說他現在的年紀應該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不該是如今這般年輕……

但時越并不驚訝,不論如何,修彌算是在塔裏待了三十年,在那兒,只要爬得高,且夠強,或是運氣夠好,就能有機會獲得很多超乎想象的力量。

區區身體保持青春活力,在塔裏并不是什麽多難做到的事。

“喵嗷嗷嗷!”小A反應很快,幾乎是一落地就立刻後腳一蹬,朝着時越猛撲而去,卻被對方眼疾手快的一把捏住了後脖頸。

時越伸長手臂,把小A拎高了一點,嫌棄道:“髒兮兮的,還敢往我身上撲?”

“喵嗷!你知道我在塔裏過得有多無聊嗎!那裏還總有人想吃我……”小A很悲憤,開始喵個沒完。

時越揉了揉它的圓腦袋,看向修彌。

青年已經和十四歲時的自己相差甚遠,只眉目和臉部輪廓間還有從前的影子。

他站在那兒,似乎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在原地左右看看,目光在落到時越身上時,他愣了一下,緊接着雙眸一亮,幾步就欲往銀發少年身邊走去——

修彌緊盯着對方……

雖然知道自己在塔世界待的幾十年,在這兒也只才過去數十天……但那貨真價實的三十年漫長時光中,他着實經歷了很多,不知不覺間已是忘記了很多東西。

小A雖然是陪着他去的塔世界,但實際上并不經常出現,第一個十年,修彌經歷過各種各樣的生死危機,他很多次以為自己會死在塔中,但最後還是掙紮着活了下來。

如果說塔世界教會了他什麽,那最重要的就是讓他明白自己必須要時刻保持非人般的冷靜,以及一定要主動出擊,學會提前計算情況和給競争對手布殺局……這些都是為了活下去。

而在修彌有了至少足以自保的能力後,小A也出現得越來越少……

事實上,在第二個十年時,小A幾乎見不到幾次,修彌記憶中父母的模樣也已經褪色,養父的模樣則變得模糊,而時越的模樣……卻是想不起來了。

無論再如何努力去回憶,都只有一個發着光的白袍身影。

他還記得他漂亮的銀發,還記得他的聲音,還記得那雙翡翠般明澈透亮的雙眼,卻又如同隔着一層層的紗,越來越感覺不真實。

再後來,他甚至會時不時的産生懷疑,懷疑記憶中那銀發白袍的身影是否真的存在……只因他還記得的有關對方的一切,都宛若一個美得像泡沫因而也脆弱得一戳就破的幻夢。

銀發的美少年走向已然長得高大健壯的青年,讓青年下意識停住了前進的腳步。

時越細細探尋着修彌的狀态,以确認他成長到了什麽地步。

實際上,修彌能活着回來這一點,就足夠時越另眼相看了。畢竟塔世界對普通人而言可說是九死一生,即使他讓小A陪着修彌,但小A又并非修彌的保護者,不會真的一直幫着他平安的活下去。

“……歡迎回到屬于你的世界。”

時越收回觀察的視線,他看着青年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修彌,好久不見。”

“既然回來了……”時越看向露臺外的方向,伸手指了指腳下:“這裏是外城,此刻正遭遇怪物的入侵……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修彌自然不會忘,那也是他願意去往塔世界的最大原因。

“上戰場,殺光那些怪物!”他聲音沉緩,神色變得堅定,冷酷:“我記得。”

二人一貓經過大廣場,場內,數位千軍長正分別同自己手下的大隊長下達着作戰計劃,并随時通過前線眼睛傳來的消息,調整其中一些安排。亂中有序,說得就是眼下的情景。

司令官和萬軍長自然沒有出現,但這不是說他們不參與戰鬥,他們要對付的遠比普通勇士面對的更危險許多倍。

外城的城牆修建得相當高,頂上每隔一百米的距離還建有一座小型堡壘,其中時刻有人駐守。

從城牆上往下看去,視線掠過一層高度只到城牆七分之一的尖拱形屏障,寬闊幽深的護城河,以及一大片延伸向外的荒草平原……

那更遠處,凹凸不平的斜坡後,是一塊不明顯的沼澤地,沼澤後是一座樹林,密集生長着無數筆直的黑色樹木,茂盛的樹冠緊湊在一起,如大片搖曳的的黑雲,周圍籠着濕重的灰白霧氣……

而此刻,數不清的怪物正從白霧中湧現,它們離開樹林,穿過沼澤,往外城的方向奔來。

隔着這麽遠的距離,卻仍能聽到它們嘴裏發出的吼聲,它們張牙舞爪,或跑,或跳,或飛,或爬,還有潛入地底遁地而行的……

就這樣浩浩蕩蕩,令人心驚膽寒的呈圍攏之勢接近外城,随着它們的接近,周遭竟變得有些昏暗,這些怪物中體型龐大的那類,足以給人遮天蔽日之感。

勇士們自然不會幹看着這些怪物沖過來,早已離開外城,穿過屏障,通過數十座鐵索橋渡過護城河,或騎着馬兒,或飛在空中,或自己奔跑,持着劍盾及各種武器……沒一會兒就沖到了荒原上,和正趕至此處的怪物大軍們殺成一片

修彌正站在時越身旁,此時目光掃視着整個戰場,神色冷靜的遠遠觀察着場上的情況。

就目前來看,占上風的顯然是外城這方。

怪物固然很強悍,普通人遇上了根本沒什麽反抗之力,而勇士們不同,不僅常年進行着各種訓練,且各自都有着從供奉的妖魔那兒借來的非凡力量。

這些力量中有的或許不具備什麽攻擊上的殺傷力,但往往用在另一個方向就有奇效,因而勇士們都是組成的隊伍,隊伍中會盡量安排不同類型并分工合作上陣殺怪的人,這其中有負責全力攻擊的,負責防禦的,負責臨時救治的,負責各種輔助的等等……倒是和某些網游很像了。

