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心事
江映月聽着車轱辘慢悠悠轉動的聲音, 盡力把自己縮小,企圖讓齊延看不見她,齊延一把把她撈過來摁進懷裏:“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又在她耳邊低聲乞求, “好月兒, 讓我抱一會兒,你今日回府, 我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見面呢。”
江映月聽了他的話,心裏也有些不舍, 猶豫了一會兒, 伸手摟住了他的腰。齊延一僵,随即狂喜,卻也只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再也沒有別的動作了。
如今是在馬車上, 若是動靜鬧大了傳出些什麽, 他倒是沒什麽, 可害慘了月兒。是以齊延只是抱着她,偶爾親吻她的發梢和額頭,享受片刻的寧靜。
很快便到了江府附近, 齊延親她一下,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月兒,等我來提親。”江映月紅着臉點點頭, 看着他跳下馬車,目光也随着他走遠了。
回到了江府,江映月一路低着頭,快速來到自己的院子, 生怕被丫鬟婆子看出異樣來,荼白正給寶兒喂食,遠遠的看見她,只笑着說了句“今日小姐回來的有些晚”,便繼續去喂寶兒了。雪青似乎在小廚房和留春說話,并不見她蹤影。
江映月松了口氣,匆匆來到暖閣掩上門,照照鏡子,左右瞧瞧,嘴巴似乎腫了一些,臉兒也有些紅,除此之外沒什麽異樣,便放下心,躺在床榻上蒙着被子,只露出一雙帶着笑意的眼睛。
她和齊延是兩情相悅,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江映月低低的笑,看着繡着桃花的帳頂,有些羞澀的入睡了。
齊延卻沒她這麽好命了,進宮一趟,和皇帝彙報了一下京郊的士兵訓練和邊疆的異動,又馬不停蹄的進了京郊的一處深山。
齊延拂去身上的雪,推開破舊的木門,“嘎吱”一聲,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吵鬧,驚起一只野雁,一邊哀鳴一邊振翅飛向遠方。
齊延沒在意天上的野雁,看了一眼月亮,才把目光移向桌子上趴着一位老人,他正在呼呼大睡,呼出的酒氣有些熏人,讓人忍不住掩鼻逃走,胡子也黃一塊白一塊的,顯得有些邋遢,身上的衣裳像是穿了許久,顯示出灰暗的藍色。
任誰也想不到,這裏住着的看似有些瘋癫的老人,便是先帝在世時的太醫院院判張太醫。先帝妃嫔衆多,個個又任性狠毒,張太醫不願做妃嫔争鬥的棋子,憤而出走,準備在這深山老林中了卻殘生。
齊延嘆口氣,如今的太醫院中,沒有合适的掌權之人,亂成一鍋粥,所以皇帝才動了請他下山的心思,如今皇上的妃嫔不過十位,正是風平浪靜的時候,由張太醫來掌管太醫院,再合适不過。
不過齊延答應皇上請他下山還有一個重要的緣故,就是幫江映月找藥方,張太醫早年游歷山川,對這些旁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病症或許有破解之法,才抱了一絲希望,空閑時便來找他喝酒。
試探着叫了他兩聲,張太醫卻毫無動靜。齊延嘆口氣,把帶來的陳年佳釀開了一壇,放在他身邊,酒香四溢,太醫很快就醒了,聞着上好的女兒紅呵呵笑,還沒睜開眼睛就抱着不撒手:“費了多少功夫才得了這壇酒?”
齊延坐在他身邊,淡聲道:“我祖母親手釀的而已,說是待我成親再開封,沒想到倒是便宜了你這個家夥。”
張太醫湊近嗅了嗅,有些舍不得的封上酒壇:“既然是你的心愛之物,那我就不好奪人所愛了。”眼睛卻瞟向另外一壇:“那是什麽,讓我嘗嘗?”
“這是皇上托我帶給張老的百年佳釀,也算有些年頭了。”齊延打開壇子,又遞給他:“嘗嘗?”
張太醫欣慰的看着他,慢慢品了一口才說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又有些不舍的把壇子遞給齊延:“你也嘗嘗。”
齊延接過酒壇,沒有一絲猶豫,喝了一大口,酒水順着他的下巴滑落下來,又隐入胸腔,顯得有些不羁。
張太醫捋着他那把枯草一般的胡須,笑眯眯的奪過來:“不想喝就不要喝,浪費我的酒。”
齊延意外的看他一眼,以前他可都是讓他喝完的,不喝完還不讓走,今日可是奇了。甩甩頭,齊延努力清醒幾分:“張老,前幾日商讨之事,你考慮的如何?”
張太醫又仰頭喝了一口酒,品了許久才慢悠悠的開口:“不急不急,你先說說,那個小姑娘得了什麽病來着?”
