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公主的質子小驸馬(33)
采薇匆匆而去, 不久棋盤布好,茶也備下,公主不喜打擾,一擺手, 閑雜人等全都出了門,獨留他們二人議棋手談。
窗外小雨淅瀝,不時打在冬青葉上,紫金香爐擱在案前, 青煙徐徐,淡香缭繞。
流雲般的青煙之後,耶律越的面容越發飄渺了幾分,細長的睫毛根根分明, 半斂的雙目映着窗外的冷光, 流芒細碎。
他在蹙眉思棋, 公主卻在托腮望他,嫣紅的唇角淺淺勾着, 笑意滿眶。
耶律越并未察覺, 餘小晚與采薇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盤棋足足下了一下午, 直到華燈初上,才總算大戰初停。
公主以一子之差, 贏了耶律越,雖大戰了這麽許久, 卻格外的心滿意足。
這也是人之常情, 越是艱難的戰役, 勝利的喜悅便會越足。
公主喚了餘小晚與采薇過來收拾,許是與耶律越相處久了,餘小晚竟從他溫潤如常的面容中,看出他松了口氣。
系統給的劇情介紹裏,耶律越可是極為聰明機敏的,何至于一盤棋下了這麽久還輸了一子?
大抵他是故意的,既不能輸得太過刻意,又不能輸得太多,只能迂回婉轉虛讓一子,畢竟他十三歲時已棋藝精湛,連采薇都略有耳聞,公主又怎會不知。
用罷晚飯,雨還未停,公主興致盎然,又鋪了棋盤,還要再戰。
耶律越遲疑了片刻,終究沒有擾了公主的興致,再度撩擺坐下。
夜色漸深,雨打冬青,跳動的燭火下,公主依然精神抖擻,不時地擡眸望他一眼。
耶律越盤算了下時辰,深覺不能再繼續耗着,再落子時,已不再過多謙讓,攻勢漸顯淩厲。
餘小晚守在門口,看了一眼對面的采薇,低聲道:“夜已深了,你先去歇着吧。”
采薇怔了一下,“這,這如何可以?公主都還未安歇。”
餘小晚輕笑一聲,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說你傻你還真傻!沒見着公主還精神着嗎?今個兒第一盤棋都下了整整一下午,只怕這第二盤棋要下到明日晨起了!”
采薇有些猶豫,“可是……萬一等下公主有什麽吩咐……”
“那怕什麽?不還有我嗎?平日裏這時辰,公主早遣了咱們下去休息,獨留守夜的守着?即便今夜侯爺在,左不過真有什麽事,我再喚了采蓮過來就是了。”
采薇與餘小晚都是大丫鬟,全府上下,除了管家,都得聽她倆差遣,夜半随便喚個丫頭,輕而易舉。
見采薇還有些猶豫不決,餘小晚上前轉過她的肩膀,推着她向前走了兩步。
“明日還得早起伺候公主呢,總不能咱們兩個都精神萎靡,再誤了公主的差事!橫豎今夜也該着我值夜,你就快去歇着吧。”
哄走了采薇,餘小晚又遣了陪夜的粗使丫鬟下去休息,整個公主院裏,除卻遠遠地守在院門的侍衛,便獨獨只剩下她一人了。
又等了片刻,聽到公主在裏面傳喚。
“來人,添茶。”
餘小晚趕緊垂首而入,端下空茶壺,退了出去。
一路急行至院內小火房,悶在火上的開水從未斷過,她放上茶葉,續了水,四下張望了一眼,到處都靜悄悄的,只有雨聲,再無其他。
她又再三确認過無人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袖筒裏摸出一個小紙包,将那包中藥粉,悉數全都加在了茶水裏!
使勁搖了搖茶壺,又打開壺蓋聞了聞,沒什麽不妥,再淺嘗了一點,也喝不出什麽怪異,這才放心地給公主端了過去。
掀開兩人的杯蓋,幫他們添上茶,擱茶壺時,視線不經意與耶律越撞在了一起。
耶律越眸光溫潤,似是含着笑意,她有些慌亂,強裝鎮定地垂首退到一邊,沖敦賢公主微微福了福。
“公主,夜深天寒,奴婢幫您與侯爺關上門窗可好?”