加上這段時間,時越制造的幻境怪物入侵游戲太過真實,勇士們在游戲中才剛和數不清的怪物戰鬥過,個人努力克服恐懼,建立對敵的勇氣,隊伍不斷去磨合,自然越發默契熟練。

這算是提前預熱了——

等如今真對上怪物後,哪怕是來外城還沒多久此前只上過一兩次戰場的勇士,這一刻對付起怪物來也有種莫名的順暢感。

戰争總是殘酷的,因為它不可能不死人,區別只在死得多還是死得少。

被殺死的怪物很多,但後方仍舊有怪物源源不斷的湧來。而人類這邊,雖然勇士中合作默契的那些隊伍,只得二三十號人就能殺掉數百只怪物……但也免不了一直有勇士重傷或死去。

每一個倒下的勇士都令修彌的心情越發陰沉,但在塔世界數十年的修煉,使他擁有了越憤怒就越冷靜的能力,他沉住氣,依舊一言不發的觀察着場上情況——

他不會直接沖上去漫無目的的逮住怪物就殺,目前來看,怪物根本殺不完,它們簡直沒完沒了,他若真如此做,恐怕直到耗盡精力也起不到多少決定性的作用。

戰争持續的時間越長,死得勇士就會越加多得多。

擁有什麽樣的力量就做什麽樣的事,修彌自認自己現在就是那塊“好鋼”,衆所周知,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這才是最重要,最緊急的,才是決定性的。

不出手便罷,一旦出手,必要是雷霆手段,要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一切。

恐怕只有置身場外的人才能真正将全局看清楚。此刻在場中同周圍的怪物戰得昏天黑地的勇士不行,那數位正在發號施令的大隊長和千軍長也做不到,畢竟他們也算是只緣身在此山中。

修彌的目光籠罩着整個戰場,包括周邊的地形,心中則在不斷推算着什麽,終于,他目光一凝,腳下一點,整個人就如大鵬展翅般跳下城牆,朝着戰場飛去。

時越一手抱着小A,另一只手輕輕撫摸着它的後腦勺,一人一貓淡定望着修彌的身影遠去。

只見修彌人還在空中,身上就開始發生變化,他的衣衫嘭的爆裂開,化作碎片飄落,與此同時,無數紫紅色的藤蔓從他身體裏生長出來,一邊将他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一邊朝着戰場中幾個看似沒什麽特別的怪物飛去,直接将這些怪物纏住并絞殺成泥。

這些藤蔓根部細長,但螺旋着從修彌身上延伸出去後,卻是越來越粗大,看得出修彌操縱起它們來非常得心應手,這些藤蔓就宛如他的手腳一般能随心所欲的使用。

那幾個最先被殺死的怪物當然也不會乖乖等着被絞死,但一被那藤蔓纏住,它們就感覺到極度的渾身無力……接着只能乖乖受死。

實際上,按照族群力量和等級劃分,它們就相當于這個怪物軍團中的副團長,都是相當強大且重要的存在。它們還善于僞裝潛藏,不動聲色的指揮操控其他怪物,哪怕是勇士中的千軍長,單對單也無法對付它們其中之一,或許需要好幾個千軍長聯手才能設法從混亂的怪物群中找出它們來并重傷一只……

而現在,它們直接就被人一口端了。

這樣遠遠看去,時越感覺像是看到了一只巨型觸/手怪。

這景象對普通人而言會是種可怕的精神污染,對其他勇士而言則是震撼駭然,但在時越看來倒還挺有美感的。

總之,修彌的出現使得戰場上所有怪物和勇士都停滞了幾息,紛紛驚愕的擡頭看向他那杵在空中被遮得頗為迷蒙的身姿。

修彌利用這短暫的停頓,又揮舞着藤蔓精準的抓住了場中破壞力最強最難纏的一批怪物,這些怪物被藤蔓高高舉起,朝着後方砸去——

而後方仍有怪物不斷從林中湧出……

眼下這個場景就像是一大堆會動的球瓶,被一批突發而至的保齡球狠狠砸中。

瞬間撞翻了一堆湧來戰場的怪物。

還沒完,修彌已經緊跟着那一批砸出去的“保齡球”飛到了沼澤地和斜坡交界位置的上空,怪物們想要從樹林到達平原戰場就得經過這裏。

只見無數藤蔓齊往下一甩,直直插入那一塊地中,在裏面一通深入,也不知怎麽弄得,一個超級大坑就這樣出現了。

接下來,怪物們被藤蔓一通抽,就如下餃子般撲通往下掉——

這之後的景象相當一言難盡。

一定要形容的話,那麽就像是一個開到了最大功率使用的攪拌機,在它攪拌的過程中,無數湧進去的怪物就如一樣樣脆弱的食材般被碎成了黏糊糊的渣渣,不斷有怪物往下掉的同時,也有人發現,這些渣渣似乎還可以被那藤蔓給吸收成幹……

勇士們在一陣強烈的複雜情緒後,又都激動了起來,無論如何,雖然這些藤蔓很殘忍很恐怖,但操控者顯然是他們人類這一方的啊,一時間是士氣大漲。

也有會飛的勇士趕緊飛到空中,幫修彌對付那些同樣飛起來想要對付他的怪物。

看到這裏,時越就直接離開了城牆,往怪物來的那個方向而去。

怎麽說呢,這樣毫無美感但又極具效率的戰鬥方式……修彌這是要一戰成名啊。同時,時越相信不論之後怪物中還會出現多少厲害的存在,勇士們應該都能應付了……甚至用不到多少千軍長出手,這場戰争就會結束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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