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六章 坦白

江映月苦笑一聲, 這一天終于來了,她看着不遠處的假山,一五一十的說了起來,關于平樂大長公主的逝世, 關于齊征的死亡, 關于齊延那些年的煎熬。

她像一個局外人, 冷靜的說出前世發生的一切,還有她的出嫁和病逝, 包括重來一次,打算讨好他, 讓他查出自己的死因, 也沒有隐瞞。

終于說完了,江映月心中釋然,還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會表現的這麽平靜, 不過她終于不是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了, 她翹起嘴角, 等着齊延開口。

齊延沉默了一會兒, 問的卻不是他大哥齊征的死,而是她病逝那幾天的事。江映月疑惑地看着他,但是還是說了:“我死的前兩日, 你來找我,說我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很好,讓我不要擔心, ”想了想又道,“我記得最後那天,我模模糊糊的看見一個人影,不知道是你還是褚成軒。”

齊延點點頭, 有些想嘲笑前世的自己,原來他這麽懦弱,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說出來,不過現在不一樣了,齊延轉頭看江映月美好的側臉,他會為她鋪滿十裏紅妝。

兩人各懷心思的沉默了一會兒,江映月才問道:“你怎麽知道褚成軒是我前世的……”

“夫君”這兩個字她說不下去了,名存實亡的夫妻,她不想再提。

齊延想起那一日,他剛從宮中回來,看見江映月正在和秦頤說話,往他這邊瞟了一眼,神色大變。

他對京中世家子弟了解的清清楚楚,自然知道她看的人是褚成軒,伯寧侯的嫡二子,也是個俊俏的少年郎。

平常姑娘家見了褚成軒,不說是滿臉羞紅,至少也是眉目含情,可是江映月不一樣,她吓得白了臉,顯然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齊延細細琢磨了幾天,才了悟,瞧她平常說話不似同齡人天真,還有稚嫩的眉眼裏遮不住的少女心事,逝世時年紀肯定不大。

尋常姑娘家,輕易不會認識外男,那褚成軒就只能是她前世的夫君了,而且還帶給她很多不好的回憶。

齊延含糊了說了句“瞎猜的”,又問道:“你說我大哥是二十歲那年死的?”

江映月沒在意他的敷衍,見他終于問起齊征,馬上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這件事她記得很清楚,自然不帶一絲猶豫。

齊延扯了一下嘴角,顯得有些譏諷,說出來的話也殘酷無比:“若是我告訴你,我大哥去年就死了呢?”

“啪嗒”一聲,江映月手裏的魚竿順着斜坡慢慢滑到了水裏,蕩起一陣漣漪,然後消失不見。

她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怎麽可能!雖然齊征一直在邊疆沒有回來,但是也不可能這麽快就……一直沒有回來,前世齊征也一直待在邊疆沒有回來,若是想隐瞞他的死訊,豈不是易如反掌!

江映月眼前忽然一片清明,怪不得前世齊延那麽消沉,怪不得齊延上個月回來的時候異常憔悴。

可是她什麽都沒有發現,只覺得邊疆苦楚,卻沒有想到齊延早已是孤家寡人了,他卻只能把這些吞到肚子裏,他這一年該有多難熬!

江映月忽然想哭,她前世到底過得有多糊塗,才一直沒有發現這些事情,不由得哽咽道:“是不是去年你說要回來的時候,你大哥去世了?”

齊延沉重的點點頭,他的大哥,就死在他的面前。

邊疆是重地,兩軍之間有些小打小鬧也正常,齊延并沒有放在眼裏。

可是那日敵軍突然偷襲,齊延睡眼惺忪,沒有防備就要迎敵,大哥為了救他,失了一條性命。倒在他懷裏的時候,大哥嘴裏不斷湧出鮮血,卻還是一字一頓的說出了那句“活下去”。

齊延閉上了眼,他一直都知道,當年爹娘給他們倆起名字的含義。齊征,征戰四方,齊延,福壽延綿。最後果然應了這兩個名字,大哥為了他戰死沙場,他則躲在大哥的羽翼下茍活。

齊家,如今只有他一個人了。

從那日起,他再也不敢安心睡覺了,有點風吹草動便會醒來,然後腦海裏不斷湧現那幾段灰暗的記憶,交織着兒時的惬意過往。

酷暑難耐,齊卻覺得自己的心裏結了冰。

忽然有一個軟乎乎的身子撲過來,帶着暖意,雙手環住了他的腰身,齊延的心顫了顫,睜開眼睛,只能看見小姑娘圓圓的發髻,她抽噎着說道:“齊哥哥,你放心,以後你還有我。”

齊延心頭一暖,擡手擁住了她,月兒,我不會放開你。

江映月醉酒那日,他輕易說出口的那句話,如今卻如鲠在喉。他拍着江映月的背衡量許久,再等等,再等等,不能吓到她。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好,齊延這才說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如今當務之急,是你的死因。”

江映月止住眼淚,想了許久才苦笑一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嫁了人,得了怪病,一年就死了,連宮裏的太醫也束手無策。”

齊延反而靜了心,有些慶幸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緩了緩道:“若是一直沒有查到病因,你是不是要一輩子不嫁人?”