耶律越明顯怔了一下,剛想說什麽,卻被公主搶了先。
“也好,這廊風吹得燭火竄動,着實礙眼,便關了吧。”
餘小晚喏了一聲,先關緊紙窗,趁他們不察,悄無聲息的加了把小鎖在上面,這才退出廂房去關門。
門扉阖上的剎那,她看到耶律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臉上不見平日慣常的笑意,只有如這夜雨般的視線,涼的讓她心驚。
餘小晚趕緊阖上最後一絲門縫,心下更亂了幾分。
守在房門前忐忑不安地站了許久,她又取了銅鎖過來,遲疑了一下,悄悄鎖了門。
做完了這一切,她緩緩靠在門框,望着廊外漆黑的雨夜,心裏五味雜陳。
那茶水裏下的不是那有害身子的番邦禁藥,而是養身的巫族秘藥繞指柔。
她猜想,番邦小國都能給上官明送去繞指柔,公主府大抵也會,前幾日便刻意在庫房翻找了一番,果不出所料,真讓她給找到了。
說起這禁藥,當日那穿越女逃走之前,為偷令牌,曾在公主香爐裏添過禁藥,原本她還奇怪公主是如何解的藥,還為了應對公主責問,事先想好了應對之策,卻不曾想,公主只字未提不說,連采薇都對此事一無所知。
伺候了公主數日之後,餘小晚才終于明白,公主不是不責問她,而是根本不知道曾被下過藥!
原因無他,采琴對耶律越說需要用迷藥迷倒公主方能偷到令牌,本身就是在胡扯!
公主對她信任有加,平日伺候更衣之後,令牌衣物都是她與采薇收到一旁的,怎可能沒機會偷?
她讨要迷藥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中那禁藥。
所以,她的确是把迷藥扔掉了,也的确是往香爐裏加了禁藥,可她只加了極少的一點點,剩下的必然是被自己親口吃下了!
這不是憑空推測,而是那香點了整整一下午,公主睡的卧房隔着珠簾,離香爐遠又開着一點窗縫,沒有影響也便罷了,穿越女趁着公主熟睡逃走之後,是采薇在這兒守着的,可她問了采薇,也只聽說那日身子稍有不适,她以為是因她跑了心神不寧所致,根本就未放在心上。
所以,并非公主不追究她下藥一事,而是公主根本就不知道曾被下過藥。
那穿越女為了得到耶律越還真是各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卻不曾想,最終功虧一篑,凄慘的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被她給撿了便宜。
死者為大,過往種種都不提了,單說這繞指柔。
當日連時晟都抵不過這繞指柔的藥效,耶律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想必更是抵抗不了。
她相信此番必會成功的。
公主不比采琴,不僅貌美,且身份高貴,原劇情中,耶律越可以拒絕采琴的引誘,将她趕出房門,卻沒能拒絕得了公主。
一來是,他心悅公主;二來是,公主也服了藥,攻勢兇猛,不容他反抗;三來則是,公主身份比那采琴高了不是一點,他總會有所顧忌。
假使他意志不堅定,面對公主這般美豔尤物,必然是幹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假使他真的意志堅定過人,那他一定也會因為顧及公主的身份不敢過于反抗,屆時,公主藥效發作,必然會強硬要他,他不敢傷及公主,又被反鎖屋內無處逃脫,一來二去,總會被公主得逞。
總之,不管他意志堅定與否,此番他都躲不過了。
即便真再有個什麽萬中之一,她一樣有法子讓公主求旨下嫁耶律越。
任務她根本就不擔心,她現在最希望的就是耶律越不要為難自己,那種事真不是那麽容易忍下去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丁點不想傷害耶律越,無論身心。
這也是她選擇繞指柔的原因。
繞指柔……不傷身。
原劇情中,他與公主琴瑟和鳴,幸福終老,她希望如今,他也可以與公主……相親相愛,百年好合。
雨下了整日,還在下着,絲毫沒有要停的趨勢,反而越下越大,高挂的廊上的紙燈,飄飄悠悠,被雨水打濕紙面,擋不住風雨。
燭火竄跳着,滅了。
餘小晚沒有掌燈,滑坐在門口,望着廊外風大雨大,任冰冷的雨水打濕她的鞋襪,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啪啷啷啷——
屋內突然傳來棋盤落地之音,棋子滾落滿地,叮呤當啷打在桌角折屏。
隐約間,又傳來了耶律越的聲音。
“公主!不可!”
