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對影成雙副本亂炖(16)
劉校尉年富力強,面黑有須, 睨了一眼她的肚子, 冷冷道:“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不殘不老, 都得上陣殺敵!”
不殘不老?
餘小晚遲疑了一下,剛想表明自己左手殘疾,一個小兵一路小跑過來,湊到劉校尉耳邊一陣耳語。
劉校尉臉色陡變,起身吆喝道:“不必登記了, 所有人通通領了兵甲去演武場, 快!”
一個字都來不及說, 她已被推搡進去,所有人當衆套上戰甲, 兵器随便發的,只有個別表示自己擅長某樣兵器才會給換,餘小晚什麽都不會,随機分了杆長槍。
幸好這只是普通的槍, 木柄,稍稍輕巧些, 好歹她拿得動。
穿上兵甲, 帶子系得松些, 勉強也還行, 劉校尉召集衆人排了排隊, 喝令所有人蹲下,在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便是再不識字的人,好歹也是會寫自己的名字的,偶爾一兩個例外,讓識字的代寫一下也就是了。
“蒼國大軍壓境,來勢洶洶!國破家何在?!鐵血男兒就該拿起刀槍誓死守城!”
這一番話,沒挑起熱血,倒是惹得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劉校尉又大肆渲染了些城破後會可能面臨的燒殺搶掠,将衆人吓得瑟瑟發抖之後,這才讓駐關大将親自上陣鼓舞士氣。
大将高喝:“敵軍要殺你爹娘,當如何?!”
劉校尉帶頭吆喝,“殺了他們!”
原本守城兵丁舉起兵器齊聲山呼:“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剛被強征的衆人被帶動了情緒,有人稀稀落落跟着吆喝。
大将又喝:“敵軍要奸你妻女奪你家産,當如何?!”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幾番怒問之後,場中山呼震天,情緒調動的差不多了,大将長劍一揮,“跟我來!!!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誓死守城!”
一衆兵丁壯丁高舉兵器,齊聲吆喝,按着秩序魚貫而出,數萬兵丁,沒有一人踩踏旁人留在地上的姓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餘小晚措手不及,這時候再說自己殘疾,只怕不管真假都會被殺雞儆猴,演武場門口挂着的那具屍首可還滴着血呢!
怎麽辦?真要上戰場嗎?
刀劍無眼,她又是這般笨拙身子,無論如何都不能去!
可想逃走卻也不可能,原駐兵丁夾着新抓壯丁,兩排兵丁看着兩排壯丁,可謂一對一監管,一個也跑不了!
出城門之時,幾個躲藏起來的男丁被抓到,刻意當着衆人的面砍了腦袋,家眷哭嚎着冤枉沒有天理,劉校尉站在城牆之上,威儀冷肅。
“保家衛國!匹夫有責!茍且鼠輩者,不配為人!要恨,便恨蒼軍,恨那賊子耶律越!”
滿城婦孺,眼睜睜看着自家從未練過半點武藝的男人就要去戰場送死,哭嚎震天!咒罵不斷!自然是不敢罵守城兵将,只能罵那突然攻城之人,罵那賊子耶律越!
“殺千刀的!就該着千刀萬剮!啖其肉飲其血都不足夠!”
“死了也要下那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活捉了他!剁其手腳刨其腸肚曝屍荒野!讓那野狼野犬野畜生撕咬吞食方能解恨!”
最毒婦人心,餘小晚算是見識到了。
到處都是恸哭聲!到處都是惡毒的詛咒!分明逼迫她們的是朱國兵将!可她們才不管這些,她們只管罵只管憎恨只管發洩着自己的情緒。
大将很滿意,百姓同仇敵忾,壯丁情緒高昂,這便是他想要的。
城門轟隆隆打開,除卻一隊兵丁留下守城,所有兵将壯丁通通趕往九鬥關,城外十五裏便是九鬥關,一重關來一重城,算是雙重保險。
趕鴨子上架的随大流離開,到處人山人海,她也顧不得尋一尋朱钰的身影,只顧得護着肚子,仔細着孩子無礙。
一路跋涉,她勉強穩下了心神。
市井流言不是說,耶律越要攻打玄國嗎?為何又來攻朱國?
他雖已攻下西夷,可連朝綱都不穩便撤兵離開,這般不管不顧的又來攻打朱國,同時與三國為敵,就不怕腹背受敵?
何止三國,自他們分別,不過短短半年,蒼國他穩住了嗎?時晟不會背後捅他一刀嗎?
晉王剛剛篡位,朝堂不穩,确實是攻打的好時機,可再如何也比不過玄國內亂更易趁虛而入,他又為何舍玄而攻朱?
猜不透,想不明白,九鬥關已到了。
守關将士跑下抱拳禀報,離得太遠,什麽也聽不到,只隐約看到大将點頭颌首,随即便将兵将按陣排開,兵丁做先鋒,壯丁壓後,最末依然是精銳部隊做絕地反擊之用。
餘小晚夾在中間,不用沖在最前面,多少安心一些。
大将一聲喝令,所有人席地而坐,歇息蓄力。
等。
這一等就從夜半等到了天光大亮,又從天光大亮等到了彎月初升。
蒼軍來了,就在關外,隔着高聳的關牆就能看到對面篝火映天,不時還有蒼軍練兵的呼喝。
然而,并沒有宣戰鼓響。
一日沒有,兩日沒有,眨眼三日過去了。
所有兵将壯丁席地而坐,吃喝都不離開,只方便的時候準許去一旁灌木叢。
這般枯等也不是法子,白日裏他們也開始練兵,餘小晚這般大肚子笨手拙腳的,被安排去安營紮寨。
壯丁們私下議論紛紛,只盼着多拖些時日,待援軍到了,說不得他們就能被放回去。
餘小晚搖頭嘆息,該說他們天真還是自欺欺人?若援軍那麽輕易就能到,大将也不會連夜抓壯丁。
退一萬步講,便是援軍真來了,他們這些已經抓來的壯丁也斷然不會放掉的,古時打仗,靠得不是一個人的武藝有多高強,便是能以一敵百又如何?人家一千兵丁,吐沫星都能淹死你!