齊延眉眼之間沒有一絲不耐,又細細的講了一遍,
張太醫邊喝邊聽,也不知道聽了多少,許久才說道:“你去找一株深紫色的落瑤花,這花如今甚是稀有,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緣分碰到。等你找到了,再去太醫院找我吧。”喝完最後一口,一邊說着“好酒”,一邊倒睡着了。
齊延站起身,把張太醫拖到床上躺下,給他蓋上被子,才快步下了山。回到國公府,齊延寫了封信給江映月,讓段晨送過去,才合衣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江映月剛用完晚膳,收到齊延的來信吃了一驚,又有些好奇,頂着兩個丫鬟戲谑的目光,紅着臉跑進了內室,抽出了裏面薄薄的一張紙。
和落瑤花長得一樣的花……
她怎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江映月呆愣在原地,想了許久。
過了片刻,江映雲來了,江映月勉強放下這樁心事,把妹妹迎了進來。
“阿姐,能不能讓雪青和荼白先出去,”江映雲一進門便拉着她的手,帶來一陣涼意,瞧着卻有些羞澀,“我有事想和你說。”
江映月皺皺眉,倒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因為她身上沾染了落瑤花的香氣,當下便渾身不自在,她怕寒,暖閣裏沒有開窗,是以有些悶,江映月忍了一會兒,還是有些難受,強笑道:“雲兒,不如咱們出去說,剛好消消食。”
江映雲笑着點點頭,先出門等她了。江映月松口氣,拿上鬥篷便就出去了,吩咐雪青開會兒窗散散屋子裏的熱氣。
兩人在雪地裏慢慢走着,“嘎吱”“嘎吱”的聲音沒有斷過,在寂靜的黑夜裏分外惹眼。
“阿姐,你覺得……褚成軒這個人怎麽樣?”江映雲羞澀開口,聲如蚊吶。
江映月意外的挑挑眉,心裏又覺得理所當然,思忖了片刻說道:“雲兒放心,你若喜歡,阿娘絕對不會攔着你,只是你要問清楚,他是要娶你還是納了你。”
江映雲聞言松口氣,臉卻更紅了:“他已經說過了,讓我風風光光的嫁過去,就等阿姐早些議親了。”
江映月欣慰的笑起來,三媒六聘風光大嫁便好,若只是做個姨娘,還不如不嫁人。“你放心,我瞧着褚二郎是個好相與的,褚靜涵也喜歡你,你嫁過去有他們兄妹倆護着,定會一切順遂。”江映月把前世阿娘說過的話又給妹妹說了一遍,覺得有些奇妙。
只是不知道褚家的當家夫人,對待雲兒會不會像對待她一樣……應該不會,江映月很快便否決了,雲兒出入褚府很是順當,不會得怪病,能诟病的只有一個庶女的身份。等日後雲兒出嫁,她央了阿娘把雲兒記在阿娘名下,想來也是可以的,以半個嫡女的名頭出嫁,以後的日子會更好過一些。
“阿姐,瞧你說的頭頭是道,像你嫁過人一樣。”江映雲嬌嗔,低頭踢腳下的雪,卻許久不見江映月開口。擡頭看她皺着眉,似乎有些不舒服,江映雲連忙扶着她說道:“阿姐,是不是累了?我們這就回去。”
江映月搖搖頭,雲兒已經把她的心事和她說了,她也想和妹妹說說,有人分享心事也顯得她們姐妹倆更親近。只是她已經嫁過一次人了,嫁的還是雲兒未來的夫君,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些假?
不,這是不一樣的,江映月看了妹妹一眼,她前世嫁人沒有羞澀也沒有期盼,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一世不一樣,她和齊延兩情相悅。
總歸是不一樣的,江映月呼出一口濁氣,前世的一切,記得這麽清楚做什麽,重要的是現在,她和齊延,還有她們一家人,都會好好的,長命百歲。
“雲兒,我也有話想和你說。”江映月瞧着天上的一輪明月,笑眼彎彎。
“我知道的,阿姐不用說了,”江映雲握住她的手笑起來,“阿姐和信國公是不是要定親了?”
江映月大吃一驚:“你怎麽知道?”
江映雲眉眼之中帶着得意之色:“我看出來的,阿姐前幾日還愁緒萬千,今日去了一趟國公府就纾解心結了,肯定是國公爺把你哄好了。”說完又半真半假的長嘆一聲,“姐姐嫁的是超一品的國公爺,妹妹嫁的卻是一個小小侯爺之子,真是雲泥之別啊。”
江映月氣得笑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一團雪就開始砸她:“沒大沒小,看你還說不說了!”吓得江映雲連聲讨饒:“阿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雪地上規規矩矩的四行腳印開始淩亂起來,姐妹倆的歡聲笑語傳出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