江映月确實有這個打算,也沒瞞着他,齊延點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江映月一頭霧水,他知道什麽了?

齊延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忽的想起一事,随意問道:“聽說你和裴家的女兒裴令思交好?”

江映月詫異的看着他,好端端的怎麽提起了裴令思?轉念一想,齊延天天進宮,知道這些也無可厚非,于是點點頭,這才想起明日便是殿選,雖然她早已知道結果,還是忍不住問道:“皇上會給她封個什麽位分?”

“雖然她只是個富商之女,不過皇上很看重她,約莫是才人吧。”

和前世的位分一樣,不過江映月還是有些好奇,難道皇上早在殿選前便見過裴令思了嗎?想問齊延,卻又知道他不會管這些瑣事,所以按捺住心思,真心為裴令思高興起來,她的好日子終于要到了。

想到這裏,江映月再也待不住了,明日殿選之後,裴令思便會回府,她想去看看。齊延見她形容憔悴,臉上還帶着淚痕,拉着她淨了面,才放她回府。

上了馬車,江映月揉揉酸痛的眼睛,在齊延面前哭了一場,真是元氣大傷,她回府之後一定要好好睡一覺。正暗自腹诽着,便聽見街上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正“月兒,月兒”的叫着她。

江映月連忙挑開簾子,瞧見是四表哥秦頤,正滿頭大汗的朝她揮手,臉上黑一塊紅一塊的,不像是讀書人,活像個唱戲的,她“噗嗤”一笑,才讓車夫停下馬車,讓秦頤上來了。

“月兒,可把我累壞了,書院那麽偏僻,我的馬居然丢下我跑了,把我急的,秦期也不等我,嘲笑我幾聲就跑了,哼,他要是知道我能遇上你,指不定要羨慕成什麽樣。”說到此處,秦頤便得意洋洋的笑了,“對了月兒,給我個帕子讓我擦擦,熱死我了。”

一上車,秦頤的嘴就沒挺過,江映月沒在意他提到的秦期,有些無語的把帕子遞給他:“四表哥,你已經十六歲了,怎麽還這麽幼稚?”

不過青山書院确實偏僻,建在山上,格外幽靜,又與世隔絕,是個讀書的好去處。青山書院每隔五日就會關院一日,今日剛好是假期,能遇上秦頤也算是有緣了。再過幾日琮兒也要去青山書院了,有這兩個表哥在,倒不怕有人欺負了他。

秦頤沒理會她的調侃,轉而說起了秦期的事:“你知不知道,最近祖母在給三哥找媳婦兒呢!聽說看中了伯寧侯府家的大小姐,叫什麽來着?”秦頤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擺擺手,“不管了,反正就是伯寧侯府家的。”

“褚靜涵……”江映月喃喃道。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你怎麽知道?”秦頤詫異的看着她,“咱們家和褚家沒有什麽來往啊。”

褚靜涵是褚成軒的親妹妹,自然寶貝的不得了,江映月嫁過去之後和小姑子相處的很好,也是褚家唯二不會給她臉色瞧的,他們兄妹倆雖然有個對江映月惡語相向的母親,但是卻被教養極好。雖然褚靜涵性子有些活潑,但絕對可以算是京城中公子少爺的心儀娶妻人選了。

前世秦家和褚家是有這樁親事的,不過褚靜涵年紀還小,她大哥褚成軒還沒有娶妻,此事便擱置了幾年,只是不知什麽緣故,到她病逝的時候,褚靜涵和秦期還沒有成親。

“世家小姐之間當然互相有些來往,”江映月随意編了個謊話,白他一眼,接着道,“況且你與世隔絕,不知道這些也正常。”

秦頤一想也是,便不提了,兩人在馬車上又閑聊幾句,便各自打道回府了。

江映月忐忑了一路,直到馬車有驚無險的在江府停下,才暗自松了口氣,幸好她今日遇見的是不是心細如發的秦期,他肯定能發現她和平常不一樣,不由得有些慶幸,一路躲着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江映月倒頭就睡。

翌日,江映月早早地便來到了裴府,裴令慧正躺在貴妃榻上吃葡萄,她似乎也有些緊張和期盼,不斷地往外看,看到有人進來,猛地坐起來,發現是江映月,又失望的躺了回去。

江映月拿起一個葡萄拍她的臉:“怎麽,看見是我就失望了?”

“哪敢啊,江大小姐是貴客,我自當掃榻相迎。”裴令慧嗆了一句,又給江映月挪了一塊地方讓她坐下。

兩個人一邊吃葡萄一邊等,半盤葡萄都吃完了,也沒有小太監來報喜,裴令慧不耐的坐了起來:“難不成要等到晚上?我看裴令思也做不了嫔妃,不如早早回來得了。”

江映月知道她是個急性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花繩,和她玩起了翻花繩。

晌午的時候,終于有動靜了,裴令慧丢下花繩就跑:“我這就去看看她落選了沒!”

江映月慢吞吞的收起花繩,也跟着去了裴府正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