帶的兵多,哪怕将領草包一點,贏面也是相當大的,若将領再擅長兵策,那可以說就是所向披靡了。
當然,以少勝多也不是沒有,可以少勝多之所以會讓人唏噓感嘆,正是因着少之又少幾乎見不到,指望低概率取勝跟送死差不多。
古時行軍打仗,比的就是人多!
餘小晚不指望會被放掉,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擺脫現在的困境。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她該如何保護自己與腹中孩子?
主動請纓出城見耶律越?怕是一開口便會被大将懷疑,萬一再察覺她的女子身份,甚至直接被打成細作,後果不堪設想。
為今之計,只有瞅準時機,逃走。
主意是打定了,可談何容易?想逃的不止她一人,貪生怕死者還是相當之巨的,兵丁看得極嚴格,每次如廁都不準壯丁單獨去,都有兵丁一道。
幸而灌木叢茂密,即便挨得很近如廁,也不會被人察覺不妥。
第五日夜裏,起風了,風自關外呼嘯而來,剛剛鑽進帳篷,突然響起集合號角,衆人一臉惺忪茫然,趕緊抱着兵器集合。
一陣兵荒馬亂不曾察覺,待安穩下來,餘小晚才驚覺,烈風帶來了嗆人的濃煙,難掩的悲涼,措不及防,瞬間湧上心頭。
糟了!
她下意識地趕緊捂住口鼻,大将捂着布巾站在關牆之上,看着劉校尉帶着兵丁分發潮濕的布巾。
布巾之上有濃濃的石灰味,石灰可除疫病,難道也能過濾這濃煙中的火焚之藥?
帶上布巾,确實好了許多,起碼勉強能壓抑出破湧的情緒。
戴好布巾,所有兵将拉好陣型,嚴陣以待。
這一站就是一夜。
天蒙蒙亮之際。
咚咚咚!
宣戰鼓響。
城外宣戰了!
枯等一夜,還抱着一絲僥幸的壯丁們,面面相觑,一個個攥緊了手中兵刃,關門一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将端坐戰馬,脊背挺直,一揮手,小兵搖動大旗,戰鼓喧天,關門大開。
餘小晚撫了撫肚子,胎兒不安地不停彈踢,若非兵甲遮擋,只怕隔着單薄的書生袍都能瞧見動靜。
随着大将小跑着出關,離得遠,她個子比這些壯丁又低了些許,也看不到陣前情形,只能聽到不時有擂鼓助威聲,搖旗吶喊聲,陣前打的激烈,兩側烈火焚山,濃煙随風迷人眼。
初時還行,漸漸那布巾便撐不住了,風往關內刮,越是靠後的兵丁影響越重,站的越高吸入越多,到處都是呼呼的風聲,呼啦啦的火随風獵獵之響。
關牆上的兵丁頂不住,搖搖晃晃,已有些開始跪地痛哭,關前兵将也開始軍心不穩。
餘小晚撕掉一角袍擺,也不管會不會悶氣,接連纏了好幾圈在臉上,不等系牢,前面的小兵已開始舉槍往前沖。
“殺——殺啊!!!”
到處喊殺震天!
餘小晚舉着槍也跟着沖了過去,山林已焚,無處可逃,這時候跑去找耶律越,只怕還沒到跟前就被人砍死八百回了!
為今之計,只有趁亂往戰場邊緣跑,躺倒裝死。
主意已定,她開始斜着沖,不知不覺便沖到了邊緣,再靠便是火光映天的山林,進去就得燒死。
前面已有死屍,她只消跑過去蹭點血,混作一堆裝死便好。
眼看就要跑到了,身後突然有人推了她一下,她一個不穩,險些摔倒!
那人趕緊拉住她,她也顧不得回頭,繼續往前跑。
身後之人卻緊追了上來。
“跑這麽快作甚?送死?!”
這聲音……
嬌滴滴的女娃娃音。
回頭一看,不是朱钰還能是誰?!
餘小晚一怔,“你,你怎會在這兒?”
“你以為我想?你前腳剛走,後腳便有幾個黑衣人來抓我,幸而我機靈,脫掉布裙混進征兵隊伍,散了發髻擦了胭脂水粉,又混了兵甲,徹底甩掉了他們。”
“那你為何不早來尋我?”
“我倒是想!你也不看看,這看守得多嚴!我根本沒機會過來尋你,再加之我扮的是啞巴,這滿口女娃子音的,也不好開口同人套近乎。”
還曉得套近乎,這兩個月長途跋涉見識人情世故算是沒白費。
餘小晚舉着槍,盡量靠近他壓低嗓音道:“等下到前面,咱來躺地上裝死。”
“啊?”
“啊什麽啊?你可是大朱未來皇帝,怎麽能死于戰亂。”
“對啊!我是大朱未來皇帝,怎麽能裝死?!”
這死孩子,該不要臉的時候倒是要起臉來了。
“你這是為了萬千子民,你死了他們怎麽辦?難道要你王叔踩着你的屍首坐穩皇位?”
朱钰跑着跑着想通了,“也對!母後必然是要幫我奪回皇位的,不能便宜了王……小心!!!”
餘小晚一驚,眼前光影劃過,一柄長劍直沖她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