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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娘

夏天并不是第一次碰到那個女人。

女人三十來歲,但保養得極好,臉蛋姣好白嫩,一雙風情無限的丹鳳眼,向上微挑,三魂七魄也能全鈎了去。她經常穿着一身紅色褶子連衣裙,婀娜多姿。光滑耀眼的波浪狀酒紅色長發被高高盤起,只留下耳畔一縷青絲柔發,更顯柔情。她的耳畔處垂着品質上好的紅色珍珠耳墜,手腕也戴着一串繞成幾圈的珍珠手鏈,腳上穿的是價值不菲的黑晶高跟鞋。

——富家女子。

這樣的樣貌與身家,按理而言應該是閱男無數的情場高手。可夏天知道自己的“按理而言”一般都會被推翻。

這天,“冬眠”的夏天從沙發上蘇醒。他夢游般繞過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迷迷糊糊的拉開大廳的窗簾,想要看一下此時的天空。

現在是黃昏時刻,街道上沒有幾個行人。一片枯葉打着旋從天邊飄來,又寂寞的落下,場景甚為荒涼。

夏天看見那個紅裙的女人筆直的站立在行人必經的小道上。眩暈的陽光迎面照着她,夏天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可以看見光在她身後留下的一片漆黑的影子,幾乎與路邊的枯樹等同的陰影。

不知是感應到了什麽,女人的頭微微向一邊傾斜。有一半的臉從光明轉到黑暗,夏天隐隐約約可以看見女人期待的神情。

【你還在期待些什麽?】

越顯淩亂的腳步聲在汽車鳴笛聲後響起,陸陸續續有零星的幾人從遠方向夏天所在的樓房行來,但都沒有引起女人的關注。

女人的目光深邃而遙遠,仿佛除了她所期待的那人外,世間萬物再也引不起她一絲的留戀。

就在夏天以為她會一直等下去時,女人動了。

她緩緩将雙手舉過頭頂,兩只修長白嫩的大長腿互相交叉,随後她低頭做出臣服的姿勢,柔順的黑絲從肩膀滑到豐滿的胸前。她的四肢纖細無骨,随即像兩對雙生的藤蔓一樣緊緊纏繞在一起。一圈、兩圈、三圈、四圈……夏天最後看見的就是一個纏地死死的□□花辮。

女人的雙手被她拉長,于動脈處絞在一起打了個死結。雙掌向上平開,五指毛蟲般在空氣中緩慢蠕動。

夏天憑借良好的視力看見女人裙下露出的大腿處有紅色的細線在流動,從上至下的迅速流動着。等經過高跟鞋時突然鑽出皮膚,爬過黑色的皮革,又猛地鑽進地下。灰白的地表像透明一般,夏天明顯的注意到那些紅色的線有着駭人的殷紅和猩紅的細胞組織——全是破裂的毛細血管。

暴露的血管像看見父母的孩子一樣歡快的游過冰冷的地面,沖向剛下車的西裝男,再爬上西裝男的光滑的皮鞋,然後是大腿、腰身、小腹、胸膛、鎖骨、脖頸,最後在西裝男陰郁的臉上停下,狠狠地紮了進去。

成千上萬的血管前仆後繼的紮進西裝男的臉部毛囊中,逐漸覆蓋了他原本的臉,只剩下一簇聳動的毛團在随着男人的前進在移動。

男人頂着一張支離破碎的臉緩慢的走向紅裙女人。女人随着男人的靠近也來越激動,她甚至開始利用自己剩下的血管剝開扭曲的肢體上的皮膚,一層一層緩慢而有規律的進行着。漸漸的,她的身體已經沒有皮了,只有肌肉和脂肪暴露在外面。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男人的身體開始凋零,從外向裏的腐爛,在灰皮的地面上遺留下一串鮮血凝成的腳印。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女人因為男人的接近開始顫動。她的臉沒有了皮肉的遮掩,激烈的震動使她的腦袋像煮沸的肉丸一樣上下滾動,叫嚣着屬于自己的欣喜。

在她翻滾的同時,男人臉上的東西開始不斷的伸縮。伴夏看見男人凹陷進腦袋裏的臉表,已經不能稱之為活人的紅潤,而是屍體的青灰色,上面供養着無數條鮮紅的血管。暴露在空氣中的血管沒有血液的滋潤,共同擠在一張臉上,共同的摩擦和蠕動使它發出“沙沙”的詭異響動。

——男人在歌唱,女人在搖擺。

男人提着厚重的公文包,緩慢而堅定地走近女人。

女人從最初的激動晃動,到最後的沉靜。她緊捆的雙手開始上上下下的啓和,本空無一物的手心開始長出極小的紅色肉團。那肉團越長越大,最後變成一顆鮮紅的心髒。

——一顆正跳動着的鮮紅心髒。

女人捧着那顆心髒,像情人節上等待為愛人獻上最美味巧克力的羞澀少女一樣,惶恐又興奮地期待着愛人的靠近。

終于男人來到了她的身旁,她驚喜的遞上自己最完美的愛意。

可是心髒還沒有來得及遞到男人面前,男人已經頂着插滿血管的臉毫不停頓的走過了。

【你的選擇竟然是毀滅。】

女人随即發出恐怖的嘶吼,手中的心髒病掉落在地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她雙手撐頭,瘋狂的扭動着。身上的血肉開始凋零,她的腰身細成一條線,上面滿是狂躁揮舞着觸角的血管,在寂寥的涼風裏張牙舞爪。

而那些鑽進男人臉裏的血管卻開始退出男人的毛囊,只留下和女人一般無二的皮肉相離、坑坑窪窪的肉團被粗壯的身體頂着,行屍走肉般走進樓道口。

女人的絕望在嘶鳴。她的腰身因為過度的凋謝,再也不能支撐她的身體,她像頹敗的枯葉一樣迅速的腐爛成一堆肉渣,最後化作一灘黑水,融進泥土裏。

圍觀全程的無聊校醫夏小天同學表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了。基本上每天都會上演一遍。只要西裝男一出現在他家樓下,花園那個空缺的土坑裏就會“長”出一個全新的女人。她每天重複着生長—盛開—凋謝—腐爛的全過程,她會拿着自己這一天的心髒獻祭給同一個男人,那個被獻祭的男人總會從她身邊擦身而過,沒有一絲的停留。

——簡直是一個無法逃離的輪回。

夕陽已沉,天邊亮起點點星光與匍匐了一地的路燈相輝映。午夜時分,沉寂的花園裏傳來細微的聲音,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細小的觸角物體在黑夜中潛行。

但那些異常的響動早已被熟悉的蟲鳴聲蓋過,再也無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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