随即便是公主的低喚,斷斷續續,像是喘不過氣來似的。
“耶律越……你,你不是心悅本公主嗎?本,本公主今日便,便成全你。”
“公主!公主!不……”
轟咚!
又是一聲桌椅翻倒的鈍響。
屋內瞬間一片漆黑!
夜雨掩蓋了大部分聲響,卻還是驚動了睡在角落下人房的采薇。
整個公主府裏,只有她與采薇的卧房在公主院中,足見公主對她倆的信任。
這也是公主既往不咎,重新接受她的真正理由。
而她,真不愧是炮灰女配,背叛善良的女主,做盡壞事,最後當然是凄慘收場。
采薇披衣而出,端着油燈,剛要過來,餘小晚趕緊迎了過去。
“快去睡吧,有我守着就行了。”
采薇一見她,放下心來,揉着惺忪的睡眼,問道:“怎麽燈都滅了?侯爺走了?”
話音未落,便聽公主房內隐約又是一聲悶響!
“這……”采薇指了一下那門,打了一半的呵欠都僵住了,“什麽聲音?”
夜風卷着冷雨拂過,吹熄了那本就脆弱的如豆油燈,餘小晚攔住采薇的肩頭,附耳低語。
“侯爺尚未離開,與公主都在裏面……”
“什麽?”采薇瞠目結舌。
“噓,小聲點,公主寡居多年,這也沒甚稀奇的。依我看,過了今夜,她與侯爺的好事,就要近了。”
采薇這才反應過來,撫胸感嘆:“如此說來,咱們公主終于熬出頭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餘小晚沒心思再安撫她,推着她往回走了兩步。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睡吧,不管聽到什麽聲音,記得都不要出來,免得壞了公主的興致。”
采薇似懂非懂,平日裏就被那穿越女哄得一愣一愣的,如今早已習慣,聽話的回了房。
餘小晚複又轉身回了公主門前。
屋裏靜悄悄的,也不知究竟怎樣了。
沒有動靜便是最好的動靜,卧房隔着珠簾,在最深處,只要不是推打,只是做那種事的聲音,是傳不到這裏的。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門板上,想再稍微确認一下。
耳朵不過方才貼上,臉下突然一陣劇烈的振動!
嘩啷!嘩啷!
房門被人自內而外猛烈推搖着!
銅鎖抖動,金光微閃!
她趕緊撤開身,依稀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夾雜着耶律越斷斷續續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費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琴,琴兒……開,開門!”
餘小晚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手攥緊了抱在胸前,咬緊下唇,一個字都不敢回!
“琴……琴兒……我知道你在……開,開門!”
耶律越的聲音,不複清潤,只剩下灼熱的沙啞,隔着房門仿佛都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
餘小晚動搖了,不過區區兩句話,便動搖了。
“琴兒,琴兒……”
那飽含情|欲的沙啞嗓音,随着不斷搖晃的木門,仿佛魔咒一般,經久不散,萦繞在她耳畔。
不能開……
不能……
不……
明明心裏很清楚!
可她終究還是抵不過那一聲聲的低喚,顫巍巍地探過手去……
咔啷!
腦中突然彈出一連串的紅閃提示框,附帶着刺耳的報警音!
【警告!任務失敗,宿主将失去唯一的一次失敗機會!】
【警告!任務失敗兩次,該次元空間将無法修複,直接崩塌!】
【警告!空間崩塌,宿主将面臨終身綁定,空間內所有一切全都會被摧毀!】
這接二連三的腦內轟炸,餘小晚瞬間冷靜下來。
時晟副本時,辣雞系統敲半天都不出來,怎麽一輪到耶律越就這麽積極?
難道是因為系統升級的關系?
不管怎樣,餘小晚的手頓住了。
“開……門……琴……兒……”
耶律越的聲音越來越弱,喘|息卻越發的短促,一聲聲一句句,延綿不絕的傳入耳中,說不出的魅惑,說不出的可憐,更說不出的讓人心軟。
餘小晚怕自己再動搖,幹脆捂住耳朵,一路跑到走廊拐角,靠牆蹲下,拼命地埋頭,埋頭,再埋頭!
拼命的逃避着!
不能聽,不能看,不能動搖!
他與公主才是官配,他們本就應該在一起。
即便明日他會恨她,她也認了。
她總歸會死的,只要他與公主能有個圓滿的結局,一切都值得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脆弱的撞門聲與低喚聲被雨水遮擋,漸漸的,再也聽不到了。
可她依然緊緊堵着耳朵,閉着眼睛,不敢有絲毫的放松。
又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屋後突然傳來“轟咚”一聲悶響!
餘小晚猛地張開眼。
她一直堵着耳朵,根本分不清是自己幻聽,還是确實有聲音。
轟咚!
又是一聲!
這次她聽的真切,明顯是響在閣樓之下!
她剛想過去确認一下,卻見樓下昏暗中,隐約恍過一道白影,不待她看清,那白影已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耶律越,是耶律越!
他怎麽出來的?
餘小晚眼神游移了一下,沒立刻去追他,先轉回門前,開鎖而入。
屋內一片昏暗,唯有那紫金香爐裏的香灰被風吹得明明滅滅,晃着一點鬼眼般的紅光。
她趕緊回身摸索着找到挂在牆上的火折子,取了廊上早已濕透的紙燈,扣出蠟燭點上。
屋內登時亮堂了許多。
她這才看清,紙窗被人砸開,小鎖晃晃蕩蕩挂在上面,窗扇被風吹得前搖後晃,拍打在窗棂啪啷啪啷直響,冷雨随風斜入,澆濕了窗下的小榻。
榻下一片狼藉,棋盤、棋子、桌椅、茶壺,撒了滿地。
敦賢公主趴伏在一片狼藉之中,一動不動。
餘小晚心頭一跳,快步上前,先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平穩。
公主似是撞到了桌角昏厥了過去。
她順着公主的太陽xue、額角、後腦勺一路摸去,終于在左側額頭摸到一個鼓起的硬疙瘩。
沒有頭破血流已是萬幸。
她勉強撐着将公主挪到卧房床榻上,又拽了被子給她蓋好,這才轉身離開。
她的理智告訴她,她應該把那摻了藥的茶水處理掉,再去喚府醫過來幫公主診傷。
她應該裝出最無辜的樣子,把一切都栽贓到耶律越身上。
她應該讓所有的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着,一如她之前計劃的那般。
她知道。
她明明什麽都知道!
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
她只顧得順手拿了把豎在門口的桐油紙傘,沒有燈籠,看不清雨路,全憑記憶,一路急奔!
啪嚓啪嚓!
到處都是腳踩水坑的濺水聲。
繡鞋早已濕透。
她心急如焚,腦中嗡嗡作響。
夜深雨寒,耶律越中了藥,又從二樓跳下,也不知傷到哪兒沒。
雖說只是二樓,可公主閣樓規格高大,橫梁殿柱一樣不少,二樓就相當于穿越前的三、四樓差不多,她本以為他一文弱書生,又中了藥,形神恍惚的,決計破不開那窗,哪曾想……
早知他外柔內剛,不會輕易妥協,卻沒想過,他竟能如此決絕!
一路跑到竹園,猛地推開房門,從裏到外找了個遍,到處不見耶律越的影子。
剛跨出門,便見耶律越的貼身小厮睡眼惺忪的出來。
“是姐姐?侯爺呢?還沒回來?”
餘小晚勉強壓抑住狂跳的心,裝作若無其事道:“我是來幫侯爺取披風的,侯爺還在與公主手談,不曉得何時回轉,你且歇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